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西里尔(1 / 2)

十字弓·背叛者月 恒殊 5173 字 2024-02-18

酷暑之后必是严寒。

这一年自从8月之后就没再下过雨,田地完全干裂,本就寥寥无几的小麦收成更差了。人民没有面包吃,怨声载道,叫苦连天。随后凛冬降临,整座巴黎城都被冻住了。塞纳河水结了冰,建筑完全被冰雪覆盖,大路上足足堆了四英寸的雪,没有一丁点儿化开的意思。行人和马车都不好走,有钱人家甚至雇了雪橇出行。

费森伯爵就是在这个时候返回了法国。

近年来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三世不停地给他委派外交任务,他在好几个国家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最终好不容易得以返回巴黎,还遇到了这种坏天气。费森裹着几层厚厚的毛毯坐在烧得正旺的壁炉旁边,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一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给“约瑟芬”写信。

寒冷让他原本优美挺拔的字迹扭曲变形,费森皱着眉头把写了一半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烧掉,然后又铺开了一张空白的信纸。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走廊上响起,大使馆的一个男仆出现在门口。

费森挥手制止了对方,他正写在兴头上,满腔爱意与热情突然被对方打断,他提着笔,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下一句打算写什么。就这么犹豫了老半天,笔尖上一大滴墨水洒在信纸上,模糊了刚刚才写好的一个段落。

费森怒气冲冲地扔下笔,把弄污的信纸再次团起来扔进壁炉,转头问道,“什么事?”

“有客求见,大人。”

“难道大使先生就没在家吗?”

“是您的客人。”男仆抬眼看了下主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费森皱起了眉头。他这才回到巴黎没多久,连凡尔赛都没来得及拜访,怎么会有人特地来拜访他?他转头看了一眼蒙着呵气的窗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已经发暗,巴黎的夜晚比白天更冷。这种要人命的鬼天气又有谁会出门?

“是什么人?”他问道。

“罗莎小姐和一位男伴。”

这俩家伙,竟然这么快就得到风声啦?费森撇撇嘴,但自己这一次离开法国两年多,朋友的不请自来毕竟令他喜不自胜。

眼看壁炉里的信纸已快烧完,费森大致收拾了一下面前的书桌,看上面没有任何与“凡尔赛”有关的字样,然后站起身喜滋滋地走去迎接他的老朋友。

只是他没有料到,罗莎身边的这位“男伴”却并不是加米尔。其实他若仔细想想,大使馆的家仆怎么会不认得大名鼎鼎的达图瓦子爵?费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苍白瘦削的少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对方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位是……”

“我弟弟西里尔。”罗莎上前一步,开门见山地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书房里,男仆点上灯,费森招呼两位冻得发抖的客人在壁炉边落座。

“你,需要我的帮助?”费森眨眨眼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罗莎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西里尔来巴黎看望我。”她说,“正巧皇家艺术学院的沙龙画展开幕,他希望可以有机会见识一下他一直所敬仰的学院派画家们。”

“所以?”费森挑起眉毛。

“希望你可以带他去预展,神通广大的伯爵大人。”

“噢。”

“你答应了?”罗莎充满希望地问。

“先告诉我一件事。”费森突然凑上前,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和加米尔分手啦?”

罗莎的脸色立刻变了,她站起身。

西里尔也站了起来。他瞪了费森一眼,拉住罗莎的手:“对不起,姐姐。”

“好啦好啦,算我什么也没说。”费森连忙安抚对方,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展览什么时候开幕?”

“下个月10号。”罗莎冷着脸回答。

“届时在皇家艺术学院门口等我,我带你们进去。”

“我姐姐也可以去吗?”西里尔年轻的脸上登时露出了喜色,他睁大了眼睛,“皇家预展当晚不是有限定人数吗?”

