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别了,凡尔赛(1 / 2)

十字弓·背叛者月 恒殊 3964 字 2024-02-18

在路易十六的日记里,1789年7月14日这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整个白天,他像以往一样在凡尔赛周边的森林里游玩狩猎,直到很晚才回到宫中。

一进宫门,他就发觉气氛不对。男仆和女仆们手足无措,沉默不语的瑞士护卫脸上充斥着一种悲壮的色调,一些平时他根本见不到面的王公大臣们突然一起出现在凡尔赛,每个人看起来都惊慌不安。

贴身男仆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告诉他,拉法耶特侯爵和诺阿伊子爵正在大会议厅等候国王的接见。

但是路易并不想见他们。

最近半年里发生了太多事,财政仍然赤字,他召回了呼声最高的财务总监内克尔,但是内克尔也无计可施,上任没多久就又被他解雇了。这遭到了民众的强烈不满,巴黎的游行暴动一批接着一批。而新成立的国民议会也令他心烦意乱。

他甚至开始怀疑拉法耶特根本就不站在自己这一边。那家伙首先要求召开三级会议,然后又要学习美国制定什么宪法!路易只要一想到这些就头疼。至于那个诺阿伊子爵,则根本就是拉法耶特的妻舅连襟,两人一起从北美回来的,估计也被美洲的水土烧坏了脑子,根本就不顾本国贵族的利益了。

路易才不要见他们。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他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他那波旁家族特有的大胃口扰得他心慌意乱,填饱肚子是他此刻最大的心愿,其余一切都不重要。路易特地走了另一条路绕过大会议室,直接进入自己的小客厅,吩咐男仆准备晚餐。

晚餐很快就被端上了餐桌。路易看着面前一桌子的丰盛美餐,心满意足。但是他才掰下一只橙渍鸭腿,客厅的大门就被撞开了。没有通报,没有拉铃,就这么直接被撞开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路易瞠目结舌。此刻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两个人正站在自己面前。拉法耶特和诺阿依,两人全副武装,就好像两座威风凛凛的门神,居高临下地望着国王。

路易手里的鸭腿掉进了盘子里,啪地汁水四溅。他被吓呆了。头脑中第一个念头,是拉法耶特带头造了反。他想说点什么来震慑对方,好让对方知道自己仍旧是法兰西的国王,但是喉咙里咕哝了几声,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时候对面的两人倒是向他行了礼。

“巴黎出事了。”诺阿伊子爵迈上一步,急促地开口,“巴士底狱被攻破了。”

路易好不容易稳定了自己的心神。原来对方没有造反,太好了。但他口中说的却是:

“巴士底狱?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攻城的时候聚集了三万市民,现在大概已经有十万。看守德·洛内侯爵已在市政厅遇难。”

“这是一场叛乱吗?”

“不,陛下。这是一场革命。”

路易觉得自己被噎住了。比起光辉灿烂的波旁王朝列祖列宗,他觉得自己运气太差了。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瞬间。他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门口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原本是他们准备来询问国王的。

“我们必须尊重民众的利益,这毋庸置疑。否则更加可怕的事情将会发生。”拉法耶特开口,却注意到国王扶住桌子的手已经开始发抖,餐桌上盛着葡萄酒的高脚杯都开始叮叮咣咣地摇晃了。

拉法耶特在心中默叹了一口气。他越过餐桌走到国王面前,单膝跪地。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誓死保护王室的安危。”

国王现在看起来精神一些了。他在绣花餐巾上抹了抹自己的手,然后把面前的拉法耶特扶了起来。

“我们现在有多少人?”他急切地问道,“够平定巴黎的叛……不,革命吗?”

“我们首先需要争取的是国民议会,而不是外派军队。”拉法耶特立即回答,“我建议您与议会代表谈判,让国民议会代替您去解决巴黎的问题。”

“但这不就等于承认他们代表着法国政府吗?”

“制宪议会此刻就是法国的政府。您必须承认这一点。”拉法耶特的姿态是谦恭的,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路易脸色惨白,就好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瘫软在高背椅上,紧盯着餐桌上那只已经开始变凉的鸭子,半晌,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明天早上,您会陪我去吗?”

“当然。”拉法耶特又行了一个礼,然后与诺阿伊子爵一起离开了国王的客厅。

路易平生头一次觉得自己没胃口。他垂头丧气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虑地走了大半天。最后,他又坐回了那张高背椅子,把桌子上那只凉透了的鸭子就着松软的白面包吃了,连盘底的汤汁都没剩下。

第二天一大早,路易和大亲王两兄弟,没带任何瑞士侍卫,只在拉法耶特一个人的陪同下,面见了制宪议会的其他代表。国王虔诚地请求议会出面维护巴黎的治安,并许诺撤出驻扎在凡尔赛和巴黎的全部外国军队。

下午,拉法耶特带领大约一百名议会代表来到巴黎市政厅广场,大声宣读了上述指令。他刚过而立之年,身姿英挺,肌肉健实,胯下骑着一匹白马,身边紧紧簇拥着一群在北美共同战斗过的法军将领,熠熠发光地立足于革命风暴的正中心。

每个法国人都认识他。他申请召开三级会议,带领国民议会在网球场宣誓,草拟宪法,如今又说服国王承认革命,撤退军队。

——如果他不是法国人民的英雄,那么谁还会是呢?

