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米尔追着爱玛和弗罗伦回到巴黎。他立即向长老报告,“持十字弓之人”传承来自远古的强大血脉,可以令吸血之人力量成倍增长。
但他却并没有提到那本书。
塔兴奋莫名。他立即委派加米尔和杰拉德去擒获爱玛。
但是杰拉德却有自己的主意。他一贯喜好男色,一眼就看中了英俊非凡的弗罗伦。他派加米尔去稳住爱玛,自己则迅速把弗罗伦转变成吸血鬼。因为他的加米尔已经从“玩具”莫名其妙地上升到了“同事”的地位,杰拉德急需新的玩具。
当夜弗罗伦逃回旅店,他见到了自己的妻子。他没有办法向她解释,但是他希望她可以和自己一起离开。他们彼此相爱,离开对方他们无法生存。当变成吸血鬼的弗罗伦扑入爱玛床头,负责监视爱玛的加米尔正从窗外偷看。他没有想到杰拉德已经给弗罗伦换了血,他没有来得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弗罗伦咬上了爱玛的脖子。
爱玛流着眼泪,开始还有微弱的挣扎,后来就停止了。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丈夫。她爱他,甚至甘愿为他而死,但是她毕竟是拉密那家族的吸血鬼猎人,她绝不能和他一起走。她绝不会背叛拉密那家族亘古以来的荣耀与责任。
弗罗伦在吸了爱玛的血之后就疯了。无论爱玛怎么叫,怎么哭喊,弗罗伦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对爱玛发起了攻击。
可是紧接着,非常突然地,他死了。
加米尔惊骇莫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弗罗伦会死,他在喝下“持十字弓之人”的血之后立刻就死了。
然而,在爱玛悲痛欲绝的哭声中,他终于明白了一切的始末。
“持十字弓之人”的血脉拥有强大的力量,如果真心奉献,力量便会从血中传输,但若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饮血之人反而会中毒身亡。
加米尔的冷汗冒了出来。他震惊地看着失去一切防备的爱玛在眼前恸哭,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当他瞟到房间角落里那个被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立即把那个包袱拽了出来。但就在他的手刚刚拿到包裹的刹那,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一簇闪着寒光的短箭突然插入了窗棂。
加米尔骇然回身。
身后,快步行来一个白衣的中年男子。
那是爱玛的父亲,拉密那家族的当家埃德蒙。
看到对方手中的十字弓,加米尔吓得魂飞魄散。明明是一起外出执行任务,但是狡猾的杰拉德早已逃走。只剩下刚刚蜕变成吸血鬼的加米尔,弱小的加米尔,一个人,面对吸血鬼猎人拉密那家族的现任当家。他抱着那本侥幸得来的宝书在夜幕下疯狂逃窜,终于在黎明之前遍体鳞伤地逃回了拉托尔庄园。
后来他听说,在那一夜,就在那家偏僻的小旅店里,被弗罗伦变成吸血鬼的爱玛,在亲眼目睹丈夫的惨死之后,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剑贯心。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辩白。爱玛在极度的痛苦中灰飞烟灭。
再后来,拉密那全家一起来巴黎扫墓。加米尔再次见到了那个娇艳如玫瑰花苞一般的小女孩。爱玛和弗罗伦的女儿——罗莎贝尔。
小罗莎眨动着一双大大的绿色眼睛,好奇地观看着四周的景物,看着巴黎,看着自己亲生父母的葬身之地。后来她被外公埃德蒙亲手抚养长大,这个老人就是杀害她亲生母亲的凶手。
但是小罗莎天真无邪,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巴黎城东郊的墓地里,重伤初愈的加米尔嘴角浮上了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
他当即拉拢了【圣杯八】,那个忠诚愚钝、嗜书如命的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他把那本书理所当然地交给蒂利收藏,然后立即追着拉密那家族回到了伦敦。
