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快日落时离开住宅,去查看玉米谷仓里的病人。他并没有好转,但是也没有明显恶化,仍然呼吸困难,体温过高。但是,在我走进谷仓时,他那双凹陷的眼睛与我的眼神相遇,在我检查他时盯着我的脸庞。
他仍然拿着那个用渡鸦羽毛做成的护身符,紧紧捏在手里。我摸了摸护身符,朝他微笑,然后喂他喝东西。他仍然不吃饭,但是他喝了一些牛奶,然后又顺从地吞下了一剂退烧药。在我给他检查和喂食时,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但是在我把热毛巾拧干敷到他胸上时,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用另外那只手捶打胸膛,砸出奇怪的哼哼声。我迷惑了片刻,最后才意识到是他在哼哼。
“真的吗?”我说道。我伸手拿来热敷的草药包,然后把它们叠到毛巾里。“嗯,那好吧。让我想想。”
我决定给他唱《信徒如同精兵》,他似乎喜欢听这首歌——我连着唱了三遍,他似乎才觉得满意,接连轻微地咳嗽着,倒回毯子上面,包裹在樟脑香味里。
我在住宅外面停下来,用携带着的那瓶酒仔细清洗双手。我确定我不会被感染——我小时候得过麻疹——但是我要确保其他人也不会被传染。
“据说十字溪有许多人得了麻疹,”约翰勋爵在我给詹米讲述客人的病情时说道,“印第安人的抵抗力不如欧洲人,而非洲奴隶的抵抗力比他们的主人更强,这是真的吗,弗雷泽夫人?”
“要看是什么病,”我说道,然后看了看大锅里面,小心地戳了戳炖菜的罐子,“印第安人更能抵抗由本地微生物造成的寄生虫疾病,比如说疟疾。非洲人更能抵抗登革热,这种病毕竟是他们从非洲带来的。但是,印第安人对欧洲传染病没有什么抵抗力,比如说天花和梅毒。”
约翰勋爵看上去有些吃惊,这让我有了些许满足感。他显然只是出于礼貌才提问的——他并没有预料到我会懂。
“真是有趣,”但是他说道,听上去是真的好奇,“你刚才说到微生物?那么你赞成伊凡·亨特先生的动物瘴气理论吗?”
这次该我吃惊了。“呃……准确说来,我并不赞成。”我说道,然后换了个话题。
我们很愉快地度过了夜晚,在我缝补我的长袜时,詹米和约翰勋爵交谈了关于打猎和捕鱼的逸事,谈论了乡村地区惊人的富饶。
威廉和伊恩下了一盘棋,伊恩是赢家,这让他得意起来。威廉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看到他父亲的威胁眼神,才为时已晚地用手遮住嘴巴。他放松下来,困倦地微笑,同时还因为吃饱了饭而显得满足。他和伊恩晚饭时吃了许多,过后又吃掉了整个葡萄干蛋糕。
见此情景,詹米朝伊恩扬起一边眉毛。伊恩顺从地站起来,拉着威廉去草药棚屋,挤在草垫子上睡觉了。睡了两个,还有三个,我心想着,坚决地不让自己去看床。
最后,我庄重地裹着衣服——或者说至少穿着睡衣——先去睡觉了,而詹米和约翰勋爵则把棋桌抬过去,就着炉火的光线,喝剩下的白兰地。
约翰勋爵的棋艺比我好很多——因为他们那盘棋下了整整一个小时。詹米平时只用二十分钟就可以赢我。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沉默不语,只是偶尔说一两句话。
最终,约翰勋爵走了一步棋,向后坐,伸展身体,似乎是在结束什么事情。
“你在这山间的家中应该看不到太多政治上的动荡吧?”他漫不经心地说,眯眼看着棋盘,仔细思考。
“我很羡慕你,詹米,不用像低地那些商人和士绅那样操心各种零碎的麻烦事。就算你的生活有难处——这是必然——你也有足够多的慰藉,知道自己的奋斗有意义,而且英勇。”
詹米哼了一声。“噢,是啊。肯定特别英勇。目前,我最英勇的奋斗,应该是对付食物储藏室里的那头猪。”他扬起一边眉毛,朝棋盘点了点头,“你真的要走那一步吗?”
格雷眯眼看了看詹米,然后低头,噘嘴端详着棋局。“是的,就这样走。”他坚定地回答道。
“该死。”詹米说道,然后咧嘴笑着,无奈地伸手去推翻了国王。
格雷大笑起来,然后伸手去拿白兰地酒瓶,发现瓶子已经空了,于是也说:“该死!”
