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邱园的午后(1 / 2)

十字弓·亡者归来 恒殊 5561 字 2024-02-18

亲爱的夏洛特小姐:

请让我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您寄来的那些信我都一一读过。每当我想起在遥远的伦敦,有您这样一位美丽温柔的小姐一直关怀和挂念着我,我心中就充满了无比的幸福和感动。

事实是,我也非常地思念您。我希望能够很快再见到您。

F

同一个傍晚,稍早些时候。

“卡萝琳,卡萝琳!”位于市中心梅菲尔区的御医府中,夏洛特·高尔正高声大喊着自己姐姐的名字,“他给我回信了!他终于给我回信了!”

这对姐妹花只相差两岁,但和矜持害羞的姐姐卡萝琳不同,夏洛特从小就是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儿,让父母和家庭教师伤透了脑筋。当其他弱不禁风贵族少女还会在自家宅院里迷路的时候,夏洛特已经成功甩下女仆和伴妇,乔装打扮到柯芬园看杂耍,或者泰晤士边的汉格福德市场逛街去了。

夏洛特甚至还有很多“朋友”。御医府上下人等就不提了,附近的磨坊主老板,杂货店伙计,甚至是摄政运河上贩卖冰激凌的小贩——她总是不合时宜地与他们结交,送给他们礼物,和他们聊天,贪婪地从对方口中了解外面世界的一切。她渴望旅行,渴望探险,但那时候对于一个出身高贵的单身少女来说,这根本就不可能。无论夏洛特多么渴求外面的世界,可她毕竟连伦敦城都没出过。

“是谁给你回信了?”卡萝琳·高尔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抬头问道。

“当然是白玫瑰庄园的方廷斯少爷!我的好姐姐,别告诉我你已经把他给忘了!”夏洛特兴高采烈地扬起一封信。

一只纯白色信封,上面用飞扬俊秀的花体字写着高尔家二小姐的名字,还有一朵用精致墨线勾勒出的白色玫瑰。信封背面封口处,一个银白色的火漆印章上面凹刻着属于约克郡的白玫瑰章纹。

卡萝琳接过信封,展开那张散发着玫瑰香气的白色信纸。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天哪!方廷斯少爷竟然说他思念你!他是认真的吗?”

“至少他还没忘了我。”夏洛特的脸上扬起一片少见的红晕。

卡萝琳翻过那张信纸,又读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你到底给他写了多少封信?”她皱起眉头。

“……也没几封。”夏洛特低声回答,她的脸更红了。她一把抢过那封信,捧起那页洋溢着玫瑰花香的信纸放在鼻端,贪婪地吸了一大口气。她发光的眼睛紧盯着信纸上那些漂亮工整的花体字,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这是他写给你的第一封信?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啊?”

卡萝琳不解地翻看着那只带着白玫瑰章纹的信封,但夏洛特立刻就把信封也夺了回去,和信纸一起如获至宝地紧紧抱在怀里。

“我要立刻去给他回信!”她大声宣布,然后一阵风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约六个月之前。

在伦敦城西南方有一片美丽的皇家园林。传说公元前53年,尤里乌斯·恺撒曾从这里跨越泰晤士河登陆不列颠。公元16世纪,亨利七世在这里建立了第一座狩猎行宫。此后的一个世纪以来,这片地域飞速发展,大小村落鳞次栉比。18世纪早期,一些伦敦贵族们逐渐移居这里,皇室也用它作为夏季行宫。之后乔治三世的父母,腓特烈亲王和奥古斯塔王妃围绕行宫建立了一个皇家花园——模仿当时大名鼎鼎的切尔西植物园,来自各地的植物学家和天才园丁们在这里进行植物培育和试验,并用了四年时间,在这里搭建了一座史无前例的巨型玻璃温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屋顶洒下来,碧绿的叶片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水珠从棕榈树尖细的叶子上滴落到地板上,脚下的金属网格下面汩汩冒出白雾般的热气。当卡萝琳一手擦着头上的汗,一手拼命摇着扇子,就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夏洛特正津津有味地读着面前的一个标牌。

“这就是那著名的泰坦魔芋。”她发自内心地赞叹着,“全世界最大的花!”

“这气味臭死了。”卡萝琳嫌恶地掩着鼻子,“而且这里又这么热!”

