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邱园的午后(2 / 2)

十字弓·亡者归来 恒殊 5561 字 2024-02-18

“你是我大老远带出来的,万一有点儿什么事情,让我怎么和你父母交待!”

一个带着苛责和怜爱的嗓音紧接着响起,一个中年男人同样穿过小径出现在温室里。夏洛特才刚觉得对方有些眼熟,随后无比惊讶地看到姐姐卡萝琳和爱德华·沃克两人也跟在这个人身后走了过来。

“夏洛特!你又到处乱跑!”卡萝琳仰起头,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夏洛特伸伸舌头,快步走下了台阶。她突然想起来,这个中年人的名字是托马斯·博林,是父亲原本在皇家医学院学习时期的同学和好友,住在约克郡里彭镇。他以前曾到自己家里做客,刚刚也一起在邱园茶室里参与了父亲主持的植物学会谈。

她低着头走过那个男孩身畔,心里有些失望,但她也清楚对方一定不是本地人。

“嗯,抱歉。”她又小声说了一次,“也谢谢你扶了我姐姐。”

其实她也没必要道歉或者道谢的,只是再一次,她不知道除了这个之外,自己还能和对方说什么。

“没什么。”男孩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只是不想那些珍贵的植物遭殃而已。”

夏洛特几乎笑出声来。但是卡萝琳正在一边皱着眉头看她,于是夏洛特咳嗽了一声。

“希望你喜欢那本书。”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刚才开玩笑的。”男孩有些惊讶,他立刻把书递了过来。

夏洛特看着对方的手指。男孩身材纤瘦,但是十根手指却骨节突出、修长有力。他右手上面有两道明显的厚茧——那是箭簇摩擦过的标记,那些在大城市娇生惯养的皇家医学院的学生们,他们手上可绝对不会有这样的痕迹。

“我已经送给你了。”夏洛特感觉自己脸上发烧,于是低下头匆匆走开了。

当天晚上,一场小型家宴在布鲁克街74号的御医府举行。几位高尔爵士在医学院的同事,包括远道而来的托马斯·博林,甚至连爱德华·沃克都被邀请参加了。不过此刻夏洛特倒是没有时间再挤对卡萝琳,从那位方廷斯少爷走进自己家门开始,她就已经手足无措了。

特别是,当博林先生再次遵循礼数地把他引见给自己——在当时,男士向陌生女子搭讪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但由一位共同的朋友正式“引见”之后就完全不一样了。单身男女可以光明正大地聊天、挽着手散步,甚至交换言辞大胆的情书——噢!夏洛特根本就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她转过头。桌子对面那个爱德华·沃克不知道在讲什么笑话,卡萝琳笑容满面的脸都开始放光了。他们被认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像卡萝琳那样的大家闺秀,重视的永远是对方的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年纪、长相都不大要紧。尽管沃克先生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有了发福的趋势,可怜的发际线还升得老高。

夏洛特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她才不要和一个大她十岁的秃头胖子在一起终老。一辈子很短又很长,她想去很多很多地方。首先,离开伦敦是她计划之中的第一步。

“约克好玩吗?”她迫不及待地小声问道。

“当然。”来自约克郡的方廷斯少爷端起一杯酒,露出一个骄傲的微笑,“约克郡河谷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如果你来玩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打猎。”

打猎!夏洛特端在手里的酒杯几乎洒了。“可是我不会骑马。”她更加小声地开口,“我一直很想学,但是父亲不让。”

“我可以教你啊。”少年满不在乎地从桌上拿起一块土耳其软糖塞进嘴里,“或者你愿意坐在我前面也可以。”

夏洛特怦怦作响的小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你保证不会把我摔下去?”

