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1 山上的雪夜(2 / 2)

“就在那里,”他咝咝地吸着气说,“是的,就是那里。就像被刀捅了一样。只要我一动,就会一直痛到腿的后面。”

我特别小心地摸着,用双手探查和按压,同时催促他尝试抬起一条腿。“好的,试试另外那条腿的膝盖……不疼吗?”

“不疼,”他安慰我说,“别担心,外乡人。就和之前一样。已经好点了。”

“你说之前有过。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短暂地动了动,然后安定下来,向后顶我的手掌,发出低低的声音。

“啊呀!该死,真疼。在监狱里的时候。”

“是同样的地方疼吗?”

“是的。”

我能够感受到他右侧的肌肉里有硬块,就在肾的下方;我还感觉到脊柱旁边的竖脊肌有肿胀的情况。根据他对之前那次受伤的描述,我很确定这只是严重的肌肉痉挛,而治疗的方法就是保暖、休息和服用抗炎药品。我有些凄凉地想,眼前的条件也不能再糟糕了。

“我想我可以试试针灸,”我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威洛比先生送给我的针在荷包里,而且……”

“外乡人,”他用缓慢而谨慎的口气说,“我能够忍受伤痛、寒冷和饥饿。但是我不会忍受被自己的妻子用针扎后背。要不你就同情和安慰我一下就好了?”

我大笑起来,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他,紧紧贴住他的后背。我的手往下滑动,停在他的肚脐下方,微妙地给他暗示:“呃……你脑袋里想的是哪种安慰啊?”

他匆匆抓住我的手,阻止我更进一步。“不是那种。”他说。

“或许可以让你忘掉背疼啊。”我诱人地扭动手指,然后他抓得更紧了。

“我跟你说,外乡人,”他干巴巴地说,“等我们回到家中,我吃饱躺到暖和的床上时,你那个想法或许还有点吸引力。至于现在,你想……天哪,你真的不知道你的手有多冰吗,女人?”

我把脸颊靠在他的背上,大笑起来。我能够感受到他忍住欢笑时的轻微颤动,尽管他只要大笑出声,后背就会疼痛。

我们最终沉默地躺着,聆听落雪的窸窣声响。铁杉树枝下面黑黢黢的,但是我的眼睛已经足够适应,能够透过头顶上针叶间的缝隙,看到一片片的奇异的暗淡雪光。小片的雪花从那几处缝隙落下来,我能够看到它们,就像一团白色的薄雾,我还能感受到它们落到我脸上时的冰冷刺痛。

尽管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阴暗的环境,但詹米在我前面只是个驼背的形状,我能看到他衬衫和发辫中间露出来的白色颈子。他的发辫冰凉、光滑地贴在我的脸上,他只要稍微转头,它就会刷到我的嘴唇。

“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问道。我自己并不知道,我在天黑很久才离开家的,然后好像花了千万年的时间在山上寻找他。

“很晚了。不过还要很久才会天亮。”他回道,回答了我真正想问的问题,“冬至才过,是吧?这几天的夜晚是全年最长的。”

“噢,真好。”我灰心地说。我的身体完全不暖和——我仍然感觉不到脚趾——但是我已经不颤抖了。我感到特别无精打采,我的肌肉逐渐屈从于疲劳和寒冷。我设想我们两个人被宁静地冻死,就像两只刺猬蜷缩在树叶里。人们确实说被冻死是一种舒适的死法,但是那并没有让我对它有任何兴趣。

詹米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别睡着了!”我急切地说,伸手去戳他的腋窝。

“啊!”他紧紧夹着胳膊,躲开我的手,“为什么?”

“我们不能睡,不然会被冻死的。”

“不会的,”他生气地说,“外面在下雪,我们很快就会被盖住了。”

“我知道,”我也很生气地说,“那又怎么样?”