詹米大笑着站起来,然后朝橱柜走去。“试试这个。”他说,然后我听到液体倒入杯子时发出的悦耳汩汩声。
格雷把杯子端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厉害的喷嚏,在桌上洒了几滴杯中的液体。
“这不是葡萄酒,约翰,”詹米温和地说,“别只是闻,你得喝它。”
“肯定不是葡萄酒。天哪,到底是什么?”格雷更加小心地再次闻了闻,然后试着喝了一小口。他有些哽噎,但是勇敢地吞了下去。
“天哪。”他又声音沙哑地说。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到桌上,打量着它,就好像它有可能爆炸一样。
“别说,”他说道,“让我猜猜。应该是苏格兰威士忌?”
“再过十来年,它或许就是,现在我只能说它还只是酒精。”詹米回答着,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他呷了一口,在口中转动,然后摇着头把它吞了下去。
“是的,没错,”格雷同意道,然后又喝了特别小的一口,“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酿的,这种东西我酿了十二桶。”詹米说道,语气中有酿酒大师的些许自豪。
听到詹米这么说,格雷扬起了漂亮的眉毛。“我能问你打算用这十二桶东西来做什么吗?你应该不是用它们来洗鞋的。”
詹米大笑起来。
“做交易,有机会的时候卖掉。”他说。“关税和烈酒酿造许可是我现在要操心的政治琐事之一,因为我们这里比较偏远。”他讽刺地补充道。
约翰勋爵咕哝一声,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嗯,关税倒是好逃,这点我同意,毕竟最近的税务所也是在十字溪。但是我觉得那样做并不安全。请问,你把这种奇异的酒卖给谁呢?应该不是印第安人吧?”
詹米耸了耸肩。“我卖得特别少,每次就一两瓶,有时候是作为礼物,有时候用来换东西。从来没有多到可以让人喝醉。”
“很聪明。你应该听说过那些故事了。与法国人打仗的时候,在密西里麦基纳克发生过大屠杀,我和一个幸存下来的人谈过。那次屠杀就是因为——至少部分原因是——大量的酒落入到军营中一大群印第安人的手里。”
“我也听说过,”詹米干巴巴地说,“但是我们与附近的印第安人关系不错,他们数量没有那么多,而且可以说我也很小心。”
“嗯。”他又喝了一小口,然后露出扭曲的表情,“我觉得,你毒死他们其中一个人的风险,要比让一群暴徒喝醉的风险大。”他把杯子放下,然后换了个话题。
“我在威尔明顿听人说有群叫改革者的人。他们利用暴动,在偏远的山区造成恐慌和混乱。你在这里遇到过那种事情吗?”
詹米哼了一声。“让谁恐慌?松鼠吗?这里是边远地区,约翰,是荒野。你在到这里的路上,肯定也注意到了这里荒无人烟。”
“确实注意到了,”约翰勋爵同意道,“但是,我听到某些关于你在这里的流言,说你之所以到这里来,部分原因是你能够抑制违法行为的增长。”
詹米大笑起来。
“我想得过一段时间才会有许多违法的事情让我去抑制。不过,我确实在河边的磨坊里打倒过一个虐待年轻妇女的德国老农民。他觉得那个妇女给他短斤少两了——其实并没有——而我又没法说服他。尝试维持公共秩序的事情,至今我就只做过那一次。”
格雷大笑起来,然后捡起倒下的国王。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要再下一局补救你的名誉吗?毕竟,第二局里我应该没法使用同样的诡计了。”
我翻身侧躺着,面对着墙壁,无眠地凝视着房屋的木材。每根木材上都有斧头砍出来的翅膀形状的印记,它们规则得就像沙滩上的细纹,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着微光。
我试着无视背后他们的谈话,让自己沉迷于回忆詹米把树皮劈掉,把木材砍成方形;回忆我们躲在未建成的墙壁下,我在他臂弯里睡觉;回忆房子在我四周升起,它作为詹米怀抱的永久化身,将我包围在温暖和安全中。这个场景总是让我感觉安全和宽慰,即使我独自在山上时,我也知道他建造的房屋在保护着我。
我躺着不动,心想自己到底怎么了。或者,不是怎么了,而是为什么。我现在确实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在妒忌。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过这种情绪了,现在感受到它,让我大吃一惊。我翻身平躺着,然后闭上眼睛,试着屏蔽他们低声的谈话。
我只觉得约翰勋爵彬彬有礼。实际上,他还聪明、体贴、特别有魅力。听着他与詹米聪明、体贴、有魅力地谈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由得在被子下面握紧了双手。
你就是个笨蛋,我凶狠地对自己说,你到底怎么了?我试着放松,闭着眼睛用鼻子深呼吸。
当然了,有部分是因为威廉。詹米特别小心,但是我见过他放松警惕看威廉时的表情。他的整个身体洋溢着羞涩的喜悦,自豪中混杂着胆怯。那个场景让我心里十分难受。
他绝对不会那样看他的第一个孩子布丽安娜。他永远不会看到她。这不是他的错,但是这显得那么不公平。与此同时,我几乎不能怪他在看到自己的儿子时感到开心——我确实没有怪他,我坚定地对自己说。我特别渴望去看威廉,看他那张与布丽安娜相像的醒目、俊俏脸庞,而这只是我自己的问题,与詹米无关,与威廉无关,与把威廉带到这里来的约翰·格雷无关。
他为了什么?从最初见到他们时的震惊中缓过来后,我就始终在思考这个问题。约翰·格雷到底想做什么?
