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暖。在凡尔赛的王后农庄里,被整个冬季冻得僵硬的大地正在慢慢复苏,淡紫色的番红花和娇嫩的黄水仙随处可见。河堤两岸,粉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点缀在将将冒出新芽的绿草之间,就好像是一席刺绣精美的鲜花地毯。
标志着春天的复活节就要来临了。
夜晚的风撩动雪白的纱帘,带来远处水塘中睡莲模糊的香气,一弯昏黄的月儿挂在树梢,把树叶斑驳的暗影投到了墙壁上。那里爬满了碧绿的常春藤,树丛里隐约传来金铃子细弱而清脆的叫声。
薄如雾霭的月色照进小特里亚侬宫二层的王后寝室,细细地筛洒在卧床上。玛丽像孩子一样蜷缩在一条绣满花朵的白缎被单里浅睡。莹白的皮肤在月下仿似透明,散发着珍珠般的柔光。她在梦境中微笑,金褐色的睫毛柔顺地垂落,在脸颊上洒落美丽的暗影。
夜的手指轻轻撩动玛丽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
梦境中的玛丽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是雪白的纱帘,但是窗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打开。夜风吹入了王后的卧室,床前层层的帘幕在微凉的夜风中翻滚着,就好像海面上动荡不休的波涛。
玛丽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她挣扎着坐起身,正准备拉动绳铃叫醒隔壁的女侍,为自己倒杯水或是别的什么,突然,有件事阻止了她的动作。
玛丽的卧室是象牙白色的,精致但是很小,简单的几件家具尽收眼底。玛丽把眼睛从窗口处收回,望向卧床对面的红木雕花案几。案几上面有一只镀银托盘,原本应该放着一只承载淡红酒的玻璃酒壶和一只高脚杯,但是现在那只杯子却不见了。
夜很静,镜前基台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玛丽掀开被单,伸出赤裸的双足踩在地板上。当她意识到地板有些冷的时候,面前暗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挡住了月光。
玛丽屏住呼吸,她知道房间里并非只有自己一个人。
女侍就在隔壁,还有值夜班的士兵。她伸手想在自己的床上抓住些什么,弄出些声音来,比如打碎酒壶,或者拉响绳铃,但是此刻那些都离自己太远了。玛丽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自己可以呼救吗?她不确定。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首先看到了那只消失的酒杯。
杯子握在一个人的手里,杯底有一些深色的痕迹。
来人把空了的酒杯放回案几。
那是一个相当高大的黑影,当他转身的时候,月光映出了他的侧脸。
一张优雅中糅合了勇猛与刚毅的完美男人侧脸。
玛丽吃惊地看着对方,她已经忘记了呼救。在凡尔赛宫严密的守卫之下,来人进入王后寝宫竟如入无人之境。
“晚上好,亲爱的王后陛下。”
桑格尔斯微微躬身,对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玛丽行了一礼。
“……您是怎么进来的?”
玛丽惊魂未定。
桑格尔斯俯身,用食指轻轻挑起玛丽小巧的下颌,他的胡须几乎刺痛了玛丽的嘴唇。但是他毫无滞涩地滑了过去,把低柔的话语直接送进了对方的耳朵。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亲爱的玛丽。”
玛丽全身僵硬。
对方近在咫尺,一种属于夜晚的冰冷气息从对方身上丝丝蔓延,钻入玛丽敞开的领口,进入薄薄的丝绸睡衣。她的皮肤上起了一片粟粒,一种由危险带来的莫名的兴奋感瞬间袭遍全身。玛丽的脸颊涌上了一丝红晕,在对方面前,她感觉自己似乎赤身裸体,甚至连头脑中的任何想法都一览无余。
“您半夜闯进我的房间,就为了向我证明这一点?”
玛丽仰起头,雪白的蕾丝领口由于这个动作敞开得更大,纤巧的锁骨下面,隐隐露出了半截如脂如玉的胸脯轮廓。她湿润的嘴唇微张,水蓝色的眼睛里流出一丝难以拒绝的诱惑。
桑格尔斯低下头,轻吻玛丽的锁骨。
玛丽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是对方的动作一如记忆中温柔。
她闭上了眼睛。下一秒,她感觉对方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慢滑过自己颈边弹起的动脉,然后却做了一件与预料中完全相反的事情。
他一颗颗系上了玛丽睡衣领口的扣子。
玛丽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她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他冒着生命危险闯入自己寝宫,难道不是因为……
“您到底想要什么?”