“它生活在热带雨林地区嘛。”夏洛特继续读那标牌,“我们今天真是太走运了,这是它在邱园几十年来第一次开花!”

“走运?”卡萝琳的脸已经难受得挤在了一起,她一只手用折扇掩住鼻子,另一只手紧紧捂住束得过紧的胸口,一副无法呼吸的样子。

“卡萝琳,你可不要在这里也晕倒了。”夏洛特皱着眉头瞟了她一眼,“上次惹的麻烦还不够吗?”

“我惹麻烦?”卡萝琳拿开折扇,瞪圆了眼睛,“如果不是你骗我去坐那见鬼的管道列车,我怎么会晕倒?”

“什么管道列车,那是地铁。”夏洛特不屑地耸耸鼻子,“大都会地铁建成的时候,我们还没出生嘛。这次环线地铁通车,怎么也得去凑凑热闹不是。”

“想想你的阶层!我们出门坐私人马车不就好了!坐什么地铁!那车厢里又闷又臭,又是鱼贩又是屠夫的什么人都有,实在是太可怕了!”

“总有一天地铁会普及的。还有飞行器和热气球,新的世纪已经来临了。”

“你就继续做梦吧。”卡萝琳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总而言之,我可再也受不了啦,我要走了!”

“就再陪我一下下嘛,我的好姐姐。”夏洛特终于软下来,她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要是父亲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乱跑,他又要骂我了。”

“你一个小时之前就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可真要走了。”卡萝琳不为所动,说着便要迈步,但脚下的高跟鞋跟不幸卡在了地板上的金属格子里面,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小心!”

夏洛特离她还有好几步的距离,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看着卡萝琳就要倒进花圃里了,幸亏一位陌生人刚巧路过,立即伸手扶了她一把。

卡萝琳的脸登时红了。她低下头道了谢,然后拉着夏洛特的手匆匆跑开。

这天午后剩下的时光,她们和父亲一起在邱园茶室里度过。父亲正在和医学院里的几位同事聊着植物入药的研究,卡萝琳不感兴趣。尽管父亲潜移默化地教授了一些医学知识,这一次也专门带了她们前来,但她向来对父亲的工作兴趣缺缺。而求知若渴的夏洛特则在专心致志地读着一本绿皮封面的新书,出乎意料地也没有加入会谈。

卡萝琳瞥了一眼书的封面,上面烫金的书名是《快乐王子与其他故事》。

“故事书?”她嗤之以鼻,“你也该长大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远比读书更有趣。”

“就比如……”夏洛特抬起头,“男人吗?”

卡萝琳瞟了一眼对桌的父亲,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夏洛特合上了手里的书。

“你刚才脸可真红。”夏洛特露出了一抹微笑,“我还以为哪里又开出了一朵花呢。”

“你闭嘴。”

“真的啊,就和你每次见到爱德华·沃克一样。”夏洛特对桌子那边努了下嘴。

高尔医生的几位同事正围坐在那里。其中有一位年纪最轻的绅士,手中捧着笔记,却显然对正在进行的会谈漠不关心。他的视线一直锁在两位姑娘这里。看到夏洛特的目光,他立刻友好地点头致意。

“你提他干吗?”卡萝琳心头小鹿乱撞,她立刻低下了头。

夏洛特露出了一个“我终于逮到你了”的微笑:“不过你可要想清楚哦,沃克先生虽然年轻有为,但也比你大了整整十岁。你们之间会有代沟的。”

“我又没说要嫁给他。”卡萝琳小声嘀咕。

“我也没说你们一定要结婚啊。”夏洛特坏笑,“不过刚刚的那个人就不一样了……”

“什么刚刚的那个人?”

“刚才在温室里把你扶起来的那个人。亲爱的卡萝琳姐姐,你不会害羞得连他的脸都没瞧见吧?”

“紧盯着一个陌生人看多失礼!”

“嗯,为了他,我倒是愿意做那只把白玫瑰染成红色的夜莺。”夏洛特握紧了手里的书。

“你说什么?”卡萝琳没听懂。

“啊!”夏洛特突然大叫了一声。邻座的医生们一齐转向这边。

“夏洛特?”高尔医生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有事吗?”

