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弗雷泽夫人。”我说,然后朝他微笑。我或许应该补充一句“我就是你的继母”,但是我没有。“跟我来。”
* * *
他跟我穿过树丛,朝房子走去,匆忙得几乎踩到我的脚后跟。我在树根和地里的石头上轻快地前进,不观察前面,抑制住那种想回头凝视他的猛烈冲动。威廉,阿什尼斯子爵,埃尔斯米尔伯爵九世,就算不是我在北卡罗来纳的偏远地区最不想见到的人,肯定也是倒数第二个不想见到的——想来乔治国王不那么可能出现在家门口。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附在了那个……那个……我在脑海中搜寻,想在几个难听的绰号中选一个来称呼约翰·格雷勋爵,但最终放弃了,转而努力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做——这点我也放弃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威廉,阿什尼斯子爵,埃尔斯米尔伯爵九世——或者说他觉得他自己是。我心想,约翰·格雷勋爵,要是威廉知道他其实是某个被赦免的苏格兰罪犯的私生子,你打算怎么办?更重要的是,那位苏格兰罪犯会做什么,或者会有什么感受?
我停了下来,威廉为了不撞到我,差点被绊倒。
“抱歉,”我低声说,“我以为我看到了蛇。”然后我又继续往前走,那个让我在路上停下来的思绪,仍然像一剂药西瓜那样搅动着我的肚子。约翰勋爵是故意带威廉来这里寻找他的生父吗?他打算把威廉留在这里,跟着詹米,跟着我们生活吗?
我尽管觉得这个想法令人惊恐,却没有将它与这个我在牙买加遇到的人联系起来。我讨厌约翰·格雷,确实是有实实在在的原因——毕竟,对于向自己丈夫公开表达同性恋爱意的人,人们始终很难抱有好感——但是我必须承认,我在他身上丝毫没有看到鲁莽或残忍的性格。相反,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敏感、善良和体面的男人,或者说,至少在我发现他对詹米的喜爱之前,我对他的印象是这样。
是出事了吗?是威廉受到了某种威胁,让愚蠢的约翰勋爵担心起自己的安全?肯定不会有人发现关于威廉的真相——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约翰勋爵和詹米。当然,还有我,我接着将自己补充进去。威廉长得并不像詹米——我又忍住没有回头去盯着他看——没人会怀疑。但是看到他们肩并肩——呃,我很快就会看到他们肩并肩了。想到这里,我感到心中有种奇怪的空洞,既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他们的相似度真的像我想的那么高吗?
我故意迅速地绕路,穿过低垂的梾木树丛,找借口转身等他。他跟着走出树丛,笨拙地弯腰去捡回那只掉下去的银扣鞋。我悄悄地看他站直身子,他的脸颊因为弯腰而红了起来。我心想,他们并没有像我最初想的那么相像。他的骨架和詹米的相像,但是还没有成长到位——他有詹米的轮廓,但是没有詹米的那种本质。他会长得特别高——这很明显——但是现在他才和我差不多高,笨手笨脚的,四肢特别长,身子瘦削得几乎羸弱。
他还比詹米黑许多。尽管他的头发在树枝中透下来的阳光里闪耀着红色,但其实是深栗色的,不是詹米那种鲜艳的金红色。他的皮肤在阳光里变成了柔和的金棕色,完全不像詹米那种偏黑的古铜色。
不过,他有弗雷泽家族那种倾斜的猫眼,而且他头部的姿态、纤瘦肩膀的上翘,让我想到了……布丽安娜。这个突然的想法就像电火花,让我稍微有些震惊。他看上去确实有点像詹米,但是在我看到他时,正是我对布丽安娜的记忆让我立即觉得他很眼熟。他只比布丽安娜小十岁,他脸庞的童稚轮廓特别像布丽安娜,没有那么像詹米。
他刚才停顿下来解开缠结到梾木树枝上的一缕长发,现在他跟上了我,探询地扬起一边眉毛。
“远吗?”他问道。费力赶路过后,他脸上又有了颜色,但是他看上去仍然有些病态。他背过脸,不去看双腿。
“不远,就在那边。看,你可以看到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我说,指了指那片栗子树丛。
他没有等我领路,而是以坚定的速度再次出发,急着要弄掉那些蚂蟥。
我快速跟着他,不想他在我之前到达小木屋。我心中充满了令人特别不安的感情:在最顶层的是我对詹米的担心,往下是我对约翰·格雷的愤怒,再往下是强烈的好奇心;在最底部,低得可以假装它不存在的,是我对女儿的强烈渴望——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再见到她的面容。
詹米和约翰勋爵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后,詹米站起来,朝树林这边看。他有时间做好准备,在他朝我转身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从威廉身上扫过。
“噢。克莱尔。这么说,你找到另外那位客人了。我已经派伊恩去找你了。你应该还记得约翰勋爵吧?”