“当然不会。”男孩的手从桌下握住了她的。

夏洛特颤抖了一下。

“我会像这样紧紧地抓住你。”男孩的嘴里嚼着糖,耳畔的声音听起来又软又香,就好像梦一样。

马车在黑夜里疯狂地行驶着,像一阵旋风呼啸着卷过了北伦敦的大街小巷。威廉·高尔爵士跳下马车,一直怦怦作响的心脏也几乎随着这个动作跳出了胸膛。

他几乎是含着眼泪奔入了家门。

门房和管家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他们不知道一向老成持重的高尔医生今夜为何如此反常。

威廉·高尔跨过门厅,连外衣都没有脱就咚咚咚地跑上楼梯。在楼上的卧室里,大女儿卡萝琳已经睡下,小女儿夏洛特房间里的灯却还亮着。她伏在案几上,看起来似乎仍在读书。宅邸中一切有条不紊,家中那只凶猛的看门狗趴在院子里的走廊边上打着盹儿,男仆和女仆们正在各自的位置上辛勤地忙碌着。

高尔医生松了一口气,他下楼回到自己的书房,把自己埋在舒适的皮质圈手椅中。

——难道今夜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父亲大人……”

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个怯怯的声音打破了书房里的沉寂。他的小儿子迪克兰·高尔站在半开的大门外,旁边跟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子。

“别在这个时候给我碍事!”高尔医生怒斥。

今夜,迪克兰恐怕就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从这个私生子三年前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对他有过任何好感。如果不是高尔夫人苏珊·蕾茜在几年前过世,没有为他留下任何男性继承人,他绝对不会找回这个一无是处的迪克兰——无论他再怎么疼爱自己的两个女儿,让她们受到那个时代最好的教育,她们始终无法进入只接收男性学员的皇家医学院,无法成为继承父亲衣钵的外科医生。

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尽管迪克兰是他的儿子,却完全没有一点父亲作为御医的气质!威廉·高尔已经上了年纪,仍旧风姿潇洒一表人才,眼不花背不弯,两个聪明又漂亮的宝贝女儿更是他的骄傲。可是这个迪克兰不但瘦弱矮小,而且笨头拙脑,根本不会讨人欢心,每天就知道混迹于花街柳巷,带回几个不堪的女子,败坏他的门风。

“又是从哪里找来的女人!给我滚……”高尔医生盯着迪克兰身边那个陌生的女子,他的话说到一半,然后生生吞了下去。

对方身材高挑,没有像那些街头不幸的女人那样把全副家当都穿在身上,相反,这个陌生女子穿着极为朴素,领口没有印花或者蕾丝,一顶深色的宽边便帽下面,褐色的卷发随意在脑后盘起,没有任何装饰。她帽檐下面的皮肤很白,有一双带着金属光泽的灰绿色眼睛。

“父亲大人,她不是……”男孩有些窘迫,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看到父亲发怒的神情,一句已到口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女子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你去玩吧,这边没你什么事了。”她的声音非常温和。

男孩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房间。女子在自己身后关上了书房的门。她一对灰绿色的眸子又亮又冷,书桌后的高尔医生缩在扶手椅里,在对方的目光下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圣杯三?”女子问。

高尔医生满面惊骇,他不想回忆自己刚刚究竟犯下了多大的罪过。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最终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

“您是……”

“月。”女子简单地回答,然后她伸出了手,“罗莎·拉密那。”

高尔不敢去接那只伸出来的手。他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用一种最古老的礼仪,他捧起那只冰冷的手背轻吻。

他的手颤抖着。他的声音颤抖着。

“属下威廉·高尔,请月长老原谅属下的愚蠢……还有小犬的不敬。”

“迪克兰是个好孩子。”罗莎轻轻笑了一下,“请问我可以在这里暂住几天吗?我刚从多佛下船。”

她的声音柔和而亲切,语调里带着一点点可以分辨得出的法国味。

“当然,当然,这是属下极大的荣幸。”高尔医生的心现在平稳一些了,他试探着问,“您是从巴黎来?”

“我出生在伦敦。但我在巴黎住了很久……非常久。”

窗户敞开着,清冷湿润的夜风夹着雨丝飘了进来。罗莎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熟悉的味道,好熟悉的雨。”她闭上了眼睛。

一个世纪之前。战火纷争的法兰西。

一夜之间,她从光明投入了黑暗。她心爱的弟弟死了,她尊敬的外公也死了。那场波澜壮阔的大革命推翻了一切,也改变了一切。

大革命之后她回过一次伦敦,悄悄来看望她的家人。她的舅父和姨妈们相继去世,拉密那家族没有再留下任何后裔。再后来,他们的房子也在一场事故中被大火烧毁,什么都没有剩下。

