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家族审判(2 / 2)

十字弓·背叛者月 恒殊 4661 字 2024-02-18

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严。

罗莎一个人被锁在了这密闭的房间里面。

关门时候带起的风吹熄了祭坛上的蜡烛。房间里一片漆黑。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罗莎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巴黎,在瑞典大使的宴会上,当她提起自己体弱多病的弟弟,加米尔曾安慰她说:“西里尔会没事的。”

他确实没有事。十年过去了,西里尔已经长大。只是他已不再把自己当作姐姐。

心中最后的牵挂,那最后一丁点儿零星的希望已经被绝望耗尽,罗莎的心空了。她感觉不到痛,灵魂也随着大脑一并麻木。

外公不认她。她更没有指望本就关系不好的舅父与姨妈。只有西里尔。那个记忆里纯洁得像天使一样的孩子,那个追在自己身后,总黏着自己,喜爱自己崇拜自己的小西里尔,她唯一的弟弟,就在刚刚的那一刻,明亮的眼睛里闪现出恐惧的神色,弃她而去。

她在巴黎失去了爱,继而在伦敦失去了亲人。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来关心她了。

也没有人会来爱她。

当明天的家族审判到来,当她被绑到火刑柱上被烧死,或者被纯银长剑插入心脏的时候,大概也没有人会在乎吧。

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为她而哭。

——加米尔会哭吗?

空旷的眼睛里流出了冰冷的泪水。罗莎摇头。祭坛上方供奉着一尊白百合天使的塑像,从这个角度看,天使的嘴边似乎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罗莎低下头去。

密闭的房间里透不进一丝光,但是罗莎知道外面天快亮了。

然后严酷的家族审判就会开始。

那就是她的命运,或许,也是她人生的终点。

她已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回到家中,回到养育她的亲人面前,拼尽全力去迎接这场最后的审判,她绝不会逃避,她也无处可逃。

审判开始了。

埃德蒙身穿祭司长袍立于祭坛之前,两侧是罗莎的舅父舅母和姨妈们。他们同样身着雪白的兜帽长袍,眼睛里除了毫无感情的冷漠之外,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感。

罗莎的大姨凯瑟琳是个老姑娘。她总说自己人生最好的那几年在练武中度过,耽误了嫁人的年纪。但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却仍旧无法通过严格的家族考核,拿不到属于自己的十字弓。如今凯瑟琳五十多岁了,她以身为拉密那家族的一员为傲,却早已放弃了争名夺利的念头。她成为了虔诚的基督徒,每天唯一的活动就是去教堂,还有逗弄自己养了多年的几只猫。

罗莎的二姨玛德莱娜有一个更为悲惨的过去。她比大姐凯瑟琳小两岁,年轻时算得上俊俏妩媚。她对习武兴趣不大,整日里出席宴会沙龙,周旋在各类贵族男子之间,最终不小心怀上了孩子。那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这件事令整个拉密那家族讳莫如深,时隔多年,谁也不愿意说清楚那时候真正发生了什么。有人猜测说是埃德蒙勃然大怒,痛打了女儿一顿导致流产;也有人说是玛德莱娜自己偷偷把孩子拿掉了;或者是最终生产时是个死胎。总而言之,那孩子是没了。玛德莱娜也从此转了性子,寡言少语,深居不出。

舅父乔纳森是上一辈唯一的男性后裔,从出生起就被整个家族寄予厚望。但他和二姐玛德莱娜性格相似,年轻时风流倜傥,玩世不恭,根本不是委于重任之材。之后娶了那个叫莫德的女人就更是如此。莫德舅妈对拉密那家族的荣誉责任不屑一顾,穿着打扮犹如柯芬园的交际花,一度让家人头疼不已。最终,两人的独生子西里尔姗姗来迟,却又天生羸弱,病魔缠身,无法继承祖业。

很显然,上述所有这些人都不喜欢罗莎。

不仅仅因为她的母亲,爱玛·拉密那——埃德蒙最小的女儿,出生时犹如天之骄女,容貌姣好,天赋超群,最终成为平辈中唯一顺利通过家族考核的十字弓继承人;同时也因为爱玛的女儿,年纪轻轻的罗莎,竟然也有能力完成了同样的事情。

他们绝不容许小妹的后代爬到自己头上。那个死掉的小妹爱玛,还有那个令人厌恶的妹夫弗罗伦——他们是整个拉密那家族的耻辱。

罗莎抬起头,从人群中一一分辨着自己亲人的脸。

她多么渴望可以在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刻,看到家人脸上一点点关切的神情,哪怕只是对方眼神中最细微的一道温暖的闪光。

但是什么都没有。

凯特姨妈、莱娜姨妈还有乔纳森舅舅、莫德舅妈,他们白袍兜帽下的眼睛居高临下,冷冰冰地瞪视着自己。就好像看着一个失败的对手,一个降伏的敌人,一个令人作呕的吸血鬼。

罗莎悲伤地转过了头。

她看到西里尔也同样穿着长袍站在墙角,他瘦弱的身体几乎被宽大的白袍完全淹没了。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锁住了他的。但是西里尔却把头转了开去。

他连看都不愿看罗莎一眼!