“怎么会不记得?”我说,朝勋爵大人特别灿烂地微笑。他嘴角微微抽动,但面无表情地朝我这边深深地鞠了个躬。骑马赶了几天路,而且还露宿在树林里,怎么他的穿着打扮还能这么漂亮呢?
“您好,弗雷泽夫人。”他看了看威廉,看到他赤裸着双脚,于是稍微皱起了眉头。“请允许我介绍我的继子——埃尔斯米尔伯爵九世。威廉,我看你已经认识了我们和蔼的女主人,那过来问候我们的男主人弗雷泽上尉。”
威廉正不停地换脚摇摆着,几乎踮脚跳了起来。但是,在约翰勋爵的催促下,他朝詹米那边快速地鞠了个躬。
“向您请安,上尉。”他说,然后痛苦地看了看我,显然他只意识到那些蚂蟥此时此刻还在吸他的血。
“你们先聊。”我礼貌地说道,然后拉住威廉的胳膊,带他走进小木屋,然后在两个惊讶的面容前结实地关上门。威廉立即坐到我指的那个凳子上,然后伸出了颤抖的双腿。
“快!”他说,“噢,快点!”
屋里没有细盐,我掏出挖掘用的刀,粗鲁而匆忙地从盐砖上切下一块,扔到研钵里,然后用研杵迅速捣了几下,把它捣碎成颗粒。我用手指搓细那些颗粒,在每条蚂蟥上面撒了厚厚的一层。
“对那些可怜的老蚂蟥来说,这招太狠了,但是这样做很管用。”看见第一条蚂蟥慢慢卷成一团,我说。那条蚂蟥松开吸盘,从威廉的腿上掉下去。其他的蚂蟥也同样掉了下去,在地上痛苦、缓慢地扭动。
我捡起那些微小的蚂蟥躯体,把它们扔到火里,然后跪到威廉前面,得体地低着头,等他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来,让我帮你处理伤口。”几丝血液沿着他的双腿流下去,我用干净的布把它们擦掉,然后用醋和贯叶连翘清洗微小的伤口,把血止住。
我擦干他的小腿肚,他发出了深沉而战栗的叹息声,表示解脱了。“我害怕的不是血,”他用逞能的语气说,让人一听就知道他害怕的就是血,“我害怕的就是那种恶心的动物。”
“恶心的小东西。”我同意道。我站起来,拿来干净的布,在水里浸湿,然后不动感情地擦洗了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然后,我没有询问,便拿起我的梳子,开始梳理他缠绕着的头发。这种亲切的行为让他显得特别惊讶,但是除了刚开始时后背有些僵硬以外,他并没有抗议。在我开始整理他的头发时,他又发出了低声的叹息,让双肩向下放松了一点。
他的皮肤有种令人舒适的温度,在我整理他那栗色的柔软发丝时,我的因为溪水而仍然冰冷的手指,舒适地暖和起来。他的头发很浓密,有些卷曲。他的头顶上有个精致的发旋,让我看着有些眩晕。詹米的头顶上也有一个同样的发旋。
“我的丝带掉了。”他说着,心不在焉地往四周看,似乎有人会从橱柜或墨水池中冒出来一样。
“没事,我借一条给你。”我给他编好发辫,然后用一条黄丝带扎起来。在这样做时,我感觉到一种我是在保护他的奇怪感觉。
我在几年前才知道他的存在,即便当时我想到了他,我的感受也只是一种带有些许愤恨的好奇。但是,现在某种东西——无论是他与我亲生孩子的相似,与詹米的相似,抑或只是我以某种不重要的方式照料了他——让我奇怪地感觉到对他几乎独有的关爱。
我能够听到外面的低沉说话声。突然传来大笑声,我对约翰·格雷的厌烦又猛烈地涌回来了。他怎么敢将詹米和威廉都置于危险境地?而且他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他这个该死的家伙会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明显与他身份不相匹配的荒野里?
