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梵蒂冈的驱魔人(1 / 2)

十字弓·亡者归来 恒殊 3824 字 2024-02-18

东区码头,雾气弥漫。

一个寂寞的驼背点灯人,颤巍巍地举着长得看不到头的灯杆,一盏接一盏把头顶的街灯点燃。

街上没有行人,房舍里不见灯光。沉重的雾气如同变质的牛奶,夜晚的空气凝滞而腐败。头顶肮脏的玻璃灯罩里隐约透出些微弱的火苗,像鬼火一样在雾气里沉沉浮浮,从点灯人脚步消失的方向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

当狗吠声也逐渐安静下去之后,这条码头边的街道上再次响起了清晰的脚步声,浓雾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一个比刚刚的驼背点灯人高大得多的黑色影子。

一个穿皮质长风衣的男人独自走在夜晚寂静的街道上。没有经历任何过渡和铺垫,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就好像是从河岸上走来,然后在这浓雾中现出了形状似的。瓦斯灯把他的身影拖得老长,和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一团潮湿的冷雾被风吹了过来,夹杂着些微的细雨,倏地扑到男人的脸上。男人神色一凛,他停住了脚步,他的手探入怀中。下一秒,他竟然从皮衣里掏出一柄乌黑的长剑,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团冷雾猛劈了下去!

他面对的只是一团没有生命的雾气。他到底在做什么?难道他疯了吗?

然而剑气所及,无形的雾气竟然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声尖厉的惨呼穿透了这雾,水花四溅,随即笼罩整条街道的浓雾倏地全部散开了。

雾气散去之后,一轮浑圆的满月猛地跳出了深蓝色的夜幕,把明亮的光辉洒遍伦敦城。天边最后一片滞留的云朵拂过晴朗的夜空,若有若无的雨丝飘到了男人的脸上。男人伸手抹了一把,用舌头舔了下手指。一股血的浓腥在舌尖上缓缓弥漫开来。

男人啐了一口。他冷笑一声,收起了那把罕见的长剑。

这是周六的夜晚,正是码头区最热闹的时候。

大多数工人周日都不上班,只等着周六的工作一结束,就拿着刚领到的整整一周的薪水出来挥霍。这里遍地都是人声,哗哗的流水,橡胶靴踏在木头甲板上沉重的声响,还有尖锐的汽笛,大小船只在这里停靠,仍有未收工的码头工人们在夜色里装货卸货,空气里可以闻到热腾腾的蒸汽,还有燃料里刺鼻的硫磺味道。

河岸附近的街道上更是生机盎然,三三两两的醉汉放肆地和站街妓女互相拉扯着,到处都是嬉笑和咒骂的声音,紧接着,岸边几家小酒馆的灯也相继亮了起来。

男人抱起臂膀,像个坚实巨大的铁锚那样站在整条街道正中。码头区的行人绕着他来来回回,然而他始终岿然不动。他眯起眼睛,用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扫视着整条街道。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女子身上。

女子不偏不倚地站在路灯下,头顶瓦斯灯的亮光就正打在她身上。

深秋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临水的码头区更是冷风阵阵。不少伦敦人已经换上了厚厚的冬衣,可这女子身上却颇为单薄。

她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深红色小碎花的廉价缎子,胸部束得很紧,领口却开得极低,露出半截胸脯小巧迷人的曲线。她头上一顶镶着假皮毛的华丽宽边沿帽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楚面貌,但从她纤细高挑的身段可以看出这是个年轻的女子。应该也相当美貌。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身典型的装束已经公然表明了她的身份——一个妓女——就好像在身前竖了一块黑体大写的招牌那么简单直白。

女子站在灯柱下面没有多久,已经开始有路人向她搭讪,但是女子看起来眼界颇高,所有的人都被她一一拒绝了——东区这样的妓女非常少见。

她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似乎感觉颇为无聊。没过多久,她直起身子,走进了一家附近的小酒馆。

男人哼了一声,他跟了上去。

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在东区码头随处可见的便宜酒馆,说白了简直就是最糟糕的一所。里面充斥着最低等的码头工人、鱼贩还有屠夫,根本不会有什么上等人前来,也没有女人。才刚刚进入大门,廉价的酒精和鱼腥味扑面而来,烧焦的烟叶,还有令人恶心的油腻味道在混浊的空气里交汇。

那女子应该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她进门之后就立刻掏出手帕掩住了口鼻,然后很大声地开始咳嗽。如果想引人注目的话,这绝对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开场白。

一瞬间,酒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女子身上。男人们的眼睛明显发亮了。

离她最近的一个醉眼惺忪的汉子,晃晃悠悠地从桌边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四个便士,帮我吹一下。”

“我出两个弗罗林!”另一个相当壮实的男人跳起来,吐出嘴里的烟斗,他用一只手推开醉汉,另一只手紧紧抱住了女子的腰,把对方猛地拉进自己怀里。

这男人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套头绒衣,腰下是一块还未来及摘下的皮围裙,看上去是个鱼贩的模样。他用自己的身体紧紧顶着她,顺手扯开对方的领子,伸出舌头在女子白皙的后颈上舔了一下。