夏洛特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让人无法拒绝的求恳神情。

“这里实在有点闷,我可以再去邱园里走走吗?那里清新的空气会对我有好处。当然,姐姐会陪我的。”

她使劲拉了一把卡萝琳,对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高尔医生思索着。天色已经不早,他并不放心任何伴妇或者女仆。他转头看到了跃跃欲试的爱德华。

“沃克先生,请问您是否可以陪小女散个步?小女顽皮,别让她们惹事。”

“荣幸之至。”爱德华立刻站起身,走到姐妹俩身畔。

满脸羞红的卡萝琳用一只手挽住爱德华伸出来的手臂,另一只手使劲拧了夏洛特一把,但是夏洛特笑着跑开了。

再入邱园,机灵的夏洛特自然有她的算计。姐姐和那个正在追求她的爱德华缠在一起,自己就完全自由了。何况她刚刚才看到那个少年正从窗外走过。

害羞的卡萝琳并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是夏洛特看到了。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和医学院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和伦敦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伦敦人是黑色的,从头到脚都裹在同款式的黑色羊毛风衣里,千篇一律;而少年却是白色的,白色长外套里面是银灰色的丝缎马甲,他的皮肤很白,头发的颜色很浅。除此之外,伦敦人刻板守旧,就好像此刻身边那个爱德华·沃克,如同一块孩童学字的黑板,直接把平庸乏味写在了脸上;而那个飞扬跳脱的少年却好像一只罕见的北极狐般狡黠傲慢。

夏洛特·高尔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决定抓住他。或者让他抓住自己。

二者皆可。

卡萝琳和爱德华两人根本无心赏花。夏洛特很容易就摆脱了他们,一个人在邱园里溜达。午后的光线逐渐暗了下去,诺大的邱园里已经没有什么游客了。她又回到了那座宛如宫殿的巨型玻璃温室里面。湿润的泥土味道,还有奇异的花香扑面而来,夏洛特扶着金属雕花扶梯慢慢走上二楼,在层层叠叠的枝叶空隙里,俯视着脚下这座热带雨林般的建筑奇景。

以及,坐在重重绿叶掩映丛中的那个人。

长椅上的白衣少年抬起了头。

夏洛特倒抽了一口凉气。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对方的注视中她尴尬地咬紧嘴唇,牢牢地抓住面前的栏杆,却没有拿稳那本书。她刚刚一直假装在读的那本绿色封皮的新书。

书掉了下去。夏洛特惊呼一声捂住了眼睛,她就站在少年的正上方,她肯定那本硬皮精装书一定会准确无误地直接地砸到对方的脑袋顶上。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当夏洛特胆战心惊地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的时候,少年已经稳稳地接住了那本书,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在城市高高的柱基上面矗立着快乐王子的塑像。他全身覆盖着金叶,有两颗闪闪发光的蓝宝石做的眼睛,还有一大块红宝石镶嵌在他的剑鞘上。”他念道。

夏洛特满脸通红,她觉得自己简直窘死了。

“抱歉!”她冲楼下喊道。她不知道除了这个自己还能说什么。这该死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糟糕了。

少年把书翻了过来。“奥斯卡·王尔德。”他看着封面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出过一本诗集。”夏洛特吞了口口水,“很畅销。”她又补了一句。

“好吧。”少年仰起头,微微一笑,“那么这就是你的礼物吗?”

“什么?”夏洛特不确定自己听懂了对方的北部口音。

“这本书算是我扶了——嗯,她是你的朋友吗——的谢礼?”

“她是我姐姐。”夏洛特紧紧咬住嘴唇,她没料到刚刚的匆匆一瞥之下,对方竟然记得自己。这个念头让她既羞怯,又兴奋。

“……如果你喜欢就留下好了。”她使劲抓着面前的金属护栏,感觉手心里汗津津的。

“这本书好看吗?”男孩问。

“一本故事书而已。”夏洛特回答。

这时候,两人同时听到了脚步声。

“……方廷斯少爷!博林先生刚刚找了您好久,原来您在这里!”

从白雾弥漫的温室小径上跑来一个汗流浃背的年轻人,看样子大概是个随从男仆之类,当他看到独自坐在长椅上的白衣少年,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博林先生不是有事在忙吗?”男孩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又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