拉法耶特的演说刚刚结束,民众的呼声一声高过一声,“让拉法耶特做我们自卫军的总司令!”他们喊道。

拉法耶特愣住了。“这需要国民议会的许可。”他磕磕巴巴地说。

但是他所带来的那些国民议会的代表瞬间就发出了赞同的呼声。

拉法耶特僵在了马背上。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是来传达国王的指令,平息巴黎的骚乱的。但现在他却莫名其妙地却成为了骚乱中的主角,成为了所有制造混乱、杀人放火的人群的领袖。是国王的信任让他来到巴黎,但现在整个巴黎突然变成他一个人的了。

这是拉法耶特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时刻,却让他尴尬得不能自持。他白皙的脸庞红透了,几乎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周围的人却只把它当作是快乐和兴奋的表达。

“拉法耶特万岁!”“国民自卫军万岁!”巴黎民众如醉如狂,潮水一样地涌上来亲吻拉法耶特的靴子和马鞍,妇女和孩子们争相献出鲜花,整个巴黎市都陷入了狂热的亢奋。

在数万双眼睛火辣辣的注视下,受到感染的拉法耶特嘡啷一声拔出长剑。

“我发誓,将自己的生命献给自由与人民!”

在群众的欢呼声之中他不由自主地热血上冲,这种感觉,自从美洲战场归来之后就再未有过。

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我要成为法国的华盛顿。他对自己说。拉法耶特举剑挥向巴士底狱的废墟。

“我命令,拆除巴士底狱!”

人群再次沸腾了。这座坚固的军事堡垒作为封建专制的代表,尽管已经失去了实际效用,却仍像一座阴影一样矗立在人民的心中。拉法耶特的命令无疑与他们心意相合。命令不用下第二遍,几万人拿起铁锹锄头,抡起镰刀铁锤,层层蜂拥在巴士底狱四周,开始拆墙。

好几天过去了,从巴黎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咚咚巨响几乎连凡尔赛都能听到了。路易开始不安。

“拉法耶特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来见我?”

“多亏了您的任命,陛下,侯爵大人已经成为了国民自卫军总司令,正在全巴黎招兵买马呢。”玛丽王后平时很少反对国王,这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

“他发誓过对我效忠!”

“他对造反者说了同样的话。”玛丽冷冷地回答。

路易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相信拉法耶特先生是想拯救我们。”

“可是谁又能够从他的手里把我们拯救出来呢?”玛丽立刻反驳道,“那些王亲国戚,要务大臣,这几个月该走的都走了,甚至连我最亲密的勃利夫人都已经离我而去了!”

说到勃利夫人,玛丽还是恨得牙齿痒痒。她待对方如同亲人,但野心勃勃、贪得无厌的勃利不但在关键时刻离她而去,还利用玛丽对自己的信任,卷走了大量本属于王室的财产。这许多事情,玛丽是直到最近才慢慢地想明白——可是已经太迟了。

“那么您也想离开吗?”路易试探着询问自己的妻子。

“只要有拉法耶特在的一天,我们就永远无法离开凡尔赛。”玛丽咬着牙说。

但是她错了。仅短短两个月后,饥饿的巴黎人民开始向凡尔赛进军。领头的是英勇无畏的巴黎妇女们,不仅仅是市井菜农鱼妇,还有很多富贵人家识字念书的女性,甚至是一些男扮女装的革命者也混杂其中——这群人的口号只有两个字,那就是“面包”。占领市政厅之后,他们缴获了长矛、枪支还有大炮,一路向凡尔赛进发。

这场大规模的游行活动完全是自发而突然的,等拉法耶特察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不久之前,就是这同一批人跪在他脚下,狂热地向他献出亲吻和鲜花,但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从他的命令。拉法耶特匆匆忙忙地从寓所中赶来,试图率领国民自卫军进行劝阻和拦截,但完全无效。

10月的天气已经很凉,头顶阴云密布,狂风呼啸。没有什么能阻止革命党人的步伐,天色逐渐变暗,人群离凡尔赛越来越近了。

先头部队进入凡尔赛的时候,大雨倾盆。但这无法减缓他们的速度。示威人群包围了王宫,他们鸣枪示警,有两个瑞士护卫被打死,鲜血随着大雨渗进了凡尔赛的土壤。

拉法耶特设法分开人群,冲进王宫的大门,却在中庭被守卫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