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街上的梧桐树落起了叶子,在风里飘摇,然后打个旋儿跌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寂静的雨夜。
在狭窄的陋巷里,一个人低着头快速地走着。黑色的斗篷完全包裹住了他的身体,兜帽下的脸色苍白如死。连日的奔波和疲惫折磨着他,男子的脸上已消逝了当初飞扬的神采,明亮的眼睛暗淡下来,脖子上也不再小心地系着紫色的丝巾了。
男子用右手把身上的斗篷系紧。他好像很累,刚想在路边歇息一会儿,突然间变了脸色。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停下了步子。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男子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到你死在我面前为止!”一个清冽的女声突然响起在雨声里。随着这声音,从黑暗里蓦然探出一柄长剑,就好像它一直在那里一样,对准他的背心狠狠地刺了过去。
男子瞬间变换了位置,他转过身来。他的样子还是很疲倦,表情悲哀而无奈。
“好吧,那让我们今天作个了断。我也不想再逃了。”
“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否则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条巷子!”罗莎咬住了嘴唇。
“你真要如此?”加米尔静静地看着她。他拔出了挂在腰间的长剑。
一大滴雨水从天空滴落,啪的一声坠在了两人身前的地面上。水花四溅。
罗莎扑了上去。
银色的剑光在半空中炸开,就像一束怒放的焰火。雨点像晶亮的钻石,在剑光中折射出七彩,然后再在焰火的缝隙中撒落满天。
梧桐树的叶子绞杀在风里。天地间一片死样的静寂,只有沙沙的雨声,覆盖了天,覆盖了地,覆盖了周围一切所有。
加米尔的兜帽落了下来,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
他手中的剑刺破了罗莎胸口的衣服,剑尖与心脏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头顶的雨水源源不断地落下来,落下来,落下来。罗莎死死盯着面前的加米尔。她咬紧牙关,眼中依然闪烁着仇恨的光辉。
——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锵啷一声,加米尔收剑回鞘。“我跟你没有仇。”他疲惫地叹了口气,“请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
他转过了身子。刚要迈步,一种熟悉的麻木快感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低头,闪着寒光的银色剑尖已经从胸口穿了出来。
“……但是我跟你有仇!”罗莎带着哭腔的声音。
鲜艳的红色从剑尖抖落。剑身距心脏只有两寸。
加米尔闭上了眼睛。
罗莎紧紧抓着手中的长剑,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明白,加米尔的力量比自己要强,除了偷袭,除了利用对方对自己的怜悯,利用对方心中那隐约存在的一丁点儿懊悔之外,她根本没有办法杀死对方。
她别无选择。
“你没有刺中我的心脏。”半晌,身前传来一声低笑,“这样是杀不死我的。”
没有悔恨,没有乞怜,甚至连愤恨都没有,他们之间永远只是这样,永远只是不疼不痒、不清不楚的对白。永远都只是这样!对方不爱自己,甚至连一丝恨意都没有。
——自己在对方心中根本就不重要吗?杀害西里尔对他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吗?!
罗莎流着泪,看对方的血染红了斗篷,然后顺着雨水一直流到了地面上。她手中的剑在颤抖。她咬紧牙关,手中长剑在对方的体内狠狠旋转了九十度。
加米尔往前冲了一下,一口鲜血喷在了空中。但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耳边只是他粗重的喘息,同样的低笑夹杂在咳嗽里传了过来。
“这样我还是死不了,罗莎。”
加米尔的咳嗽声让罗莎想起了西里尔,那个瘦弱苍白的少年,他几乎被一剑砍断了头颅和半边身体,像那些可怜的动物一样悲惨地被悬挂在博物馆的天花板放血。
鲜血浸透了他柔软的金发。他天蓝色的大眼睛眨动着。
罗莎抽出了剑。鲜血喷了出来,然后在细碎的雨水里化开,然后慢慢变浅。
眼前的景象因为雨水而模糊,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西里尔无助的大眼睛凝视着自己,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似乎要说出什么。
漫天遍地都是西里尔惨死时候的影子,罗莎泪流满面。
“我要砍下你这只杀人的左手!”她咬牙挥剑。
斗篷被闪亮的剑光劈成了两截,加米尔的左臂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踉跄跌倒在地,雨里充满了血的味道。那股熟悉的香气从地上那支断掉的手臂上缓缓弥散。
那股停留在西里尔惨死现场的香气,那股呛得要命的香气,加米尔的香气,逐渐在雨水的冲刷下消失殆尽,然后,一股更加浓烈的奇异味道在香气后面悄悄地浮了上来。
一股腐朽的味道,一股死亡的味道,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尸体霉烂的味道。
罗莎皱起了眉头。她死死盯着那只断掉的手臂。
衣服已经被锋利的剑刃划开,袖子里面的手臂包裹着层层的纱布,已经完全失去了原先的形状。在那纱布的末端,在原本大约应该是无名指的位置,烂掉的皮肉上面用绷带紧紧系着一枚小小的圆环。
那是一枚小巧精致的纯银指环。上面蚀刻着玫瑰的图案。
——这是我的护身符。它会保佑我,和我所爱的人……
十多年前的往事蓦然间全部涌上心头。
舞会上的初识,瑞典使馆的宴会,伯爵府中的埋伏还有下水道里的包扎。在拉托尔庄园的决战前夜,她亲手把这只指环套在了对方的手指上。
——你的伤势刚刚痊愈,戴着它,它会保佑你的……
然后她沉睡了十年。然后她与他短暂的会面之后彻底决裂。
她只注意了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气,她根本就从来没有注意过对方的手!因为自己这枚小小的指环,加米尔的整条左臂都几乎烂掉了。他之所以会喷那么呛的香水,完全是为了掩盖自己手臂上那股腐烂的味道。
雨仍在下。罗莎瞪视着那枚指环,呆若木鸡。
“难道……你……一直都戴着它?”
