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早就已经给了玛丽。只有玛丽。
这个来自奥地利的女人是他生命的开始。他对玛丽的爱从未停止过,也永远不会停止。
妮可还在看着他,脸上的柔情令他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妮可,你知道我……”他一口哽住,他说不下去。
“不,您误会了。”妮可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的心里其实很痛,但是她的脸上却带着宽慰的笑容。因为她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的意思是……”妮可轻轻开口,“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代替王后去死。”
费森呆住了。他盯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妮可的身形确实与玛丽极其相似。如果是在夜里,如果再化上一点儿妆,如果穿着兜帽斗篷的话……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狂欢节舞会上,玛丽为了与自己单独相处,曾让妮可化装成她的样子。
不止一次。
费森长久以来暗淡的眼神第一次被点亮了。可是……
“您和王后都是好人。”妮可低下头,轻声说,“我希望你们最终能够得到幸福。”
费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抱紧妮可不住颤抖的身子。
“事不宜迟,王后如今在牢里危机重重。”妮可抬起了头,柔弱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坚定的神色,“我们今夜就去换人。”
夜。巴黎裁判所附属监狱。
监狱今夜的看守碰巧是昔日小特里亚侬宫的门卫丹尼尔。
“伯爵大人,您……”
他突然看到了费森身后披着兜帽斗篷的妮可。一种奇妙的预感突然降临在这位看守头上。他犹豫了一下。
费森把一袋钱塞入他的手中。
“丹尼尔,请让我们进去看看王后。你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他的眼睛红了,他的声音哽咽着,这绝对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丹尼尔原本就对这位瑞典军官充满好感。费森以往也待他极好。他二话不说,马上就打开了牢门。
“您愿意在里面待多久就待多久……”丹尼尔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的神色,“您和王后陛下……就好好道个别吧。”
他没有拿那袋钱。
费森感激地紧紧握了一下对方的手。他和妮可走入了玛丽的牢房。丹尼尔离开了。
连日来的审讯与折磨,玛丽一头灿亮的金发已经全部变成灰白,她穿着粗布的囚衣,昔日的雍容美艳荡然无存,但是举手投足之间,玛丽仍然充满了王后的尊严。她的牢房简陋但是整洁,桌子上一个旧水杯里插着鲜花。
玛丽的表情平静而安详。就如同平日在宫中,在自己奢华舒适的房间里看到来访的客人,她站起身迎接费森和妮可。
因为有妮可在身边,玛丽没有对费森表示出过分的亲热,只是仪式化地短暂拥抱了一下就松开了。
“谢谢你们来看我。”玛丽对二人说,“抱歉我这里却没有椅子。”她淡淡地一笑。
“陛下。”妮可立刻解开自己身上的斗篷,“请您迅速换上这套衣服,然后和伯爵大人离开这里。”
玛丽这回怔住了:“你们要做什么?”
“救你出去。”费森一把抱住玛丽,“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法国!玛丽,跟我一起去瑞典吧!”
玛丽看着一边的妮可,再把眼睛转回到费森身上。她皱紧眉头挣脱开对方的怀抱,声音里透出不可置信的斥责:“你怎么能够这样做!”
妮可急忙上前拉住玛丽的手:“陛下,请您不要怪罪伯爵大人,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请您赶快换上衣服离开这里!”
玛丽的眉头皱得更紧:“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为什么不能!”费森压低了声音,他扶住玛丽的肩膀,“法国背叛了你,你的故乡奥地利也背叛了你!你已经不再是王后了!你根本没有必要对法国负责!你别傻了!”
玛丽甩开他的手。
“只要有法兰西王国存在的一天,我就是法兰西的王后!我不能丢下自己的人民和国家一走了之!我不能这么做!”
“路易十六已经上了断头台,法国人民已经不再当你是王后了!人们一个接一个被杀,难道你还没听说吗?连可怜的朗巴尔亲王夫人都已经横死街头!”
玛丽一口哽住。在这一阵噩梦般的日子里,朗巴尔夫人惨死的消息几乎让她昏厥。她努力不去想当初小特里亚侬宫玩笑般的“茶叶占卜”,但是并不奏效。受人尊敬的朗巴尔夫人死了,而阴险狡诈的勃利夫人卷了钱财逃了。拉法耶特和自己一样被投入监狱,他的儿子被幸运地送到了美洲,但他妻子的家人已经全都被杀死了。而费森呢?她最最亲爱的费森伯爵,难道终于也要像所有人一样,实现自己当初可怕的预言吗?
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其实根本不用对方告诉她,她自己也清楚地知道,此刻巴黎和凡尔赛的王公贵族们,能走的都已经走了。剩下的人,只有留在狱中等死,就好像正前方等待自己的命运。
“上帝啊,你到底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看玛丽没有动静,费森焦虑地略微提高了声音,“那群疯狂的革命党人,他们下一步就要杀掉你!跟我走吧!玛丽!”
对方逼迫的语气令玛丽突然不由自主地愤怒起来。
“我走了妮可怎么办?我走了丹尼尔怎么办?我走了我的孩子们怎么办?这些你都想过吗?我走之后有多少人要因我而死!我怎么可能这么自私?!”
“你不走,那你让我怎么办?!”
费森再次提高了声音。他的眼睛里有晶亮的东西在打转,然后被压抑的泪水就如同决堤的河流,一下子便全部涌了出来。
妮可惊呆了。她从未见过这个坚强的男人流下眼泪。在她的记忆里,费森从未哭过。他总是在那里,总是面带微笑,平静地应付一切。就算是在最糟糕的时候,在最困难的时候,费森也可以一个人独撑大局,他总是安慰软弱的自己,让自己不要放弃希望,让大家都不要放弃希望。一个这样的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怎么可能会哭呢?
但是现在,就在这一刻,她看到这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一头扑入玛丽的怀抱,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得像一片风中颤抖的落叶那样软弱无依。
“……你不走,那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办……”
玛丽紧紧地抱住了费森。她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拍着他的后背,用柔软低沉的声音安慰他,然后在他的额头上落下最后一个吻。
“我爱你。”她最后一次对他说,然后大声喊了守卫丹尼尔的名字,“伯爵大人要回去了,送客。”
费森睁大模糊的泪眼瞪视着玛丽,似乎不相信她竟然会如此狠心,他哽咽着,死死抓住玛丽的衣服,直到玛丽最终转过身去。
然后是大门关上的沉重闷响,然后是丹尼尔拖着不愿离去的费森走得愈来愈远的脚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牢房里一片漆黑。微弱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照在了王后的脸上。
玛丽泪流满面。
但是除了上帝之外,没有一个人看到她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