但高尔姐妹这里正相反。一整天姐妹俩都因为老艾利的事情闷闷不乐,尽管爱德华先买了花,后又买了一大堆零食来哄她们,但卡萝琳仍是不开心。不过吃着太妃苹果的夏洛特看起来倒是好了一些,她吵吵嚷嚷地要去看杂耍,一会儿就跑没了影。
随着夜色逐渐加深,广场上聚拢的人已经越来越多。眼看着夏洛特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爱德华忧虑地摘下礼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罗莎小姐,我们分头去找她好吗?”他提议道,“这里人太多太杂,我怕她出事。”
“她不会有事的。”罗莎心不在焉地开口。她抬起眼睛,饶有兴味地望着广场中央的某个地方,“看起来他们很快就要点燃篝火了。”
“算了,我们自己去找她。”卡萝琳皱着眉头跺了跺脚,拉起爱德华的手走开了。罗莎眯起眼睛,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人在国王酒馆的门口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广场钟楼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正是晚上八点整。刚刚一起乘坐马车来到柯芬园的四个人,此刻已经全部分开了。
夏洛特根本就没有心思去看杂耍。她离开只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就在爱德华刚刚光顾的那个卖土耳其软糖和太妃苹果的手推车后面,有一个熟悉的影子晃了一下。周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那个白色的影子很快就隐没在了人群里。夏洛特并没有看到对方的脸,但是那个人的头发颜色太浅了,当路灯灯光照上去的时候,看起来几乎是银色的。夏洛特生平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头发。
她昨天才刚刚给他写好了一封信,因为今天家里发生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寄出去。
——难道他突然来了伦敦?为什么他不早告诉我?……他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吗?
夏洛特犹豫着,虽然刚才她连对方的脸都没瞧见,根本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但是她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她绕过那个卖甜食的小摊子,冲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广场上的人太多了,又乱又嘈杂,篝火即将被点起,本来就毫无缝隙的人群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一样继续往广场中间挤,像巨大的海绵在缩水。夏洛特屏住呼吸,拼命往人群外围钻,被四周的陌生人推来搡去,招致骂声一片,但是夏洛特不管,此刻她只有一个目的,她要追上那个人。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外围,夜晚清新潮湿的空气吹到她脸上,夏洛特整理了一下衣裙,做了个深呼吸。她沿着面前正对广场的一条小巷跑了进去。
刚才在广场上人多还不觉得冷,现在她一个人走在这条黑黝黝的小巷子里,夜风吹透了她单薄的裙子,夜晚潮湿的雾气从头顶逼压下来,过不了多一会儿,她的帽子就湿透了。她听到自己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地面也是湿漉漉的,还很滑。
她听到透过两侧高耸的砖墙传来遥远的人声,她隐隐约约地听到广场上持续不断的喧闹,她知道篝火已经被点燃。但是那些欢呼声很远,听起来颤抖而又微弱,就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似的。她有些后悔,她怀念起自己来时那辆华丽温暖的四轮马车,她想象姐姐卡萝琳正在自己旁边拉着她的手。不,刚刚拉着她手的人明明是罗莎。那姑娘一直戴着手套,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夏洛特突然回忆起对方的手很凉。
她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自己的姐姐身上。她原本一直在取笑对方,但现在居然又开始怀念起卡萝琳那副皱着的眉头和无趣的脸。
要是姐姐此刻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夏洛特想,现在他们一定都聚集在广场上看篝火吧。她听到远远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的声音,想必外面的广场上一定热闹非凡。她愈发后悔自己当初贸然行动。因为拐过几个弯子之后,她已经完全记不得自己来时的路了。这些小巷子看起来全部都一模一样。残破的砖墙,湿漉漉的石板路,煤气灯的冷光在头顶白茫茫的雾气里一明一暗地浮动着。
夏洛特毫无目的地乱走。虽然并不想承认,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她开始渴望着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家人最终来找到她,来接她回家。
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她想往回走,回到那个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柯芬园广场上,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面前的街道只是越来越狭窄,她距离目的地似乎越来越远了。
有些小巷子里甚至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她听到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或有二三路人擦着她的身体走过,满身的臭气让她不得不屏住呼吸。其中有一个居然还调笑着摸了她一把,夏洛特惊叫一声,吓得赶快跑开了。
渐渐地,广场上的欢呼声几乎听不到了。夏洛特已经完全迷失在了这些纵横交错的小巷子里。静寂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第一个焰火在头顶升起,照亮了半片天空。焰火表演开始了。这一刻夏洛特原本期待了很久,但她现在却突然开始恐惧起来。
接连不断的焰火照亮了这条狭窄的街道。夏洛特蓦然发现自己身边有人!她的心脏怦怦乱跳,然后才意识到那不过是店面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她捂住自己的胸膛,呼出一大口气。她踮起脚尖,趴在橱窗上往里看,看到黑暗的店内在帽架上放置的各种男士礼帽。这家帽子店她之前经过了吗?她已经不记得了。
然而这些礼帽却让她莫名地想起父亲最近一直在调查的开膛手案件。这件事以往她从未过问,连相关的报纸都不屑一读。她原本以为,这些东区的犯罪案件根本轮不到自己去关心。但现在她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这件事。想到了这些日子以来笼罩在整个伦敦城上空的阴霾。她甚至还想到了自己家里刚刚惨死的看门狗艾利。
夏洛特嗓子发紧,她使劲咽下一口口水。她快步离开这些黑暗的橱窗,在前面的路口上拐过一个弯子,走到一条看起来宽一些的街道上去。
头顶的焰火一个接一个地炸响,四野亮如白昼。就在那刺目的光亮之中,她看到四五个明显喝醉酒的男人,就在自己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走着。
夏洛特心中一凛,可怕的预感突然在心中升起,她立刻掉头改变了方向。但在焰火炫目晃眼的光线里,对方已经发现了她。
“啊哈,兄弟我正想着找个人爽一下,这里居然有一个妞!”