门开了,詹米把头探了进来。
“你们没事吧?”他问道。他的目光停留在威廉身上,脸上露出礼貌的关心表情,但是我看到他的手在门槛上紧紧地捏着,他腿上和肩膀上都露出了紧绷的线条。他紧张得就像竖琴,如果我触碰他,他或许会发出低沉的弦音。
“很好,”我开心地说,“约翰勋爵要不要喝点什么?”
我把水壶烧上泡茶,然后——在内心里叹了口气——拿出最后一条面包。我本来打算把它留着做第二轮青霉素实验的。因为情况突然,我把最后一瓶白兰地也拿了出来。然后我把果酱瓶放在桌上,解释说黄油不幸正被那头猪守着。
“猪?”威廉迷惑地说道。
“食物储藏室里。”我说道,朝关着的那扇门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把……”他开口说道,然后突然坐直,闭上了嘴,显然是被端着茶杯开心微笑着的继父在桌下踢了一脚。
“很感谢你接待我们,弗雷泽夫人。”约翰勋爵打断道,警告地看了他的继子一眼,“很抱歉我们突然来访,希望没有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完全没有。”我说道,心想晚上安顿他们在哪里睡觉。想来威廉可以和伊恩去棚屋,这不会比他最近的风餐露宿差。但是,想到我要与詹米同床过夜,而约翰勋爵则睡在相距不到一米的带脚轮矮床上……
带着往常那种对饭点的本能敏感,伊恩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出现了。詹米给他介绍了客人,复杂地解释了许多,然后伊恩和客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相互鞠躬,打翻了茶壶。
将这次小灾难作为借口,我派伊恩带威廉去看看树林和溪流的美景,同时让他们带上一包果酱三明治和一瓶苹果汁作为食物。然后,没有他们在场碍手碍脚后,我往杯子里倒满白兰地,再次坐下,眯起一只眼睛盯着约翰·格雷。“你来这里干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的浅蓝色的眼睛睁得特别大,然后放低他那特别长的睫毛,从容不迫地回应我。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勾引你的丈夫,我可以保证。”他说道。
“约翰!”詹米的拳头用力砸在桌上,让茶杯叮叮当当响了起来。他的脸颊变成了深红色,尴尬地怒视着。
“抱歉。”格雷则明显不同,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尽管他表面上仍然保持着镇静。我这才想到,这次见面或许让他和詹米一样紧张。
“抱歉,夫人,”他说道,草草地朝我这边点了点头,“那件事情不能原谅。但是,我要说,我们见面过后,你就盯着我看,就像无意碰见我躺在某个臭名昭著的男同会馆外面的阴沟里一样。”
“抱歉,”我低声说道,“下回提前给我点通知,我会注意调整我的表情的。”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那里背对着房间,双手绷紧放在窗底框上。屋里寂静得特别尴尬。我不想看詹米,便假装特别关注桌上的一瓶茴香籽。
“我妻子已经去世了,”他突然说道,“她当时从英格兰来牙买加与我会合,是在船上去世的。”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詹米安静地说道,“孩子当时是跟着她的?”
