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过去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转凉。
宫里宫外的人心似乎也因为燥热的退却而逐渐平静了下来。整个秋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夏日里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场漫长的梦魇,人们相继从噩梦中醒来,擦去冷汗,重新投入他们正常的生活。夏日里许下的那些承诺,有的人还记得,有的人已经忘了。
就在窗口的梧桐树刚刚开始飘起叶子的那一天,珠宝商伯姆尔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宫廷内部的信。信封是小号的,白色的信纸有棱纹,切口烫金。
伯姆尔莫名其妙地打开信。
信是王后的贴身女侍让娜寄来的。
伯姆尔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没错,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他那条昂贵的钻石项链终于找到了买主。
让娜在信中说,经过她的努力,王后陛下已经同意购买项链。由德高望重的罗昂红衣主教出面,交易定于下个月的29日,请伯姆尔先生届时前往斯特拉斯堡公馆签订协议云云。
伯姆尔兴奋莫名。本来,这条贵重的项链是他为路易十五的情妇杜芭莉夫人定做的,可是就在完工之前,国王不幸感染天花去世。杜芭莉夫人被赶出宫廷之后,这条项链失去了买主。一百六十万里弗。除了王族,没有人花得起这么大的价钱。
待到新国王路易十六即位,伯姆尔把项链连续送到玛丽王后那里三次,但是这个热衷乡村生活的奥地利女人似乎对这种过分精致和张扬的贵重首饰远没有当年杜芭莉夫人那么有兴趣。伯姆尔为此一直很懊恼。他在这条项链上倾注了无数的心血,几乎倾家荡产。如果再找不到买主,他就要考虑把整条项链毁掉,把钻石拆下来做些便宜的小珠宝脱手——但这样一来钻石的价值将大打折扣,这是赔本生意,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之策。
但现在一切困难都过去了。钻石项链终于有了买主。伯姆尔看着手中的来信,喜不自持。他从上锁的柜子最深处拿出了项链的盒子。
最上面的一排是从小到大再到小排列的十七颗钻石,以半透明的缎带连接系到颈后。往下是由三串钻石组成的弧状垂饰,中间点缀着水滴形的大钻,周围再镶上一圈小钻。最下面是由三排钻石组成的长项链,中间以一颗大钻做结,下面分别垂落装饰着丝缎蝴蝶结的链尾,一排水滴形小钻在灯下闪烁着高贵耀眼的光辉。
钻石项链终于有了新的主人。法兰西至高无上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
伯姆尔长长舒了口气。
一百六十万里弗尔的价格两年内分四期付清。项链先由伯姆尔交给罗昂,待主教看过担保书上王后的签字之后,再由让娜转交给王后。
斯特拉斯堡公馆的买卖交易一切顺利。罗昂拿到签有王后名字的担保书后,在买卖协定上签了字。一切交易都是在公证人在场的情况下完成的,过程正式而清晰,谁也没有看出有任何问题。两天之后,伯姆尔把项链带给了罗昂,罗昂随即把项链珍而重之地交给了让娜。
让娜小心地把盒子收好,在转达了王后的谢意之后,她告别罗昂主教,独自离开了对方的官邸。
但是让娜并没有直接回凡尔赛。她下了马车,沿着塞纳河一直走,看上去似乎要去什么地方,但其实她哪里都不想去。让娜漫无目的地沿着岸边游荡,发酵的河水漂上来阵阵腐烂的臭气。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于是索性在河边坐了下来。
桥下是一对正在接吻的情侣。让娜看着他们身上粗布的衣服和廉价的饰物,只是最底层的手工匠人和市井鱼妇罢了,但是他们却很快乐。她看到那个男人捧起女人的脸,他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男人的手一直搂着女人,他的动作是轻柔的,他的表情是温暖的。那个满脸雀斑的女子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你了解我的心意,让娜。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一阵冷风吹了过来,云把太阳遮住了。
让娜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无论两个人在一起有多么亲密,那个男人爱的并不是她。
那个男人的心里只有玛丽。
让娜从未觉得自己比玛丽差。从小就如此。虽然她是个孤儿,但是她曾经的家族,是法兰西最古老的贵族——瓦卢瓦家族的后裔。她的血统并不比波旁王室低。否则她也不会被选为王后的贴身女侍。
而玛丽呢?她只是一个来自奥地利的乡下女人。她不懂宫廷规矩,甚至连法语都说不好!看看她建造的那个令人作呕的“王后农庄”吧!真是丢尽了法国宫廷的脸!
让娜从心底看不起玛丽。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必须听命于她,绝对服从于她,好吃的她先尝,好布料她先挑,把她伺候得舒服了,自己才可以拿那点少得可怜的几百里弗的年金。
而且玛丽虽然贵为王后,却还有秘密的地下情人——这点令让娜更加无法忍受。
就比如那个叫费森的瑞典军官。
整个小特里亚侬宫的人都知道他们在王后农庄频繁幽会的事情,但所有的下人们似乎都是费森伯爵的绝对拥趸,对此事缄口不提。尤其是妮可——让娜看过妮可望向费森的眼神,连瞎子都能看出那眼神之中的含义。费森也一定心知肚明。可是费森眼里就只有玛丽一个人。
……还有桑格尔斯大人。
——既然你已经有了费森,为什么还要占着我的桑格尔斯大人?