他试着转头看我,但是完全做不到。“雪摸上去很冰,”他尽量耐心地解释道,“但是积雪可以把寒冷挡在外面,就像毯子那样。有积雪覆盖的房子比光秃秃立在风中的房子温暖得多。你说熊是怎么过冬的?它们就是要冬眠,而且并没有被冻死。”

“它们有好几层脂肪,”我抗议道,“脂肪层可以保暖。”

“哈哈,既然是这样,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是吧?”他说,然后费力地伸手到后面,坚实地抓住了我的臀部。

我特别缓慢地拉下他的衣领,把头伸上去舔他的颈子,缠绵地从脖颈舔到发际线。

“啊!”他剧烈地打了个抖,让头顶树枝上的积雪洒了下来。他放开我的臀部,去擦拭脖颈。

“你这样做真坏!”他责备地说,“而且是在我像木头一样趴着无能为力的情况下。”

“哈哈,废话,那你确定你不会被冻死?”我说。我依偎得更紧些,感觉有些安心了。

“不确定,”他说,“但是我觉得有可能。”

“嗯,”我说,感觉又没有那么安心了,“那好,或许我们最好不要睡,以防万一?”

“我不会再动手臂了,”他坚决地说,“这里太窄了。如果你再把你那双冰冷的爪子伸到我的马裤里,我发誓会掐死你的,不管背痛不痛。”

“好,好,”我说,“那我给你讲故事呢?”苏格兰高地人喜欢听故事,詹米也不例外。

“噢,好啊,哪种故事呢?”他说,听上去高兴许多了。

“圣诞节的故事,关于一个叫埃比尼泽·斯克鲁奇的守财奴。”我说,让自己舒适地贴着他蜷曲的身体。

“我猜他是英格兰人?”

“是的,别说话,注意听。”我说。

我在说话时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呼出的气在昏暗、寒冷的空气中呈现白色。外面雪下得很大,我在故事中停顿下来时,能够听到雪花落在铁杉树枝上的窸窣声,以及遥远树林里风的呼啸声。

我特别熟悉那个故事;它是我们——弗兰克、布丽安娜和我——在圣诞节期间的老习惯。从布丽五六岁开始,我们每年都会在圣诞节前一两个星期开始读《圣诞颂歌》,我和弗兰克轮流,每晚在睡前给布丽安娜读。

“那个幽灵说:‘我是过去的圣诞精灵……’”

我或许不会被冻死,但是寒冷的天气还是有种奇怪的催眠作用。我已经经过了极其不适的阶段,现在感觉精神有些游离。我知道自己的双手双脚都很冰冷,身体也被冻透了一半,但是这似乎不再重要了。我飘忽在宁静的白雾上,在我说话时,看到那些词语就像雪花那样在我的脑袋周围旋转。

“……然后那个可爱的老头费茨威格,在烛光和音乐当中……”

我不知道我是在逐渐解冻,还是在变得更冷。我有种整体放松的感觉,还有种特别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我曾经被埋葬、隔绝在雪中似的,尽管外面荒芜,但我仍然感觉温暖舒适。

我继续下意识地讲着故事,故事不断来自意识层以下的某个地方,但是我回忆起的却是我坐在一辆熄火的1956款奥兹莫比尔牌汽车的前排座位里,它的挡风玻璃上堆满了雪。

我们当时是去纽约北部拜访弗兰克的一位老亲戚。在半路上雪下得很大,大风呼啸着把雪花吹到冻结的路上。我们还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汽车就滑出路面,掉进沟里,雨刷徒劳地刮着倾泻而下的雪花。

我们没办法,只能等天亮有人来救援。我们有一个野餐篮子,还有几条旧毯子。我们把布丽安娜抱到前排来坐在我们中间,三个人挤在一起,盖着外衣和毯子,小口地喝真空瓶里不冷不热的可可饮料,讲笑话让布丽安娜不害怕。

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我们挤得更紧了。为了分散布丽安娜的注意力,弗兰克开始依靠回忆给她讲狄更斯的故事,同时靠我给他补充漏掉的细节部分。我们俩都没法独自讲完故事,但是合作着却可以讲得很好。讲到那个不祥的未来圣诞精灵时,布丽安娜已经在外套下面睡熟了,她的身体依偎在我的侧边,温暖又柔软。

虽然没有必要,但我们还是把故事讲完了,低声地相互讲述,在几层毯子下面触摸着彼此的双手。我记得弗兰克双手温暖有力,他用拇指抚摸着我的手掌,沿着我的手指游走。他总是喜欢我的双手。