加米尔苦笑。
“十年前我本以为自己可以抑制得住,但最后还是失败了。最近溃烂加速了进程,我完全控制不了……”
“为什么你不把它摘下来扔掉!”罗莎嘶喊,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加米尔没有回答。
罗莎盯着那条断掉的手臂。那条她一直以为残忍地杀害了西里尔的手臂——不!那条手臂已经溃烂见骨,连手指都几乎已经分辨不出。
这样的手怎么可能握剑!怎么可能杀人!
“西里尔根本就不是你杀的……”罗莎面色煞白,她死死地盯着加米尔,“你为什么不向我解释!”
“我解释你会听吗?”
雨声更大了,清澈冰凉的水流漫过了她的心底。罗莎把脸扭了过去。
“……告诉我,为什么你那天会在那里?”她的声音很低。
“费森拉我去附近看戏,我跟他刚巧在那个时候分开。我不知道你后来看到了什么,但是当我发现你在那里情况不对,赶过去的时候那孩子就已经死了。”
费森?罗莎抬起模糊的泪眼。她想起西里尔被杀的时候,博物馆中一片死寂,自己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呼救声。剑伤显示他当时面对凶手,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保持缄默。也许西里尔早在那之前、在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画画的时候就已经被杀死了,所以他才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她悲哀地想,但是当她看着加米尔,说出的却是不同的话。
“你现在跟我去找费森。我要当面问个清楚。”
“难道我的嫌疑还没有洗清么?”加米尔苦笑。他捡起自己那条早就溃烂得不成样子的手臂,然后把它接在肩膀的断口处,转动,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罗莎惊异地看着自己先前所造成的断口完全愈合了,对方的皮肤上除了戒指所造成的溃烂,已经没有了一点伤痕。
“烂掉总比没有的好。”加米尔叹了一声,然后转向罗莎,“我们去哪里找费森?”
罗莎还没有回答,一股疾风猛地从脑后袭来!她急忙俯低身子,同时使劲一把推开了加米尔。
“小心!”
他们原先站着的位置,一簇短箭狠狠插入了地面,极快的速度仿佛分割了空气,箭尾滴雨未沾,在夜幕下闪烁着灿亮的银光。
紧接着,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决然的恨意响起在雨声里。
“罗莎贝尔,你这个孽子!”
——以主之名,我会追踪你至天涯海角,我会亲手杀掉你!
这是二十年前,在宣誓的祭坛前面,外公对罗莎说过的话。当时她以为外公不过是吓吓她而已。
她没有想到,从那之后短短两年,自己孤身来到巴黎,竟真的背弃了拉密那家族,背弃了一直侍奉的光之主;自己竟真的埋葬了那把代表家族荣耀的十字弓!
她没有想到,她唯一的弟弟,她最心爱的弟弟会被牵扯进来,然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客死异乡。
她甚至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更没有想到,为了杀掉自己,年迈的外公居然重新拿起了十字弓,真的跨越了海峡来找她。他一定要杀掉罗莎。他是认真的。
罗莎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
在黑沉沉的夜幕中,埃德蒙手中的十字弓闪烁着耀眼的银光——那并不是罗莎先前的那一把。很多年以前,当罗莎的母亲爱玛继任吸血鬼猎人之后,埃德蒙把家传的十字弓给了爱玛,然后为自己重新打造了这把体积更大、重量更沉的纯银十字弓。
他站在陋巷里,高大的白色身影像一面墙,一面厚重强硬、永远也冲不破的围墙,把罗莎和疲累至死、重伤未愈的加米尔死死堵在了巷子里。他散乱的白发在风中飞舞着,全身散发出一种肃穆庄严的味道,集中了他的威严、他的愤怒,仿佛发出了一种光,笼罩了他的全身,连周围冰凉缥缈的雨丝都躲开了。
“外公……西里尔死了……”罗莎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想走过去却又不敢,她不敢接近这样的外公。但这个老人毕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那个养育她长大的人。罗莎想从外公口中得到一丝安慰,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同情。
但是埃德蒙的脸上没有一丝哀伤。
“那个没用的家伙!整天只知道画画的废物!”他冲着罗莎怒吼,“不要和我提起那个丢了十字弓的罪人!他不是我拉密那的子孙!”