罗莎再次回到了巴黎。她为自己打造了一把全新的十字弓。她仍然不适合用剑,更不喜欢那些日渐流行的新式武器。

这把新十字弓箭头镀银,弓身却是用精钢打造的,上面蚀刻有美丽的玫瑰盘纹。从那一天起,她接受了自己作为月的责任与义务,她要用手中的十字弓为这支伟大的黑暗家族肃清门户。

她仍是背负荣耀的拉密那之名的吸血鬼猎人。

这一点,由始至终从未改变。

“我想圣杯骑士已经和你说过我的来意了?”罗莎伸手接过对方从公文包中取出的那沓厚厚的调查报告。她抬起眼睛,“如果方便的话,高尔医生,我想请你明晚陪我去一趟警局。”

“当然方便。您称呼我威廉就好。”

高尔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他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自称为月的女子。

对方看上去非常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但就和刚刚的圣杯骑士一样,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掩盖在亲切之下的冰冷,一种非凡而可怕的东西——他嗅得出那正是死亡的味道。无论对方看起来和自己有多么相似,对方并非人类。这一点高尔医生比谁都清楚。

微凉的夜风从打开的窗子那边吹了进来,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高尔低着头,不自然地盯着自己的脚。他犹豫再三,希望可以为对方做些什么以弥补自己刚刚的错误。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如果您还需要什么……”

罗莎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用发光的眼睛盯着对面紧张得不知所措的高尔医生。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

她的声音仍然很温柔,但高尔却在这个笑容里看到了某些残酷的东西,他再次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我,我是说……”

罗莎拍了下他的肩膀,止住了对方的颤抖。

“你多虑了,威廉·高尔医生。”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两人同时止住了声音,高尔上前打开大门。

门口仍然站着他的小儿子迪克兰。他笨手笨脚地端着一个大木托盘站在那里,拼命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脸,可怜兮兮地说:“父亲大人,请喝茶。”

“谁让你来的!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高尔怒不可遏,挥手把斟得满满的两只茶杯打下托盘,洒落的热水溅到了男孩脸上。男孩惊叫一声丢下托盘,被滚水溅到的白皙皮肤立刻就红了。男孩哭了起来。

“没用的蠢货!”

高尔挥手还待再打,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腕拉住了他。他猛力挥下去的手臂立刻僵在了空中,半点动弹不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高尔心中一寒,罗莎已经放开了手。她上前一步捧起了男孩哭泣的脸。

冰冷的白色手指抚上了男孩轻微烫伤的皮肤,于是那些红色便奇迹般地慢慢消退了。男孩躲到了罗莎的怀里,在对方手臂的缝隙里偷看自己的父亲。

“他只是个孩子,干吗这样对他。”罗莎皱了下眉头。

“这个废物已经十六岁了!噢,鬼知道他到底有多大!不去上学,不去读书,整天就知道画画!还在街上鬼混……你还哭,哭什么哭!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给捡回来!整天就知道给我丢人现眼!”

在父亲的厉声责骂中,男孩哭得更厉害了,他紧紧抓住了罗莎的袖子。

罗莎却因为高尔医生的那句话而愣住了。她转头看着男孩。

“你会画画?”

似乎回到了一个世纪以前,那个身体羸弱的少年重新浮现在眼前。他躲在大门后面,然后一头扑进罗莎的怀抱,亲昵地喊她姐姐。后来少年独自来到巴黎找她,他们一起观去看皇家美术学院的预展,一起去拜访那些出名的艺术家……湿润的夜风吹过了罗莎的脸,她出神地站在那里,眼睛似乎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男孩停止了抽泣。他疑惑地看着罗莎,然后点了点头。

“但是父亲大人总不让我画。”他委屈地说。

“月长老……”

“叫我罗莎。”她立即打断了对方,“夜已经很深了,我们明天还有事情要办。大家都去睡吧。”

男孩最后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然后立即跑掉了。两位仆人上前迅速而沉默地把打翻的杯盏收拾干净。除了院子里那条老迈的看门狗艾利不耐烦地吠了几声之外,没有人露出任何惊诧,似乎已经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请给我一间完全不透光的房间。”罗莎叹了一口气,她仰望天际一轮银白色的满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