车里充满了我们呼出的雾气,几滴水珠在积满白雪的车窗里面流下来。弗兰克的头像个圆形浮雕,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阴暗。他最终倾身过来,脸颊和鼻子都很冰凉,嘴唇却很温暖。他把故事讲完后,亲吻了我的嘴唇。

“‘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我在詹米身边重复了故事的结尾,然后沉默地躺着,心里感觉到冰冷的刺痛。庇护棚里寂静无声,而且似乎更加阴暗了——积雪已经盖住了所有的缝隙。

詹米伸手到背后,摸了摸我的腿。“把手放到我的衬衫里面来,外乡人。”他轻柔地说。我把一只手伸进他衬衫的前面,放在他的胸脯上,然后把另外那只手伸到了他的背上。那些褪去的鞭痕在他的皮肤下就像许多线。

他把手放到我的手上,紧紧地把我的手按在胸脯上。他很温暖,他的心脏在我的手掌下面跳得缓慢而有力。

“睡吧,我的褐发美人,我不会让你受冻的。”他说。

* * *

我突然从寒冷的瞌睡中醒来,詹米在捏我的大腿。

“嘘。”他轻声说。我们的小庇护所里仍然昏暗,但是光线的特征已经变了。已经是早晨了,我们上面覆盖了厚厚的积雪,白天的光亮被遮挡住,但是黑暗夜晚的那种虚幻特征已经消失了。

寂静也消失了。外面的声音模糊不清,但是能够听得见。我听到了詹米刚才听到的声音——几个说话声的微弱回响——于是激动地坐了起来。

“嘘!”詹米再次说,声音特别低,然后用力捏了捏我的腿。

那几个声音在慢慢靠近,几乎可以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是几乎。我尽管努力在听,但是听不懂他们的话,然后我才意识到这是因为他们说的语言我不懂。

几个印第安人。他们说的是印第安语。不过,尽管我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觉得那不是图斯卡罗拉人的语言。虽然那种抑扬顿挫很相似,但是节奏却不同。我把头发从眼前拨开,感觉左右为难。

外面有我们特别需要的协助——听声音,外面有好几个男人,足够安全地抬着詹米移动。但是,我们真的想去吸引可能会抢人的陌生印第安人的注意吗?从詹米的态度来看,我们显然不想。他已经设法用一只手肘撑起自己,刀也抽了出来握在右手里。他偏着头,更加专注地听那几个逐渐靠近的声音,同时心不在焉地用刀尖挠了挠长着胡楂的下巴。

我们上面掉下来一块雪,扑通一声落在我的头上,吓了我一跳。我的动作震松了更多的雪,让它们像闪亮的瀑布那样倾泻进来,在詹米的肩膀和脑袋上盖了一层精细的白粉。

他的手指用力抓着我的腿,足够留下印迹,但是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铁杉树枝搭成的架子上的积雪已经掉下来一片,留下许多不大的空隙。在詹米身后,我能够透过针叶的那些缝隙看到外面。

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是几英尺长的小坡,坡底是我昨晚砍树枝的平坦的小树林。所有东西上面都盖着厚厚的积雪,晚上肯定下了足足四英寸的雪。天刚亮,升起来的太阳在黑色的树木上刷了层闪亮的红色和金色,把树下的白雪照得刺眼。雪暴过后起风了,松散的积雪被吹下树枝,像烟雾那样一团团飘下来。

那几个印第安人已经走到了小树林的那边,我现在能够听清他们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争论着什么。一个突然的念头让我手臂上泛起了鸡皮疙瘩,他们从树林里穿过,或许就会看到被砍断了树枝的铁杉树。我砍得并不熟练,地上应该到处都是针叶和树皮。昨晚是否有足够多的雪从树枝中间落下来,掩盖住我的笨拙痕迹呢?