“那您为什么还要派他来巴黎!”罗莎痛哭失声。
记忆里,五岁的西里尔天蓝色的大眼睛眨动着,他扑进了自己的怀里,叫自己姐姐。他一直在身后跟着自己,崇拜着自己。每次完成任务回家,那便是西里尔最快乐的时光。他会赖在姐姐怀里撒娇,会缠着罗莎一直一直给他讲歼灭吸血鬼的故事……然后他会抓着罗莎的手满意地进入梦乡,在梦境中成为和姐姐一样伟大的吸血鬼猎人——因为西里尔天生身体羸弱,他绝对不可能通过家族的严酷考核,他绝对不可能拿起那柄纯银盘纹十字弓。
所以西里尔选择了诗歌,选择了绘画。但是,他仍然一遍一遍地画着他所崇拜的姐姐。画她手持十字弓站在月下的样子。他唯一的姐姐,他最爱的姐姐。他以为只要待在姐姐身边便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庇护所——但是罗莎毕竟没有能力保护他一生。
雨一直下。打湿了罗莎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衣襟。雨水顺着领子一直流下去,顺着袖口一直灌进去,从单薄的衣服表面渗进去。冷冷的夜风吹过,全身上下彻骨冰凉。罗莎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埃德蒙,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是埃德蒙并没有在看她。似乎完全当她是个已死的人,老人灼人的目光穿过罗莎,停在了加米尔的身上。他盯着对方的脸。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老人的目光闪烁着。
“卑劣无耻的吸血鬼!我今天一定要让你消失!”老人举起了手中的十字弓。
加米尔重伤未愈。在极近的距离之内,他根本没有办法逃离。他重新看到了十字弓,眼中露出了一丝惊恐的神色。那个老人,那个十字弓后面的老人——三十年,不,那应该是三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只是个刚刚蜕变成吸血鬼的无名小卒,费尽千辛万苦爬到了拉托尔庄园副侍卫长的位置。但他不过是塔长老的玩具,是总侍卫长杰拉德的玩具。整个拉托尔庄园没人当他是副侍卫长。远近所有的血族成员都在嘲笑他。
塔长老并不信任他,他从未委派过他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任务。所有的事情都是杰拉德去完成的,而他只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用来消遣的玩偶,一个永远不会老也不会死的漂亮娃娃。他们可以折磨他,可以鞭笞他,可以侮辱他,甚至可以杀死他。只要不伤及心脏,只要不砍掉他的头颅,只要不烧毁他的身体,他就不会死。
杰拉德在这种游戏中得到无限的快感,他没完没了地变着法子折磨加米尔。
“漂亮的孩子都是用来看和玩的。”他曾经笑着对加米尔宣布,然后逐一砍下对方的手指。他愉悦地看着那些白皙修长的手指从断口的地方慢慢长出来——杰拉德饶有兴趣地端详对方脸上痛苦的神色,然后再狠狠砍掉对方的手臂。
加米尔发誓要杀掉杰拉德。但是他的力量太弱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谄媚地微笑,然后双手奉上自己的全部去迎合杰拉德的趣味,迎合长老的趣味。赢取他们的好感,赢取他们对自己的绝对信任。
他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努力,在塔长老的身边,在杰拉德的身边,把一切琐碎的小事做到完美,做到万无一失。他绝对不会忤逆上司的半点要求,绝对不会在任务中出半点差错。
他聪明,他谨慎,他忠诚果断,他心狠手辣。
加米尔成功了。很快,长老对他言听计从,所有的大事都会与他分享,所有的任务都会有他一份——后来他听到了那个关于“持十字弓之人”的传说。
他曾花了很大力气,跨越海峡到汉普郡寻找那个家族。但是他们似乎已经事先得到了风声,突然弃去旧宅邸,隐姓埋名,举家搬去了伦敦。
又过了好几年,当他最终好不容易锁定了他的目标——爱玛·拉密那,她那时却身在巴黎,四处寻访一本传说中具有魔力的古书——《黑暗圣经》的下落。
爱玛身边那个男人的名字是——弗罗里安?还是弗罗伦?大概是弗罗伦吧,加米尔记得他是个法国人。他还记得,那时候爱玛夫妇已经有了一个甜美可爱的小女儿,娇艳得像一朵玫瑰花苞的小女儿。
他们给她取名罗莎贝尔,含义即“美丽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