“是的。”约翰勋爵转过身,倚靠在窗底框上,春日的阳光将他的头颅照出剪影,给了他一个闪亮的光环。“威廉与伊莎贝尔特别亲近。伊莎贝尔是他出生过后知道的唯一的母亲。”
威廉的生母吉尼瓦·邓赛尼在生他的时候去世了。他那所谓的父亲埃尔斯米尔伯爵也在当天因故去世。这些詹米已经告诉我了。詹米还跟我说,吉尼瓦的妹妹伊莎贝尔照顾了失去父母的威廉,约翰·格雷在威廉六七岁的时候娶了伊莎贝尔——那时詹米正好停止为邓赛尼家工作。
“我很抱歉。”我真诚地说道,我感到抱歉的不只是他妻子的过世。
格雷看了看我,然后朝我微微点头,表示认可。“当时我的总督任期就要结束,我本打算,如果家人适应岛上的气候,我就定居在那里。结果……”他耸了耸肩。
“母亲的去世让威廉特别伤心,我觉得应该用各种可能办法,分散他的心思,而我几乎立即就有了机会。我妻子的遗产包括了一个位于弗吉尼亚的大庄园,她在遗嘱中把这个庄园留给了威廉。在她去世后,我庄园的经纪人来询问我,请求我的指示。”
他从窗边走开,慢慢地走回我们坐着的桌边。
“我还没有见到庄园,没有衡量这里的状况,没法判断怎么做。所以我决定,我们应该坐船到查尔斯顿,然后从那里走陆路去弗吉尼亚。我觉得旅途的新鲜感可以让威廉不那么伤痛——很开心,据我观察,这个目的似乎达到了。与过去几个星期相比,他开心了许多。”
我张开嘴,想不顾后果地说弗雷泽岭似乎并不在他的那条路线上,但是想想还是算了。
他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因为他朝我苦笑了一下。我真的要掩藏下我的表情,我心想。让詹米能够读懂我的心思,感觉很不舒服,这是一回事。让完全陌生的人随意进出自己的心扉,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个庄园在哪里?”詹米问道。他的问题稍微得体一些,但也暗含着同样的意思。
“离这里最近的有个叫林奇堡的镇子,就在詹姆斯河上。”约翰勋爵看着我,仍然啼笑皆非,但显然恢复了好心情,“你们这山上虽然远,但我们绕路过来,其实也就多赶几天路而已。”
他把注意力转移到詹米身上,稍微皱起了眉头。
“我跟威廉说你是我的老熟人,当兵时认识的。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我这种欺骗吧?”
詹米摇摇头,一边的嘴角稍微扬起。“欺骗,是吗?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介意你说我是老熟人,而且说是老熟人也并没有错。”
“你觉得他不记得你?”我问詹米。他在詹姆斯党起义后被俘成为战犯,曾经在威廉家在英国的庄园里当过马倌。他犹豫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应该不记得。我离开黑尔沃特的时候,他还没有满六岁。对于孩子来说,那都是半个人生前的事情了,而且远在另外一个世界。他不会记得一个叫麦肯锡的马倌,更不用说把那个名字与我联系起来。”
威廉见到詹米时,肯定没有把他认出来,但是当时他太担心那些蚂蟥,没心思注意其他人。我突然想到什么,于是朝约翰勋爵转过身去。他正不停地摆弄着之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鼻烟盒。
“告诉我,”我突然冲动地说,“我不是要让你伤心,但是……你知道你妻子是怎么去世的吗?”
“怎么去世的?”我的问题让他有些惊讶,但是他很快镇定下来,“因为该死的腹泻去世的,她女佣是这么说的。”他轻微地抿了抿嘴,“我相信,那样的死并……不好受。”该死的腹泻,呃?从阿米巴痢疾到霍乱之间的任何病,人们的标准描述都是这样。
“当时有医生吗?船上有人照顾她吗?”