西里尔·拉密那,她唯一的弟弟。

在此之前,她心中唯一的光明。

现在连那最后的一点点微光都熄灭了。

罗莎的心沉了下去。

她万念俱灰。

“……如此,我将不允许你继续苟活于世!”埃德蒙嘶哑而低沉的声音,决然而独断。

罗莎慢慢闭上了眼睛。这已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她从未奢望过任何奇迹发生。

作为拉密那家族的一员,她知道族人对吸血鬼是从不会手软的。何况还是血族二十一长老之一的【月】。他们一定会把她杀掉,烧成灰烬,再散落在海水里。

她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被纯银长剑一剑贯心的刺痛感。或者,什么感觉也不会有,只有一如既往的冰冷和麻木。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她想起十年前在拉托尔庄园的镜子迷宫中看到的幻象,当年母亲就在自己现在的这个位置上,被面前同样的家人一起残忍地杀害。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她没有办法证实。因为埃德蒙永远不会告诉她真相。

但这也并不太重要了,不是吗?她马上就要死了。

她希望死后可以见到自己的母亲。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罗莎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泪了。她感觉痒,但她没有办法用手去擦。她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一股像是烧火、焦油,还有木头燃烧的味道。

罗莎纳闷地睁开了眼睛。在下一瞬,她亲眼看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浓烟从角落里升起,然后迅速弥漫进整个房间。

烟味非常呛人。莫德舅妈开始剧烈地咳嗽。很快所有人都开始咳嗽起来。与此同时,黑烟迅速弥漫,祭坛上的蜡烛倏地熄灭了,原本明亮的房间瞬间变成一片漆黑。

突如其来的剧变不仅令拉密那的族人惊慌失措,就连罗莎自己也惊愕万分。

一片混乱之中,她突然感到身上一松。牢牢绑住她的绳子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破了。紧接着,一只骨骼突出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

“别出声,跟我走!”耳边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被来人拽着奔到了门口。

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又迅速关闭。

远远地,罗莎听到外公苍老急切的咆哮,“她逃走了!快追……”

但是她完全没有机会看到追兵。救她的人明显熟悉拉密那府邸的全部路线,尽管周遭一片黑暗,他们瞬间跑出很远,穿过大门,把气急败坏的族人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门外正是夜幕初降的傍晚。

温润的晚风吹在罗莎的脸上,吹干了她的泪。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救她的人。

那个原本虚弱得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男孩。

那个曾经露出厌恶与恐惧的目光,转过头不认她,让她伤心失望的罪魁祸首。

她唯一的弟弟——西里尔。

褪掉的白袍之下,西里尔身穿一套利落的黑色紧身衣,腰上挎着短剑。他刚刚就是用这把短剑在黑暗中准确迅速地割断了罗莎的绳索。他的人还是又瘦又小,脸色比吸血鬼还要苍白,似乎一阵风就能够把他吹倒似的,但是他挺直的脊背不再佝偻,他也不再咳嗽。

罗莎完全愣住了。

“你要为自己活下去。”西里尔紧紧握住她的手。

对方的手指很细,骨节如鸡爪一般突出,但是有力而温暖。

罗莎对发生的一切猝不及防。她先是看着那双手,然后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男孩。

“可是,我已经……”

“自己活得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姐姐。”西里尔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管它什么荣誉,什么责任,你没必要为这些愚蠢的条框家规而活——生命是你的,你要为自己而活。”

身后逐渐传来了脚步声。西里尔最后用力捏了一下罗莎的手,“快走!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离开伦敦,离开英格兰,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西里尔,我……”

“快走!我希望看到姐姐你快乐幸福地活着!”

罗莎的眼睛再次湿润了。她最后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弟弟,用冰冷的嘴唇吻了下他苍白的额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罗莎一个闪身,随即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里。

法国加莱。渡口。

几日后,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从这里下了船。

她身上披着厚厚的旅行斗篷,头上的兜帽压得低低的,遮盖住了大部分面孔,只露出了几缕褐色的长鬈发,在夜色中飘飞。

女子似乎有些神不守舍。她从甲板走上岸的时候差点滑倒。一位穿黑衣的绅士伸手扶了她一下。

女子道了谢,马上就离开了。

那个黑衣的绅士也随即离开。在夜幕下,他的动作迅速而且敏捷。他拐上一条小街,来到了一座废弃的教堂里面。

神坛前背对大门立着一个男人。一个颀长瘦削的男子,亮如金属丝一般的浅色长发一丝不苟地全部束在脑后。

“报告尼古拉斯大人。”那个黑衣的绅士单膝跪地,“拉密那家的人并没有杀掉她。【月】已经回到了法国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