她静静凝视着月色下的男人。他和自己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她曾经被他吸引。他们也的确曾经拥有过一段浪漫而快活的时光。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知道自己最近疏远了对方,但是,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就算他们始终两情相悦又能如何?
——就算自己现在真心爱的人是费森伯爵,又能怎么样呢?
但是桑格尔斯立刻开口了。
“我想要带您走。”他清晰地说。
玛丽的脸色变了。
桑格尔斯伸手捧起玛丽的脸庞,深深地看着玛丽惊慌失措的眼睛。
“我要带您走。”他重复,“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我要您成为……”
“您真是疯了!”之前房间里的暧昧气氛瞬间消失,玛丽努力挣脱开对方的手,“我是法兰西的王后!”
“为了您,我甘愿与整个法兰西为敌。”
玛丽心跳加速,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夜深了,请您离开这里。”她努力平稳呼吸,扭过了头。
“为什么?”桑格尔斯一把拉过玛丽的手,第一次,毫无怜惜之心,强大的力量攥疼了玛丽纤细的手腕,“为什么你现在对我这种态度?!”
玛丽狠狠甩开对方的手。
“桑格尔斯大人,请您自重。”
“费森。”桑格尔斯从牙齿缝里狠狠挤出这个名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这个熟悉的名字令玛丽心跳更快。但是她却并没有否认。
桑格尔斯冷笑。
“你知道,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费森。”
“那样只会使我们之间无法挽回的关系进一步演化成为仇恨。”
玛丽仰起头,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风更加大了。窗口的纱帘在空气里翻滚,像白色的浪花拍打在岸礁上。
一片浮云游过来遮住了月亮,屋内再次暗了一下。当月亮再次露出面孔,房间里只有玛丽独自坐在床上,把枕头狠狠砸向了窗户。
被砸中的窗子发出喀拉一响。隔壁的王后化妆室里,那个正拉开抽屉的黑影听到这声响动,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黑影侧耳聆听周围的动静,待到一切再次平静下来后,她的手终于伸向了抽屉深处的首饰盒。
在黑暗里,她的手十分熟练地在珠宝中拣选,最后拿起盒底那条式样古旧的蓝宝石手链。她刚要把手链放进袖筒里,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一个努力压低的惶急声音,另一个娇小的黑影突然出现在房间里。
先前的黑影一惊,手链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微弱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纤美秀气的脸孔,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与恐惧。看到对面的女孩,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求求你不要告诉王后……让娜!”女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妮可,我的好姐妹啊,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正在做什么!”让娜同样惊慌失措地看着女孩。
“我没有办法!”妮可抬起模糊的泪眼,她一把抓住让娜的手,“……你是知道的,我家里还有六个弟妹,我一个人区区几百里弗的年金,怎么养活得了他们!”
“……所以你就来偷王后的东西?你不想活了吗!”
“我发誓我不会再干了!求求你不要告诉王后!”女孩跪在地上,低低地啜泣着。
让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女孩拉了起来,“我不会告诉王后。”她说,“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快说,我什么事情都答应你!”
妮可抬起头,眼中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清晨的时候,一向温和的玛丽王后在寝宫里大发脾气。她先是骂走了来为她穿衣梳洗的侍女,然后连早餐也没有去吃。当门卫报告说罗昂红衣主教来访的时候,她还在气头上。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得罪了王后,心惊胆战的侍从女官们都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罗昂家族是法国最古老的王室成员之一,从十六世纪始就开始担任法德交界处的斯特拉斯堡主教一职,这令他们与神圣罗马帝国的继任者们平起平坐,地位极其崇高。罗昂年轻时候就在这个圈子里打转,虽然司职宗教,但为人风流倜傥,挥霍无度,在出使维也纳的时候给一向节俭的奥皇玛丽·特蕾莎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待罗昂回到法国之后,尽管出身高贵,又被推举为红衣主教,颇受民众爱戴,但却一直得不到宫廷的欢迎。原因很简单,受了母亲特蕾莎女皇的影响,玛丽王后对他非常疏远。
罗昂不明所以,只是妄图一再努力改善这种情况,像今天这样的求见已经不下十几次了。只是王后偶尔接见他一次,态度也是极其冷漠的。更多的情况是,王后根本就拒绝会面。
“王后陛下,罗昂红衣主教就在门外。”他听到内室传来侍卫通报的声音。
“打发他走!我谁都不见!”