“有。”他有些尖刻地说,“你什么意思,夫人?”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想,威廉是否就是在那里看到别人使用蚂蟥的。”
他的脸上闪过理解的神情:“噢,我懂了。我没有想……”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伊恩正在门口徘徊,显然是不愿意打断我们的对话,但脸上却有着明显的紧急神情。
“你是想要什么东西吗,伊恩?”我问道,打断了约翰勋爵的话。他摇了摇头,棕色的头发甩了起来。
“不是,谢谢你,舅妈。只是……”他无助地朝詹米看了看,“呃,抱歉,舅舅,我知道我不应该让他那样做的,但是……”
“做什么?你做了什么?”伊恩的语气让詹米警觉起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伊恩把两只大手拧在一起,窘迫地把指关节捏得咔嚓作响。
“呃,你知道的,伯爵问厕所在哪里,我就把那条蛇的事情告诉了他,说他最好是去树林里解手。所以他就去树林了,但是过后他想去看那条蛇,然后……然后……”
“他没有被蛇咬吧?”詹米焦急地问道。约翰勋爵看了看詹米,显然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噢,没有!”伊恩惊讶地说,“我们一开始看不到那条蛇,因为下面太黑了。所以我们就把长凳的顶面抬下来,以便有更多光线。然后我们就可以看清那条蛇了,我们用长树枝去捅它。它就像那本小书上说的那样摆来摆去,但是它并不像要咬人的样子。然后……然后……”他迅速地看了看格雷勋爵,发出声音地吞了口唾液。
“都怪我,”他说道,庄重地抬平肩膀,更恰当地接受责怪,“我说了之前我们想用枪打它,但是不想浪费火药的事情。所以伯爵就说他要去马鞍包里把他爸爸的手枪拿来,立即解决掉那条蛇。然后……”
“伊恩,”詹米咬着牙齿说道,“现在别啰唆了,直接说你把他怎么了。希望你没有用枪误伤他。”
被詹米这样诋毁他的枪术,伊恩显得有些生气。“当然没有!”他说。
约翰勋爵礼貌地咳了咳,预先阻止了进一步的指责:“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我儿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伊恩深吸一口气,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他在厕所坑里。”他说道,“你有绳子吗,舅舅?”
詹米没说什么,动作特别迅速,两大步走到门边,然后消失了。约翰勋爵紧跟在他身后。
“那条蛇也在里面吗?”我问道,匆忙地在清洗篮中翻找可以用来当作止血带的东西,以防万一。
“噢,没有,舅妈。”伊恩向我保证道,“你不会认为我在那条蛇还在那里的情况下把他丢下吧?我最好去帮忙了。”他补充道,然后也消失了。
我匆匆跟在他身后,发现詹米和约翰勋爵肩并肩地站在厕所门口,朝粪坑里讲话。我踮脚从约翰勋爵后面往前看,看到一根末端被撕裂的细长山核桃树枝,在方形坑洞的边缘伸出来几英寸。我屏住呼吸,威廉的挣扎把厕所里的污物弄了上来,散发的恶臭足以把我鼻膜上的细毛烧焦。
“他说他没有受伤。”詹米确定地告诉我,然后从粪坑旁边转身,卸下肩膀上的那圈绳索。
“很好,”我说,“但是那条蛇呢?”我紧张地朝厕所里看,但是没有看到什么,只看到了银色的雪松木板和幽闭黑暗的粪坑。
“它朝那边走了。”伊恩说道,粗略地指了指我走过来的那条小路。“威廉没法瞄准,所以我用树枝去挪了挪它。该死的,它居然转过头,沿着树枝朝我爬上来!我吓坏了,大叫一声,扔掉了树枝。然后我撞到了威廉,所以……事情就是这样的。”他让人难以相信地说道。
为了避开詹米的眼神,他羞怯地朝粪坑走过去,倾斜着身子,令人难堪地大喊:“嘿!还好你的脖子没有被摔断。”
詹米看了他一眼,显然是说如果威廉的脖子被摔断了……但是他忙着要把威廉立即从粪坑里弄出来,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准神枪手威廉就像细线上的毛毛虫,紧紧地抓住绳索,被顺利地拉了上来。