他跟踪了女孩十三年。他对罗莎的一切了如指掌。
十三年后,加米尔回到巴黎,但此刻《黑暗圣经》对他来说就好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他本以为拥有它就可以让自己变得强大,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看起来它也不过就是血族失落多年的一本预言书而已。
他当年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宝书,如今却对自己毫无用处。
很快,他发现【圣杯骑士】安德莱亚同样在寻找这本书,而这正是他绝佳的机会。
蒂利伯爵爱书成痴,苦于求不得蒙特鸠男爵家传的一本古版圣经,于是加米尔一口允诺下来,把蒙特鸠男爵一家灭门,以此书作彼书嫁祸圣杯,以此离间塔和圣杯骑士,同时逼死了他的盟友,唯一的知情人圣杯八,顺便再把真书献给塔长老博取信任。
他再次成功了。
伦敦的玫瑰来到了巴黎。那是他跟踪、研究、培养了十三年未谙世事的娇艳花蕾,如预料中一般,在他的手心中绽放,在他的手心中枯萎。
加米尔利用罗莎毁掉了拉托尔庄园。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杀掉了杰拉德,杀掉了塔。当罗莎也死在他脚下的时候,他的心中未尝没有遗憾,但是这点儿遗憾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他已经成为了强大的血族长老,他得到了自己多年来曾经梦想过的一切。
直到,他听说罗莎并没有死。
直到,他的手指第一次因为那枚戒指而疼痛。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想再见到那个女孩。但是见到之后要怎样,他不知道。他知道她就睡在布洛涅森林深处的那个石窟里,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去看望过她。
手指上的疼痛愈发地严重了,他开始尝试着把戒指取下来,但是那只纯银的戒指仿佛长在了他的手上,他取不下来。后来,他也就逐渐习惯了这种疼痛。
后来,手指开始发生了溃烂。戒指掉了下来。他就用绷带把戒指又缠了回去。
后来,他整只手掌都烂掉了。
再后来,溃烂已经蔓延到了手臂。
他还是没有把戒指取下来。
他爱上了那个女孩?开玩笑!加米尔怎么可能会爱别人,加米尔怎么可能会对自己利用过的人念念不忘。加米尔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无聊的人类感情。
但他却始终没有把那只戒指取下来。
那是她亲手为他戴上的戒指,上面刻有罗莎的名字。
埃德蒙扣动了扳机。
数只银色的箭矢分开了雨水,像夜空里灿亮的流星直取加米尔的心脏!
太快了,加米尔躲避不开。仿佛又回到了三十三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杰拉德逃走了,他一个人面对这个白色的高大身影,在对方的压制中他完全失去了力量。
锵啷啷一阵金属交击的连响,一柄突如其来的长剑打开了大部分的箭矢。还有两支插在了来人的身上。
罗莎忍痛拉住箭尾拔出了短箭。雨水中血花四溅。
“你这个孽子!跟你妈一个种!”看到自己的外孙女居然护住了吸血鬼,埃德蒙震怒。他用手中的十字弓再次发动了攻击。
漫天都是银色的箭雨,比风声还紧,比雨丝还密。罗莎全身都笼罩在了这致命的箭尖里。
对方是自己一直敬畏景仰的外公,养育她的外公,她在世上的唯一亲人,罗莎不敢反抗。她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去拨开箭尖。很快她已遍体鳞伤,但对方的十字弓根本没有停止的趋势。
银箭铺天盖地。罗莎已经成为了靶子。她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不死的身体,但是她完全不能反击。她明明知道,只要自己上前一步,只要把这柄长剑轻轻送入对方的胸膛,一切就都结束了。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她不能反击!她怎么可能杀掉自己的亲外公,养育自己十几年的外公,自己在世上留下的唯一亲人?她不能,即便是杀了她也不能!