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略微挣扎了一下,但是随后就安静了。

周遭一片大哗。在运气不好的时候,他们之中的很多人恐怕一天也挣不到一个先令,可两个弗罗林就有四个先令哪——这已经算是相当高的价钱,几乎已经太高了一点儿。这鱼贩若不是势在必得,或是闲得发慌,他实在没必要把这么多钱浪费在一个街头妓女身上。

然而正当这鱼贩扬扬得意地准备把那女子拖出大门,变故又发生了。

就在酒馆大门口,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大手突然凭空出现,抓住了鱼贩的肩膀,紧接着,这强壮的鱼贩就像一只小鸡一样被丢了出去。

“我出两个克朗。”来人宣布。他搭上了女子的手腕。

两个克朗是十个先令,比鱼贩出的价钱还高了一倍不止。小酒馆里完全沸腾了。今晚这里可真是上演了一场好戏。无聊的人们吹着口哨,拍着巴掌,还有几个头脑发热的愚蠢家伙,正撸开了袖子准备放手一搏,但看到陌生人高大结实的身形,又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两个克朗!那娘们儿可绝对不值这么多钱。他们悻悻地念叨着,一脸沮丧地坐回自己桌子喝酒去了。

然而奇怪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这个女子竟然直接甩开了陌生人的手。

“对不起,我没有兴趣。”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还是有人听到了。

十个先令!她说她没有兴趣!附近几个看热闹的家伙吹起了很响的口哨。他们回头去看那个陌生的男人,看他是否会加价。但是接下来,对方说的话他们就再也听不懂了。

陌生男人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意。他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女子。

“如果你想要扮妓女,就麻烦你再扮得敬业一点儿。”

女子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对方锐利的眼神。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微笑。

“梵蒂冈的神父竟然允许公然嫖妓,现今这世道还真是变了。”

男人立刻变了脸色。他的大手“啪”的一声落在面前的一张空桌上。女子回身挡住了桌子。两股强大的力道在这张可怜的木头桌子上交汇,桌子开始猛烈地摇动了起来。幸好此刻酒馆里一片混乱,除了几个脑子不清楚的可怜虫仍在嘻嘻哈哈地看着这边,其实这张桌子也并没有引发太多的关注。夜已经很深了,酒馆里的大部分客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趴在各自的桌子上打着很响的呼噜。

突然“啪”的一声,桌子上的空酒瓶无故碎裂,碎片飞到了人们的身上。近处的几个人被割伤了。人们从沉睡中惊醒,开始大声地喧哗咒骂,寻找着事故的来源。

这时候,那个刚才被丢出大门的鱼贩——约瑟·巴尼特,正哼哼唧唧地站起身,眼睁睁地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女人被那个身材高大的陌生人从门口拽走,他掸掸衣服,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回到自己的桌子大口大口地灌着酒。

酒馆里依然一片混乱,同座的人开始放肆地取笑他。

“约瑟啊约瑟,你还真他妈的不知足,有了玛莉珍还和弟兄们抢女人!”先前那个被他推开的汉子沙哑着嗓子开口,带着明显嫉妒的成分。

听到这个名字,鱼贩约瑟突然发怒,手中半满的酒瓶在椅子腿上被摔成粉碎,劣质的掺水杜松子酒流了满地。

“别跟我提那个臭婊子!总有一天我要宰了她!”

当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句话的严重性,同桌的几个人只管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酒馆外面的码头上,冷风呼呼地吹。朱塞佩死死地盯着罗莎,盯着对方那对发光的灰绿色眼睛。他的手探入怀中。

“一个吸血鬼,怎么会跟警察混在一起!”

“恐怕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罗莎耸耸肩膀,“最近伦敦出了太多的事情。”

“你以为我会听信你的谎言!一个卑劣的吸血鬼?”

朱塞佩敞开了大衣,银色十字架在幽暗的煤气灯下发出眩目的光辉,他举起了手中乌黑的长剑。他的嘴微微开合,似乎在念诵着复杂的经文,他以极快的速度向罗莎扑了过来!

罗莎跃上半空躲开了攻击,深红色的长裙下有什么东西一闪,一只银色的箭矢从上而下破空而至,直取朱塞佩咽喉!

明亮的血珠迸射了出来,朱塞佩的手套被箭头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是他毕竟抓住了箭尾。

他冷笑。

“真是讽刺,一个吸血鬼竟然会选择十字弓作为武器!”

罗莎没有回答。在对方的问话里她似乎有些恍惚,下一个瞬间,朱塞佩已经欺近了身。他用强有力的一双大手把罗莎狠狠顶在了墙上。他渴望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眼睛,像自己以往几百次几千次面对她卑劣的同族,看到对方绝望求饶的姿态。他当然不会放过他们,他要把他们全部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