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狱来信(2 / 2)

十字弓·亡者归来 恒殊 3639 字 2024-02-18

时间已近黄昏。当最后一抹夕阳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地平线,尽管天际仍然一片云霞灿烂,一种不同于白日的萧瑟味道还是悄悄地覆盖了山坡。无边无际的白玫瑰在微微发亮的天空下怒放,浓烈的花香充满了整个约克郡河谷,越往河谷深处走,香气就愈发浓烈,几乎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请问方廷斯庄园是在这边吗?”

河谷中地广人稀,又没有明显的路标,小邮差好不容易才拦住一位驾车经过的村民。对方行色匆匆,被小邮差叫了好几次才勉强停下马车。

“抱歉,我是问白玫瑰庄园。”小邮差重复,“请问前面这两条路哪一条比较近?”

对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脸上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怖。

“我是个邮差,我要去那里送信。”邮差给对方看自己的制服和挎包,证明自己的身份。

可是那个村民只是更加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我要去送信!”小邮差提高了声音,把那封信拿出来在对方面前晃了晃,暗自祈祷对方不要是个聋子或者哑巴。

“你是新来的?”最终,村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之前的邮差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小邮差皱起眉头。邮局工作人员调度是常有的事儿,要不然自己也不会被派来这里工作,不是吗?

“我需要去白玫瑰庄园送信。”他再次重复。

对方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松开手中绷紧的缰绳,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小邮差有点火了。他一把抓住车辕:“喂,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只需要你帮忙指个路而已!”

车夫咽了口口水。他努力稳定了下心神,低声开口:“我要是你就立刻离开这里,可千万别去那座闹鬼的庄子。”

小邮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手中那封戳着贵族章纹的纯白色信笺。这封信无比重要,直觉告诉他,他觉得面前无知的村民简直是无理取闹。

“几个月以前,那庄子里的少爷坠马死了。”马车夫小声对他说,眼睛里露出害怕的神情,“老庄主和夫人平日里对我们都很好,于是我们都去拜祭他家的少爷……当时那孩子确实是死了,我们都亲眼看到了。但哪儿知道三天之后,那孩子竟活转了回来。从此那座庄子就变成了座鬼宅……”

“鬼宅?你什么意思?”

“村里的老人都说,那少爷是被恶鬼附身喽!”村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紧握着马缰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凡是接近那少爷的人都会死……先是贴身男仆,然后是管家、老夫人、庄主,还有一些家丁仆妇,厨子马夫,短短一个月时间,庄子里的人几乎死光了,于是剩下的人逃的逃,散的散,现在那座庄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邮差半信半疑地盯着眼前的村民。

“我哪里胡说了!”村民急了,他一把拽住小邮差的胳膊,“你这就上车,跟我一同去问问村子里的人,所有的人都会这么说!”

“我可没你们这些乡下人这么闲!”小邮差二话不说甩开了对方的手,“我还有工作要做。”他转身就走。

“哎哟,作孽,作孽哟……”身后传来村民的叹息声,但很快就被充满玫瑰花香的空气所淹没。

天色更加暗了,小邮差把信塞回挎包,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选了那条闻起来花香似乎更加浓烈的小路,加快了脚步,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

没过多久,一座纯白色砂岩的宏伟建筑从脚下的地平线逐渐升起,空气里白玫瑰的香气更加馥郁。满眼一片纯白的颜色,到处都是白玫瑰,小路上、院子里、河岸边,远远地一直蔓延到了山下,一望无际,无边无涯。

约克郡自古便以白玫瑰闻名,但这里的白玫瑰似乎开得更加旺盛,硕大的花瓣在夜风里拼命摇曳晃动,覆盖了目所及的所有地域,整座庄园都淹没在一片白玫瑰的海洋里。

邮差全身被这浓郁醉人的香气包裹,浑然不知身处何方。

天边最后一丝灿烂的霞光隐入了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夜幕倏地降临了。在愈发醉人的香气中,他听到面前的门闩咔擦一响,惊回千年长梦。邮差一阵恍惚,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陶醉在周围美景之中,根本没有想到前去叩门。