银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只消片刻,罗莎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突然间老人大叫一声,停下了攻击。他用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罗莎,用手指指着她,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在他胸口的白袍上,有什么东西突然一闪,然后就消失了。
罗莎呆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确定自己刚刚根本完全没有出剑。
然而在下一刻,埃德蒙突然倒了下去,像一座大山那样轰然倒塌。
他死了。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瘦削的青年。
埃德蒙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他的身子,所以之前罗莎并没有发现那里有人。
雨丝飘在对方微有些凌乱的白金色长发上。尼古拉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狡黠。他收剑回鞘。
“属下救驾来迟,两位长老受惊了。”
他单膝跪地,伸出右手拉住罗莎,然后在对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标准的骑士吻手礼,姿态优雅之至。
看着倒在地上的外公,罗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杀了面前的尼古拉斯给外公报仇,但是作为下属,尼古拉斯是无辜的,他以为是自己陷入了险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如果没有他“及时”的一剑,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可是,可是……
尼古拉斯的右手仍然拉着自己的手。突然,似乎有什么不对,罗莎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宝剑骑士行吻手礼的右手不是他拔剑的那只手!
他的剑挎在右边!他是用左手拔剑的!他是个左撇子!
——那天费森找我出去看戏。
——费森是我们的人。
——我是费森的上司,我不跟他在一起还能跟谁在一起?
罗莎记得,杀害西里尔的凶手使的是左手剑——这不可能是故意为之。因为即便他是吸血鬼,一剑几乎砍断一个人的头颅也需要极大的力量。她突然想起之前马车里波兰曼尼的复杂表情。
她立即明白了一切。
因为是宝剑骑士下的手,宝剑侍从不可能阻止他的上司。何况被杀之人还是“持十字弓之人”的后裔。但是波兰曼尼完全可以救助罗莎,因为她是长老。尼古拉斯不敢对此提出异议。所以那天波兰曼尼才会知道罗莎在那里,所以他才可能赶在天明之前驾车过去救她。
罗莎的眼中第一次迸出了决绝的恨意。她抽出了长剑。
“是你让费森去拖住加米尔的!尼古拉斯,是你杀了我弟弟!”
尼古拉斯眼中露出了惊慌的神色,“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退了一步,“那天我在布列塔尼半岛,根本不在巴黎……”
“我还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哪一天!”罗莎怒极,没有错,就是眼前这个阴险毒辣的伪君子杀害了西里尔,杀害了自己唯一的弟弟!
尼古拉斯大惊。他只是个宝剑骑士,而对方是愤怒的血族长老。他自忖不是罗莎的对手。他想逃。
罗莎拾起了外公掉落在地上的十字弓。
银质的触感烧灼着她的手,但是她紧紧攥住了它。在那一刻,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仿佛回到了伦敦,她仍是拉密那家族的玫瑰之刃,她有严厉的外公,她有可爱的弟弟。全家人都围绕在她的身边,那时候她还不是孤单无依的一个人。
罗莎扣动了扳机。
数十支银箭如流星一般插入了奔跑中的宝剑骑士的后心。
尼古拉斯在尖叫声中灰飞烟灭。
罗莎放下了十字弓。鲜血从手指上滴下来,滴下来,然后被雨水冲刷干净。
罗莎泪流满面。
西里尔死了。外公死了。杀害他们的仇人也死了。
拉密那家族从此没有了后裔。“持十字弓之人”永远消失了。
罗莎松开了手。
沉重的十字弓砰的一声跌落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雨水把十字弓埋葬了。滂沱的大雨。淹没了世间一切的大雨。
罗莎回过身来。在模糊的雨声里,四下白茫茫的一片。她渴望看到加米尔的眼睛,看到他向自己走来,看到他擦去自己的眼泪,看到他把自己抱在怀里。
但是什么都没有。当罗莎回过头去,当她望向加米尔,她看到对方把头在密密的雨帘里转了过去。
他避开了自己的眼睛。
在未来的岁月里,他是【塔】而她是【月】。
在血族的世界里,他们将用新的身份在长老会中各尽其责。
但是他们不会在一起。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也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加米尔的心中没有恨。但是他也没有爱。他早已经迷失了自己的感情。他不知道那只戒指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一种习惯,也许什么都不是。
大雨掩盖了罗莎的哭声。他听着她逐渐走远的脚步声,然后,一切都消失了。雨点打在他的身上,像无情的鞭子,像锋利的箭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湮灭世间一切,也埋葬了所有关于过去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