“可是,主教大人已经等了您两个多小时了,说有要事……”
“我不想见他!”玛丽把茶杯狠狠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侍卫变了脸色。他急退出门。
一墙之隔,可怜的罗昂主教还巴巴地等在门外。当他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冷汗都落了下来。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为什么自己招致了王后的厌恶。他战战兢兢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心机极重,早就明白讨好国王是没用的,王后才是关键。只要玛丽讨厌他,他就永远也当不上自己梦寐以求的法兰西首相。
罗昂主教再一次愁眉苦脸地走出小特里亚侬宫。在花园里,他注意到了一个娇小漂亮的红发女子。那是王后的贴身女侍让娜。罗昂眼前一亮,他突然想出了个主意。
罗昂走上前去,直接截住了让娜,先是以一位绅士的态度,衷心地称赞了对方的美貌,请求对方陪送自己一程。以让娜的身份,当然不能拒绝这位既是红衣主教又是亲王的高尚要求。何况罗昂年纪未过五十,风采依旧。当罗昂伸出手臂给她挽着的时候,让娜简直受宠若惊。
路上,罗昂坦率地对让娜开口。
“我最大的心愿莫过于为王后陛下效劳。”他低声说,“但是王后似乎有她的看法……我为此一直苦恼万分。”他拉起让娜的手,把一条镶着钻石的贵重手链悄悄放进让娜的手心,“今天在这里遇到您是我的荣幸。我相信我的转机到了。”
让娜惊愕地看着那条贵重的钻石手链,不敢猜测对方的用意。
罗昂把那条手链紧紧攥在对方的手心里,然后在对方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知道王后一直很信任您,不知……能否在适当的时候替我美言几句?”
让娜明白了。她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妩媚微笑,悄无声息地把那条手链褪到自己的袖筒里。
“王后陛下最近只是心情不好,请主教大人不必担心。您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相信王后陛下也会明白的。请您回去等我的好消息。既然主教大人对让娜予以厚望,让娜知恩图报,绝对不会辜负主教大人的心意。”
罗昂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小特里亚侬宫,这可是头一次。他心底的如意算盘打得砰砰响,自己家财万贯,只用一条手链就买通了王后身边最亲近的侍女,这笔买卖做得可真不赖。
目送罗昂主教的华丽四轮马车离开之后,让娜独自一人站在大门外茂密的树荫下,看着那条手链上镶嵌的颗颗钻石,唇边露出了一丝古怪而冰冷的笑意。
万众瞩目的复活节来了又去了,宫里宫外的人们各自心怀鬼胎,酝酿着前所未有的阴谋,徜徉着注定失败的美梦。
而罗莎这边也一直在忐忑不安。自从在瑞典大使馆见过尼古拉斯之后,头脑中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嘶喊:
他骗了你,你这个傻瓜!
但是她宁可选择不去相信。加米尔对她一如既往地温柔而体贴,但是罗莎感觉,似乎从那一天开始,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中便多了一份关切与忧虑。
但是加米尔从不开口,罗莎当然也不会主动提起过去的事情。
这样又过了几天,心底的声音愈发清晰而震撼,随着天气慢慢转暖,就好像一把闷火在胸中慢慢地烤炙,罗莎知道自己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不能像这样持续不断地自欺欺人。
就在这天傍晚,罗莎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费森伯爵再次约他们出门。这一次,竟然是以王后的名义,邀请“费森伯爵的朋友”来小特里亚侬宫小聚,在王后剧院出席由王后本人亲自演出的剧目。
邀请下得如此之快,罗莎和加米尔都感觉有些诧异。之前狂欢节舞会上短暂的会面,他们以为王后不过是遵循礼仪、客套一下而已。没想到现在这个邀请真的来了。
罗莎本不习惯宫廷生活,此刻也是无心看戏,更不愿面见王后,她当即谎称身体不适,拒绝了邀约。
但是王后的邀请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拒绝的,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事情可绝没有这么轻松。来自王室的邀请就是命令。不管怎么说,罗莎和加米尔两个人,至少有一个必须出席。
所以尽管加米尔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心情出门,可无论费森如何劝慰,软硬兼施,仍是不能让罗莎改变主意,加米尔已经没有了借口。当费森最终准备强行把他拉走的时候,加米尔突然紧紧握住了罗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