然而此刻庄园的大门竟然静悄悄地敞开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正扶着门站在那里。

少年身上衬衫的料子很软,裤子也是同样的白色,就好像白玫瑰一般纤尘不染。浅亚麻色的头发在月光的映衬下泛着银色的光晕,他用透明得近乎玻璃般的浅蓝色眼睛注视着邮差,脸上泛起了一片笑意。

“有客吗?”他问。

少年的笑容非常迷人,但他的声音却让邮差想起了夜风划过刀刃的感觉——寒冷,但是清脆而动人心魄。

邮差愣在那里。半晌,他才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

“有信。”他含糊地开口,然后从挎包里取出那封信递到男孩手中。

男孩伸手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署名,他的眼睛明显地亮了。

“请进。”他侧身让过大门,亲切地对邮差说,“辛苦你了。就麻烦你进来喝杯茶,我马上把回信写好让你带回去。”

入秋的天气已经很凉。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如果再加上牛奶和糖就更好了……邮差眼前一亮,在家的时候,他可从没机会享受到这种东西。他没有再多想,当即随着男孩进入了宽敞的门廊,上楼下楼,梦游一般走过似乎没有尽头的无数房间,最终来到了一座纤尘不染的书房里面。

男孩一直在他前面悠闲地哼着歌。但是除了这断断续续的歌声之外,一路上邮差竟没有听到一丁点儿声音。

难道这庄子里都没有人吗?难道这孩子竟然独自一人住在这里?管家呢?厨子呢?偌大的方廷斯庄园远近闻名,总该有几位男女仆人吧?

“请喝茶。”男孩说。

他亲自把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到邮差面前。茶杯口鎏金,薄得透明的白瓷上有白色玫瑰的图纹。

邮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仆人,他再次想到。他从未见过哪家主人会亲自给客人沏茶。而他也根本不算是一位客人。他只是一届平民,而对方则是独自一人住在奢华庄园里的显贵。这一切实在是太古怪、太不合逻辑了。

邮差突然想起了山脚下那个村民的话,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是舒适温暖的房间内充满着白玫瑰馥郁的芬芳,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在眼前蒸腾……就像刚刚在院子里那样,他再一次沉醉在花香里,头脑中想起自己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最缠绵的回忆,最温柔的情话,还有最愉悦的往事。在男孩若有若无的歌声里,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正奔跑在一望无际的白玫瑰花田之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比轻松,心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平安喜乐……然后渐渐地,他遗忘了一切。

书桌上的瓦斯灯咝咝地响,男孩在昏黄的光晕里放下了手中的鹅毛笔。

他重新把刚刚写好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蘸饱墨水,在末尾处签上了一个花体的“F”。

随后他拿过一只精致的银灰色小勺在油灯上面烤了一会儿,待到里面的固体融化,他把这烧滚的液体倒在信封的封口处。紧接着他拿起那枚镌刻着白玫瑰章纹的火漆印章,对准位置小心地压了下去。

待这一切全部做好之后,男孩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然后把封好的信笺放入一边等待着的邮差手中。

邮差没有接。

他仿佛被时间定住了一样直直站在那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他的手指仍然向前伸着,指尖还是柔软的,但它们已经永远不会合拢了。明亮的月光透过白色格子窗棂照在邮差脸上,他的眼睛半睁着,他的嘴唇微微地张开,鼻翼似乎还在微弱地翕动,但是他的心脏已经完全停止了跳动。

没有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任何预兆,他就那样站在书桌面前,站在男孩身边,然后静静地去了,沉睡在了一望无际的白玫瑰花田里,沉睡在了他最美好的梦境中。

他永远也不会醒来。

书桌上的茶已经冷了。

男孩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把那封信从邮差僵硬的手里抽了出来。

“唉,你太慢了,还是让我亲自去送吧。”

带着那封刚刚写好的信,男孩熄灭瓦斯灯,离开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