让娜闭上了眼睛。她不能原谅玛丽。永远都不能。
她掏出了手袋中那条价值一百六十万里弗的钻石项链。
一切都让它见鬼去吧!让娜走上桥,粗鲁地把项链从盒子里扯了出来,狠狠扔进了奔流着的塞纳河。
钻石在耀眼的阳光中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扑通落水,瞬间消失在了湍急的水流里。
让娜走下了桥。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当让娜走到新圣吉尔街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拐过空荡荡的街角,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两个人。
让娜走过了他们身边,有一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比妙龄女子还要精致完美的脸庞,却属于一个男人。他看到让娜,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
让娜愣住了。有那么一瞬间类似错觉地感知,那张美丽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还有对方身上那股强烈的香水味道……
让娜叫了一辆双轮出租马车。在返回凡尔赛的路上,她一直持续不断地问自己: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呢?那股香气。那股熟悉的浓烈香气……
马车驶过凡尔赛歌剧院。让娜突然想了起来。
她是在宫廷舞会上遇到的这个人,当时他正和费森伯爵在一起。旁边好像还有一个褐色头发的年轻女孩。
她记得他是位子爵。他的名字是……让娜蹙眉,使劲地回忆。然后她终于想了起来。
男人的名字是达图瓦子爵。
加米尔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尼古拉斯。
虽然摆出了绝对谦恭的姿态,但是尼古拉斯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光,仿佛世间一切都已经在这种光之下被烧成灰烬。他瘦削苍白的脸孔上写着一片傲然。
加米尔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根本没有兴趣和尼古拉斯周旋。何况宝剑骑士并非直接隶属于他,他们根本就毫不相干。
但是尼古拉斯今天居然直接约他见面。
“你找我有什么事?”加米尔问。
“关于拉密那家族。”尼古拉斯抬起了眼睛,他希望看到加米尔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的反应,但是对面的加米尔脸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茫然。
“已经不存在‘持十字弓之人’了。”加米尔对他说,“拉密那一家对我们不再有威胁。”
“事实上并非如此。”尼古拉斯摇了摇头,“属下刚刚得到密报,拉密那家族已经派了新的杀手来到巴黎。”
加米尔愣了一下。
尼古拉斯紧紧盯着他的脸。
“而且,杀手亦持一柄纯银十字弓。应该就是月长老之前的那一柄。”
加米尔没有说话。
这不可能,他心中想,拉密那家族这一代只有一位通过考验的继承人。而她十年前已经被自己亲手变成了【月】。拉密那家族应该已经完全断绝了后代。
那个新派来的杀手是谁?
细看过去,加米尔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睛里已经多了一丝疑惑,对方的话明显已经对他产生了影响。
“还有一件事……”尼古拉斯凑近一步,低声说,“月长老已经回到了巴黎。”
加米尔盯着他的眼睛。
“请塔长老一切小心在意。”尼古拉斯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属下告退。”
在天亮之前,罗莎回到了自己暂住的旅舍。
这是位于巴黎郊区的一家小旅馆,没有什么客人,店主木讷迟钝,不爱说话,更关键的是,房间里绝对安全。唯一的一顶窄窗被一块厚厚的棉布遮掩,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罗莎躺在硬邦邦的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
仿佛蓦然间翻开了一张夹在时间长卷里的书签,罗莎回到了多年之前的那个午后。也是独自一人,也是这样一个偏僻旅馆里破败廉价的小房间。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个人。
那个时候她的手中还拿着十字弓。
她想起下水道中的那些伤口,想起了伤口附近那些无来由的溃烂。罗莎看着自己的手。因为金属银所造成的伤痕早就已经痊愈了。她想起了那个男孩身上的伤口。从那一年狂欢节到复活节的整整四十天里,她每天都要给对方的伤口换药和纱布,而那道伤口竟过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逐渐平复。
突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罗莎捂住嘴。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男孩,在她离去之际,掀开自己的衣服,解开所有包好的纱布,抹掉药膏,用纯银匕首在他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上再次划开。
从狂欢节到复活节的每一天。
四十个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就如同基督耶稣的荒野禁食受难。
可奇怪的是,当罗莎回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她的眼前并没有那封信。她满眼都是男孩痛苦的表情,他咬紧牙齿,在最后一刻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塔长老的长剑。
不,那是他为了骗取你的信任设下的圈套!他要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鲜血交给他!那个卑鄙狡诈的家伙!
一个声音在头脑中嘶喊。但是在罗莎的心底,一种更强烈的痛楚挣扎着、挣扎着,最后终于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她的眼前只有男孩痛苦的表情,男孩流着血对她说?“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罗莎闭上了眼睛。
良久,眼角有两行清亮的泪水滑了出来。
她此刻竟然极度思念着那个人。
她痛恨自己的软弱,她拼命想摆脱开这个念头。但是男孩带着痛楚的表情却始终浮现在自己眼前,久久不去。
天快亮了。劳累和困倦不容她考虑更多。很快,罗莎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柔的敲门声突然把她从沉睡中唤醒。
罗莎疑惑地从床上坐起身。
敲门声还在继续。这并不是梦。她莫名其妙地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一个单薄瘦弱的男孩子站在门外。
仿佛刚刚经历了漫长的旅行,男孩苍白的脸孔上写满了疲惫。
“姐姐,爷爷派我来杀你。我没有选择。”
西里尔举起了手中的十字弓。
罗莎呆住了。
阴暗的走廊里,十字弓闪出耀眼的亮光,纯银的箭头几乎擦到了罗莎的衣襟。
西里尔的手仍然扣在扳机上。他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拉弓的姿势,十字弓的前端由于后坐力而微微上扬。
“砰!”男孩说,然后他放下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