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看着罗莎的眼睛,目光中酝酿着最近以来那种熟悉的不安与忧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却终于还是没有说。
“你们还有完没完?王后陛下还在等呢!”
两人还未来得及正式道别,不耐烦的费森已经推推搡搡地把加米尔拖出了大门。
罗莎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自从罗莎苏醒之后,两人一起从布列塔尼来到巴黎,加米尔还从未与她分开过。所以这一次,加米尔似乎对于离开对方这件事非常不确定,他恋恋不舍地几次回头看了又看,但是罗莎始终没有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
在确定来自凡尔赛的那辆专门接送二人的华丽四轮马车已经走远之后,她起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今夜,她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必须确认的事情。
尽管,也许这样一来,她目前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改变。
但是她没有选择。
黑沉沉的夜幕成为了她的掩护。在月色里,罗莎回到了拉托尔庄园,回到了十年前事件发生的那个夜晚。
整整十年过去了。天霆院、地焱院和神启院已成为一片废墟。所有墙上的油画,大厅内的装饰,甚至墙壁上雕刻精美花纹的砖瓦都被撬走,所有的玻璃和镜框都被打碎,还有一两处被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四下里一片静寂,间或传来被惊起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一两声深夜的虫鸣,还有堆满灰尘的地板上无数小兽留下的梅花足印。
什么都没有剩下。昔日繁华奢靡的大殿已经被盗匪和流浪汉们洗劫一空。经过雨水的冲刷,院子里的血迹都看不到了,只是大厅的角落里还有些分辨不出的深褐色斑痕,不仔细看还以为不过是些泥土的污渍。
罗莎直接穿过神启院大殿来到花园。后院高塔中的暗门锁眼已经被雨水腐蚀,门缝里长满了杂草和青苔。
看样子十年间从未有人到这里来过。
这样最好。
罗莎伸手,用力一推,那道上了年岁的大门便咿呀呀地开了。
一股腐朽衰败的味道扑面而来,内里一片漆黑。罗莎犹豫了一下。眼前仿佛见到十年前那个眼神坚定的金发男孩,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
——你准备好了吗?
罗莎咬牙。她毅然走下了幽深的地道。大门在身后紧紧关闭,“砰”的一声巨响,仿佛分隔了空气,也一并隔断了自己心底所有的回忆。
金发男孩的面貌在眼前模糊了。
罗莎集中精力,在黑暗里分辨着脚下的楼梯。
视觉、嗅觉、听觉还有触觉,所有的感官能力仿佛突然增长了数倍,罗莎用她重生后独有的敏锐重新审视这座幽暗的地宫。
她在几乎绝对的黑暗里毫不费力地来到了地下三层。
她蓦然发现,那个当初让她哀哭、给她幻境、使她恐惧的镜子空间已经不复存在。仍然是整面墙壁的镜子,但是它们对罗莎已经不再构成任何威胁。没有千万个罗莎了,没有了。也没有了虚假的幻境,没有了恐怖的梦魇。只是几块巨大而可笑的玻璃,横七竖八地伫立在那里,罗莎再次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出口。
没有了影,光不再是光,镜子也就不再是镜子了。
罗莎再一次来到了那个位于喷水池底的中央大厅。
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
她首先看到了自己的十字弓,覆盖着尘灰散落在墙角,紧接着是那两把随意掉落在地板上的镀银长剑,表面已经被完全腐蚀成了黑色。
身前是破碎的镜子,有玻璃的碎片撒落在地板上,上面同样落满了灰尘。
罗莎端起一片镜子,吹了一口气。
尘土的颗粒扬起,像一场淡漠的关于过去的回忆。
镜子里空空如也。罗莎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她触摸身前光滑冰冷的玻璃,上面斑斑点点洒落着深褐色的痕迹。
——我说过,我会做你的剑,做你的盾,但是我竟然做不到……
罗莎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抚摸那些碎掉的玻璃。锋利的边缘把她的手指划出了血,鲜艳的红色滴落到地板上,在厚厚的灰土中溅起一个个小小的凹坑。
好熟悉的一幕。
而不熟悉的是,她手指上划开的伤口就在那一瞬间合拢了。
头顶上方喷水池的水早已经干涸,池底积聚了满满的青苔和落叶。不太明朗的月光从它们的缝隙中漏下来,形成不规则的细细光束,地面上落下斑驳而模糊的斑纹。
塔长老那袭深灰色的斗篷仍然散落在原处,灰尘在朦胧的光柱中旋舞。借着月光,罗莎突然发现,就在那斗篷的下面,在那捧灰烬的中间,略微露出了一截黄白的颜色。
有什么东西狠狠打在了她的心上,就像一柄千斤重锤。
罗莎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她弯下腰拿起了那片东西。
那是一张字条。
一股热流猛然击中了罗莎的大脑,刹那间天旋地转。她全身簌簌发抖,她多么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她多么希望自己今夜并没有来到这里。
可是已经发生的一切不可更改。
何况是十年前就已经发生的事件。