还好坑里的粪足够多,让他摔得不厉害。看上去,埃尔斯米尔伯爵九世是脸朝下摔下去的。约翰勋爵在路上站了片刻,在马裤上擦了擦双手,打量着面前那个浑身是粪的家伙。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巴,要么是想遮掩自己的笑容,要么是想压制自己的嗅觉。
然后,他的双肩开始颤抖起来。
“地下有什么新奇的事情吗?珀耳塞福涅。”他说道,没能把声音中颤抖的笑意排除掉。
威廉的脸上沾满污物,倾斜的双眼愤怒地看着。这完全就是弗雷泽氏的表情,让我浑身感到一阵不安。我旁边的伊恩吓了我一跳。他看了看威廉,看了看詹米,又迅速地看回去,然后他看到了我的眼神,而他自己的表情也茫然得反常。
詹米正在用希腊语说着什么,约翰勋爵也用希腊语回复了他,然后两人像潜鸟一样大笑起来。我试着无视伊恩,朝詹米那边瞟了一眼。他强忍着笑意,肩膀仍然在颤抖,觉得可以向我阐明他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埃庇卡摩斯(2),”他解释道,“在德尔斐神庙,追寻启示的人们会把死掉的巨蟒扔进粪坑,然后在附近呼吸巨蟒腐烂的气味。”
约翰勋爵有气派地挥手朗诵道:“‘魂归天堂,身归尘土。’”
威廉用力地呼吸,和詹米特别难受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伊恩在我旁边扭动。我心想,这真令人惊讶,让人再次心里发慌。威廉什么都没有从他母亲那里遗传到吗?
“刚才这次神秘的体验,有没有让你得到什么精神上的启示呢,威廉?”约翰勋爵问道,自我控制得并不成功。他和詹米都脸红了,同时大笑起来,我觉得他们的大笑既因为神经不再紧张,也因为喝了白兰地而欢闹。
威廉怒目而视,拉下领巾,把它扔到路上,摔出湿湿的啪嗒声。伊恩现在也不再紧张了,咯咯地笑起来。我腹部的肌肉也因为强忍着笑意而颤抖,但是我能看到威廉衣领上方暴露出来的皮肤,颜色和厕所旁边的熟西红柿一样。我特别清楚姓弗雷泽的人在激动到某个点时会怎么样,所以觉得是时候让大家散了。
“呃嗯,”我清着嗓子说,“先生们,我来说两句好吗?我尽管不懂希腊哲学,但是有个警句我烂熟于心。”
我把那罐替代止血带的碱液肥皂递给威廉。
“品达(3)说过,”我说道,“‘水是最好的东西。’”
威廉那张沾着粪便的脸上似乎闪过些许感激的神情,他特别得体地朝我鞠躬,然后转身呆滞地凝视伊恩,接着迈着重重的步子,身上滴着水,穿过草地朝小溪走去。他的鞋好像掉了。
“可怜的脏家伙,他得臭好几天了。”伊恩说着,哀悼地摇了摇头。
“肯定的。”约翰勋爵的嘴唇仍然在抽动,但是他似乎没有了那种想朗诵希腊诗歌的冲动,“对了,你知道我的手枪去哪儿了吗,就是威廉刚才用的那把?”
“噢。”伊恩的表情有些尴尬,他朝厕所那边抬了抬下巴,“我……啊……呃,恐怕……”
“我懂了。”约翰勋爵搓了搓他那修理得特别整洁的下巴。詹米盯着伊恩看了很久。
“呃……”伊恩说着,向后退了一两步。
“去捞起来。”詹米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
“可是……”伊恩说道。
“现在就去。”詹米说道,然后把黏湿的绳索丢在脚边。
伊恩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一只兔子。
“先把衣服脱了,”我好心地说,“不然我们就得把衣服烧掉了,是吧?”
<hr/>
(1)戈耳狄俄斯之结(Gordian Knot),传说中由戈耳狄俄斯制作的绳结。戈耳狄俄斯原本是农夫出身,因缘际会而成为国王,为此他决定将那辆带来好运的牛车献给宙斯表示感谢。为了防止牛车被偷,他用绳子把牛车捆住,并打下难解的绳结,即戈耳狄俄斯之结。
(2)埃庇卡摩斯(Epicharmus,公元前540年—前450年),古希腊喜剧作家、哲学家。
(3)品达(Pindar,约公元前518年—前438年),古希腊抒情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