“包在我身上。”费森拍拍胸脯。他瞟了一眼罗莎,“不过我可不确定你姐姐会对画展有任何兴趣。”

他说对了。半个月之后的那个傍晚,费森果然如约带姐弟二人进入沙龙展厅,但是罗莎感觉无聊透了。她可以给西里尔做模特,全力支持他这半年来在巴黎的生活,但她自己却真的无法受到感染。她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巴黎上层社会所一贯热衷的艺术生活,对她来说仿若天方夜谭。

其实费森自己也颇觉无聊。他本以为向来热爱绘画与音乐的“约瑟芬”会移驾这次展览,但“项链事件”之后,玛丽逐渐失去了民心,巴黎的动乱愈发频繁,王室一家已经很久没有出席过任何公众活动了。

真正兴奋的是西里尔。他既不是参展画家,也不是受邀前来的品鉴者,却为了这次活动特地打扮了一番,身上一套崭新的礼服,头上戴了假发又抹了发蜡,整个人就像姗姗来迟的春天一样明媚清新。西里尔看上去完全一派巴黎城中富贵公子的模样,转眼就把罗莎和费森丢在一旁,自己毫无违和感地混入了观展人群。

待到罗莎好不容易再次找到他的时候,西里尔正和两位绅士一起站在一幅画作前。那两位绅士的年纪明显都比他大很多,从装束上看出身也极其显赫,但不知何故看起来三人竟交谈甚欢。

罗莎走近几步,听到他们说的是英语。

两位绅士之中比较年轻的那位,一身挺括的军官制服,规整的白色假发遮盖了他原本鲜艳的头发,但那高挺的鼻子和突出的下巴依旧很容易辨认,正是鼎鼎大名的吉尔贝·拉法耶特侯爵。另外一位年长些的,罗莎并没有见过,只听拉法耶特亲昵地称呼他为托马斯。

“那个人是谁?”罗莎见费森来到自己身边,随口问道。

“新任美国大使杰斐逊先生。”费森挠了挠脑袋,“我想我大概应该过去打个招呼。”

罗莎本就对社交毫无兴趣,现在更是不想见太多人,所以她退到一旁,远远看到费森过去寒暄,对方明显对他也颇为客气,几个人很快聊在了一起,对面前的画作指指点点。

顺着他们的视线,罗莎看到画面上一位身穿白袍的老者正跨坐在床上,一手指天,一手安然接过盛毒酒的杯子。老者周围围坐着不同年龄的男子,各个面露悲伤。罗莎听着那位美国的杰斐逊先生高声赞叹这幅画作的高超精妙,围观人群不住点头称是。

待人群散开一点儿之后,罗莎慢慢走近,看到画作的名称是《苏格拉底之死》,作者雅克-路易·大卫。

从画展回来之后,西里尔完全被画家大卫迷住了。他抱怨自己不是法国人,无法进入皇家美术学院参加“罗马奖”的评选,像大卫那样拔得头筹,得到一个去艺术之都罗马进修五年的机会。

他没日没夜地临摹大卫的画作。

“大卫笔下的人体太美了,充满了古典主义的情怀。”他有一次这样对罗莎说,“如果我也有机会学习那些肌肉和骨骼的关系就好了。”

罗莎心里一动。西里尔没办法进入皇家艺术学院学习绘画,这是事实,但是她却知道巴黎有一个地方足够他用来写生。

罗莎为自己和西里尔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塞纳河往上游走,离开城区,最终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这个地方,就和巴黎城内很多其他的地方一样,对罗莎而言充满了回忆。可是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愈快乐,现在回想起来就愈痛苦。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弟弟西里尔,她根本就不会来,就连这个最初的念头都不会有。

但是这些事情西里尔并不知道。他只是很开心可以和罗莎一同出行。在巴黎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姐弟两人隐居在郊外的小旅舍里,对身边一切事物保持低调。尽管巴黎越来越不平静,不时传来民众聚集游行的声音,报纸上的消息也越来越惊心动魄,但在姐弟二人组成的小小世界里,一切外面的声音都被隔绝了。他们相依为命,不谙世事,把对方当作自己的唯一。

然而可惜的是,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罗莎绝不可能在白天出门,而到了夜晚,对西里尔来说,在如今混乱躁动的巴黎街头闲逛也并不是个好主意。

所以这一天傍晚,当罗莎主动提出要带他一起出门的时候,西里尔非常开心。尤其是当罗莎告诉他说他们要出门画画,西里尔就更兴奋了。他立刻收拾了自己的画笔、纸张和画板,还有一盏可以随身携带的简易灯具,便要出门。

“带上你的武器。”罗莎说。

西里尔瞪大了眼睛:“我们不是去……”