去弗吉尼亚料理庄园的说法或许是真的,或许只是借口。即使真有那么一回事,来到弗雷泽岭也要绕很远的路程。他为什么如此大费周折地把威廉带来这里,而且还冒着很大的风险?威廉并不知道伊恩所注意到的那种相像,但是如果他其实知道呢?对于格雷来说,重申詹米对他的义务,就有那么重要吗?
我翻身侧躺着,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们坐在棋盘边上,红色的脑袋与金色的脑袋都专心致志地埋着。格雷把马挪了一步,然后搓了搓脖颈,向后坐了回去,满意地微笑起来。他长得好看,体格纤细而精致,但是脸庞显得刚硬,轮廓分明,而且他还有一张漂亮而灵敏的嘴巴,无疑会有许多女人羡慕。
格雷甚至比詹米更会掩盖表情,我今天还没有见他露出过显示自己有罪的表情。不过,我在牙买加见过一次,所以很确定他对詹米的情感的本质。
但是,我也很确定詹米在这方面的感情。我心中的缠结缓和了一点,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无论他们下棋、喝酒、聊天到多晚,詹米最终上的是我的床。
我松开了拳头,隐蔽地在大腿上揉搓手掌,才惊讶地意识到为什么约翰勋爵会如此强烈地影响到我。我的指甲在手掌里抓出了几个微小的月牙形痕迹。在好几年的时间里,每次我吃完晚饭,每次弗兰克“在办公室工作”到深夜,我都要把这些月牙形痕迹揉搓掉。在好几年的时间里,我经常独自睡在双人床上,在黑暗中十分清醒,指甲抓进双手,等着他回来。
他确实会回来。值得表扬的是,他总是会在天亮前回来。我有时候会冷漠、责备地蜷着身体背对着他;有时候会猛烈地把身体挤向他,以这样的方法去挑战他,无言地逼迫他拒绝我的挑战,证明他自己身体的清白——这就像是决斗审判。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接受挑战。但是这并没有用。
我们在白天都不会说这样的事情。我不能说,我没有权利去说。弗兰克没有说,他想报复。有时候,我们相安无事地过好几个月,甚至一年或更长的时间,生活里才会再有插曲;我接到没人说话的电话,他以敷衍的借口而不回家,或者深夜才回来。女人的香水味或者衣领上的口红,这类明显的迹象从来没有——他做事很谨慎。但是,无论另外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是谁,我都始终能够感受到她,某个没有面容、无法识别的“她”。
我知道,“她”到底是谁并不重要——有好几个“她”。唯一重要的事情是,那个“她”并不是我。我会清醒地躺着,握紧拳头,那些指甲印就像微小的耶稣受难的图像。
他们在炉火边的低声交谈几乎停了下来,就只有他们下棋时棋子发出的微弱咔嗒声。
“你对自己满意吗?”约翰勋爵突然问道。
詹米停顿了片刻。“我拥有男人能够拥有的所有东西,”他安静地说,“我有土地,还有体面的工作。我的妻子在身边。我还知道我的儿子安然无恙,而且被照顾得很好。”然后他抬头看着约翰勋爵,“还有一位好朋友。”他伸手过去,捏了捏约翰勋爵的手,然后放手,“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坚决地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 * *
快天亮的时候,我被蹲到我床边的伊恩叫醒了。“舅妈,”他轻声说,将手放到我的肩上,“你最好来一趟,谷仓里的那个人很惨。”
我条件反射般地坐起来,然后站起来裹上披风,脑袋还没有清醒,就赤脚跟着伊恩走了出去。不需要什么高明的诊断技巧,我在十英尺外就能听到那种连续而短促的深沉呼吸声。
威廉在门口踱步,清瘦的脸庞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苍白和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