她听到风里送来对方粗俗不堪的话语,她心中一凉,脚下愈发加快了步子。她祈祷着那群人不要跟过来。但不幸的是,很快她就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凌乱的脚步声。
夏洛特的心沉了下去。头顶的焰火更亮了,面前幽暗的巷子变幻着奇异的色彩。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夏洛特堵住耳朵开始奔跑。
她的鞋跟清脆地敲击在湿滑的石板地上。她生怕自己滑倒,不敢跑得太快。她已经很累了,又冷,而且害怕极了。然而这还嫌不够似的,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极不自然的声音,突然透过夏洛特的手指缝钻进了她的耳朵。
夏洛特倒抽了一口凉气。
礼炮声就在这个时候停了。后面的脚步声也停了。那个声音就显得愈发清晰,在这条狭窄逼仄的巷子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回声。
那是利器划过砖墙的声音。
一把刀,正在前方不远处慢慢划过砖墙。
刀子握在一个人的手里。一只带着手套的手。后面的手臂则隐藏在白茫茫的雾气里,也看不清楚脸。夏洛特只能隐约看到白雾中浮现出一个黑色的轮廓,对方戴着黑色的礼帽,身穿黑色大衣、披风还有黑色的靴子。
那个人一步步朝着夏洛特走过来。手里的刀子在石砖上划过令人心寒的痕迹。
夏洛特寒毛直竖。她恐惧地盯着雾气里的那把刀。
她一连倒退了好几步,这才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人在追她。她回头,那群喝醉酒的家伙还在那里。他们离得太远,并没有看到雾气里的那个人,也没有看到那把划过砖墙的刀子。他们仍在嬉笑着一步步向她接近。
夏洛特咽下一口口水。她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身后的人越来越近了,而身前那把逐渐逼近的刀子也还不紧不慢地在砖墙上划着。
她又往后退了几步,依稀记得自己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注意到左边有一个岔路。尽管那条岔路里面黑漆漆一片,没有任何路灯,但是女孩已经没有选择了。她转身,加快步子往对面那群人的方向走。对方显然颇为惊讶,然后就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夏洛特忍住泪水,强迫自己不去分辨对方嘴里的污言秽语,风把那些醉汉身上臭烘烘的酒气吹到了她的脸上。
对方一共有五个人。最前面那个肤色黝黑,留着八字胡,他歪戴着帽子,辨不出颜色的套头衫下面是一条油污的背带裤。他伸出手来抓夏洛特。夏洛特紧咬牙关迅速闪身,在对方抓到自己之前猛地拐进了身侧一条狭窄的岔路。
她在黑暗里没命地跑。她想自己可能会跌倒,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礼炮又升起来了,头顶的天空交替变幻着色彩。她一直跑,跑到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她不敢停。再转过一个弯子,耳边的欢呼声突然加重,她终于看到,就在脚下第二条岔路的尽头,有明亮的火光在闪烁。那不是煤气灯的冷光,那是红彤彤的篝火。
夏洛特揉了揉眼睛。没有错,那正是广场上熊熊燃烧的篝火!
女孩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夏洛特继续往前跑。面前就还有几步路了,她几乎可以看到广场上正在狂欢的人群,她已经闻到了风里送来太妃糖和烤栗子的味道。夏洛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今夜的灾难已经结束了,她想哭,又想笑。
两步,一步……就在夏洛特将将跑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猛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男人,带着夜晚湿漉漉的雾气,突然从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现出了轮廓。男人戴着黑色的礼帽,身穿黑色毛呢大衣,黑色的披风还有黑色的靴子。
夏洛特脑子里轰的一声,她全身僵硬,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你跑什么,夏洛特?”那个人抓着她问。
夏洛特大吃一惊,她抬起头,在路口灯光的照耀下,她看到爱德华·沃克正皱着眉头看她。
“我找了你好久。”爱德华说。
夏洛特咽下一口口水。爱德华正在用一只手抓着她。她低下头,死死盯着对方另外那只一直插在衣兜里的手。她突然意识到卡萝琳并没有和对方在一起。
“我姐姐呢?她在哪里?”她充满戒备地问道。
“来,我带你去找她。”爱德华把那只手从衣兜里伸出来,不由分说紧紧拉住了女孩。
<hr/>
[1]夏洛特(Charlotte)的首字母。
[2]即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英国国会爆炸案主角。1605年,福克斯等人为反抗英国政府对天主教徒的不利政策,计划在11月5日以火药炸毁国会大厦并炸死当时的国王詹姆斯一世。失败后福克斯被处死。11月5日因此被称为“盖伊·福克斯之夜”,亦称“篝火节”或“焰火节”,英国人会放焰火庆祝。在节日里,孩子们用充填着报纸或稻草的旧衣裳做成福克斯假人,然后拿着假人满大街向路人要钱,作为他们辛勤劳作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