“无论如何,你仍是拉密那家族的继承人。”罗莎的口气不容置疑。

西里尔撇了撇嘴,把罗莎之前用过的那把纯银十字弓随便挎在自己外袍下面,手里仍是紧紧抓着他的画笔。

在路上,罗莎心底突然闪过一丝慌乱,但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们将要去的地方,因为过去的那些回忆,她觉得自己心里乱成了一团,头脑也因为夜晚的寒冷而完全停止了思考。

出租马车停在了那片熟悉的空地上。

其实距离她上一次到这里也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但罗莎恍惚间觉得已经过了两个世纪那么久。

上一次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塞纳河水还没有结冰。头顶上的树还有叶子。上一次这里还并没有这么冷。不,冷的不是外面的天气,冷的是她的内心。此刻她的内心比冰封的银色塞纳河还要冷上百倍。

“所以,这就是那座博物馆?”西里尔打断了罗莎的思绪。

“过去是。罗泽先生罹难之后就关闭了。但是那些动物标本还都在。”

西里尔欢呼了一声,他跳下马车。

“这里是一枚双金路易。”在他身后,罗莎反复嘱咐马车夫,“在这里等我们。大概会需要一点儿时间,回去车费我会付双倍。”

夜风吹得凌厉,这里又地处偏僻,马车夫原本一路上嘟嘟囔囔发着牢骚,但此刻看在丰厚报酬的分儿上,他再有什么疑惑也随之打消了。他使劲搓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双手,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这边西里尔已经跨上了博物馆的台阶。大门当然紧紧上了锁,但这毕竟难不倒拉密那家族的继承人。还没等罗莎走过来,西里尔已经用灵巧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锁,钻进了充满尘土味道的走廊大厅里。

罗莎也想随他进去,但是刚推开大门,玻璃窗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立即回头。仿佛有那么一丝近似于错觉的意识,她看到不远处一个人从博物馆外墙边一闪而逝。

那个人动作极快,在暗夜里几乎无从分辨。他身上的衣服颜色很暗,但是他的头发是金色的。

罗莎揉了揉眼睛,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面前只有一辆出租马车停在空场上,车夫仍在哆哆嗦嗦地揉搓着自己冻得麻木的双手,铁锈般的枯叶在枝头飘悠旋转,地面上厚厚一层落叶被冷风吹得哗哗作响。

那边什么都没有。罗莎再次转过了头。她几步跨进了废弃的博物馆。

空荡荡的主展厅不再像上次那样有照明的灯火,但其实也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暗。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投射在大理石地板上,形成整齐的光斑,在那光束光斑里可以看到悬浮在空气里的灰尘。她看到西里尔已经点着了手里的灯,铺开画板和纸张,写生面前某个两栖类动物的标本。

大厅里没有其他人。罗莎感觉得到。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她看着西里尔的背影,他画得是那么用心。罗莎一闪身钻出了博物馆大厅。

那个人不在大厅里面。他在外面。

罗莎很快掠过博物馆面前的空场还有附近的树丛。她没有让马车夫看到自己。

外面同样没有一个人。但是她却明显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这香味断断续续的,被寒冷的夜风吹得魂飞魄散,但仍是可以隐约辨别得出。总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罗莎鼻端,就好像某种导火索在头脑深处蔓延,突然“砰”地一下,把所有迟钝冰冷的脑细胞炸得粉碎。然后熊熊烈火迅速燃烧起来,噼里啪啦,轰轰烈烈,继而把她心底一直以来所伪装的虚假平静摧毁得一干二净。

她知道“他”仍在巴黎。

甚至有那么一两次,她完全知道他在哪里,具体位置清清楚楚。她与他也就隔着一两条街的距离。她也知道“他们共同的朋友”费森伯爵仍旧与他过从甚密。

但是她依旧躲着他。她不想见他。此刻她与他之间除了“同事”的关系之外什么也没有。而就算这一点,她也可以通过组织中的中间人来达到目的。她不需要见他。更不需要与他有任何交情。自从在拉托尔庄园分别之后,她与他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

其实不只是罗莎自己在刻意回避。加米尔也同样在尽量避免与她相见。他们共处于同一座城市,拥有同样的朋友和下属,共同在夜晚捕食。但是加米尔从不让自己在罗莎面前出现。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似乎已经成为二人之间约定俗成的生活准则。

可是今天,很显然,准则被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