就算她不打开那张信纸,她也早已经知晓答案。
真相是残酷的。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到最后一刻,她始终不愿主动去亲手毁掉自己的一切。
其实她的世界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面目全非。
罗莎用颤抖的双手慢慢打开了那张发黄的便笺。
“近日计划进行一切顺利,预计明日傍晚可将爱玛的女儿敬献与您。
请长老原谅属下先前的过失。”
下面的署名是一个花体的C。
那个自己在心底描画了无数次的C。
那个过去只要一想起便会让她脸红心跳的C。
加米尔的C。
罗莎把字条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是那么用力,坚硬而锋利的指甲几乎刺进了肉里。
但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头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泪水像决堤的河流,源源不断地从她的眼中滑落。
就好像她一直在辛苦搭建的一座宫殿,一座用翡翠和白玉搭就的神话一般的宫殿,每一天,每一刻,她都把崭新的砖瓦盖上去,一直盖一直盖,眼看着美丽的宫殿就要出现在眼前——或者它已经出现在了眼前,然后突然发现,其实它并没有坚固的地基。只要轻轻一堆,整座宫殿都会坍塌。
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梦想,都会随着这轻轻的一推化归于无。只剩下愚蠢的自己,绝望的自己,忧伤的自己,哭泣的自己,愣愣地站在宫殿的残骸上茫然四顾,眼睁睁地注视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她已然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所有的心愿去搭建这座宫殿,她把自己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座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上,她已经一无所有,她已经无药可救。
门外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仿佛一个经年萦绕在这里的鬼魂,流离失所,最终从空气里慢慢现出了轮廓。
周围死一样地岑寂,这声叹息无异于惊雷。
罗莎蓦然抬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个此刻应该在凡尔赛王后剧院看戏的人。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就在半个夜晚之前,他们两人还住在共同的寓所,你侬我侬,依依不舍。
但是在拉托尔庄园这个废弃的地宫里,原本无比熟悉的加米尔,现在看上去却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我本来以为还可以再瞒一阵子。”
毫无感情的冰冷声线,罗莎不认得这样的加米尔。
陌生的加米尔紧盯着罗莎手中的信笺。
“但是我居然犯了一个和圣杯八一样愚蠢的错误。”
没有解释,当然更没有道歉,只是冰冷而陌生的陈述语。仿佛所有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惨烈决绝的游戏,一个持续不断的梦魇。
现在,游戏结束了,梦醒了。
所有的真实都化作了虚假,整个世界都死了。
罗莎泪水朦胧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了一种炽热而决然的火焰。
她一把抓起脚下的十字弓,还有散落的箭矢。
突如其来的剧痛几乎令她尖叫出声。她从未感受过这种痛。
烙刻有古老咒文的纯银十字弓嵌在了手心里。皮肉在以惊人的速度溃烂着。鲜血从手掌和十字弓的缝隙里滴下来。
罗莎毫不理会,她咬牙上弦,就好像她之前千百次曾经做过的那样。
下一秒,锋利的纯银箭尖紧紧抵住了加米尔的胸口。罗莎的右手扣在扳机上。最后一次,她用泪水漫溢的双眼凝视着对方愈发模糊的面孔。
加米尔一动都没有动。
从他出现在门口,到罗莎取弓扣箭,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移动过一步。
银箭尖戳上他的胸口,几乎穿透衣服到达心脏的位置,但是他没有躲。
他一直站在那里,他的眼睛似乎在看着罗莎,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
一滴滴鲜血从罗莎的手指间滴落,从十字弓的缝隙里滴落。
滴答。
滴,答。
爱玛的女儿。
罗莎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那种决绝的愤怒已然不在,换成了一种茫然的消逝了一切感情的空,她松开了扣住扳机的手指。
她与面前的男子擦身而过,就好像与对方素不相识。
她带着十字弓离开了拉托尔庄园,就好像自己从未来过。
头顶云团散开,明亮的月华再一次普照大地。
罗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鲜血淋漓的纯银盘纹十字弓。
那是荣誉、是期望、是责任。
——自今日起,你就是拉密那家族第二百五十三代唯一的继承人“玫瑰之刃”……
是时候了,巴黎已再无可留恋处。
该回家了,玫瑰之刃。
把这把十字弓带回去。
把自己的生命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