树林中闪过一个人影,又闪过另外一个,然后他们接连走出了铁杉树林,就像从雪中伸出来的龙牙。

他们都是冬天赶路的装扮,穿着皮毛和皮革衣服,有几个人除了绑腿和软靴子外,还穿着披风或布料外套。他们都背着毯子和粮食,戴着毛皮帽子,大多数人的肩膀上都挂着雪鞋;显然,这里的雪还不够深,没有必要穿雪鞋。

他们都带着武器,我能看到几把火枪,每个人的腰带上都挂着战斧和棍棒。六、七、八……我默数着,看他们排成一排从树林里出来,后面的人都踩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印在前进。靠后的某个人有些大笑地喊了些什么,靠前的一个人转头回应了,他的声音消失在吹着的风雪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能够闻到詹米的气味,除了平时那种麝香气味,还有一丝清晰的新鲜汗液的气味。尽管天气寒冷,但我也在出汗。他们有狗吗?我们尽管隐藏在云杉和铁杉的强烈气味下,但是他们能够闻到我们吗?

然后我意识到风是往我们这边吹的,把他们的声音带了过来。不会的,就算他们有狗,也不会闻到我们的气味。但是他们会看到我们用来搭窝的树枝吗?甚至在我考虑这个问题时,又有一大块雪突然滑了下去,落在外面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詹米用力地吸气,我倚靠到他的肩膀上,凝视着外面。最后那个人走出了树林,伸手到脸上遮挡风雪。

他是位耶稣会士。他在牧师袍外穿着鹿皮短斗篷,下面是皮绑腿和软帮皮鞋,但是他的牧师袍下摆是黑色的,卷起来以便在雪中行进,而且他还戴着一顶宽大、扁平的黑色牧师帽。他的脸上留着金黄色的胡须;他的肤色那么白,以至于我离这么远都能够看到他的发红的脸颊和鼻子。

“叫他们!”我靠近詹米的耳朵低声说,“他们是基督徒,肯定是,有牧师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不会伤害我们。”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依然凝视着那队人。他们走到一块盖着积雪的凸出岩石后面,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不,”他有些低声地说,“不。他们虽然可能是基督徒,但是……”他更加坚决地再次摇了摇头,“不。”

和他争论不会有用,我翻了个白眼,既沮丧,又无奈。

“你的背怎么样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展身体,然后在半路突然停住,发出哽咽的喊声,就好像被扦子捅过一样。

“不太好,嗯?”我说,同情中掺杂着不少嘲讽。他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特别缓慢地让自己倒回树叶里面去,然后叹着气闭上了眼睛。

“我想,你肯定想到了某种下山的好方法?”我礼貌地说。

他睁开了一只眼睛。“没有。”他说,然后又闭上了眼。他安静地呼吸着,胸膛在有穗的狩猎衬衫下面和缓地起伏着,特别像一个只顾着睡觉的男人。

天气很冷,但是光线充足,太阳把明亮的手指伸到我们的庇护所里,让糖豆般的小团积雪掉到我们周围。我用手抓起一把,轻轻地塞进他的衣领。

他咝咝地吸着气,睁开了眼睛,然后冷冷地盯着我。

“我在思考。”他告诉我。

“噢,抱歉打扰你了。”我慢慢地躺在他身边,把缠绕着的披风拉上来盖住我们。风开始从棚子的空洞里吹进来,我才想到他昨晚说雪能保暖是对的。只是,我觉得今晚不会再下雪了。

然后还要考虑食物的小问题。我的肚子已经低声地抗议了一段时间了,詹米的肚子现在也更大声地咕咕叫了起来。他从又长又直的鼻子上看下去,眯眼看着正在抗议的肚子。“嘘——”他用盖尔语责骂地说,然后把目光抬了起来,最终他叹了口气看着我。“好吧,”他说,“你最好再等会儿,确保那些野人已经走远,然后你就下山回家去……”

“我找不到路。”

他发出恼怒的哼声:“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跟着你的足迹找到的,不过我觉得我没法跟着你的足迹走回去。”我有些骄傲地说。我透过针叶,看着外面吹着大风的荒野。

“噢。你真是特别聪明,外乡人。”他露出有些钦佩的表情,“不过别担心,我可以跟你说怎么走,怎么找路回去。”

“好,然后呢?”

他耸了耸一只肩膀。刚才那点雪已经融化了,从他的胸膛上流下去,打湿了他的衬衫,在他脖子下的凹陷处积下一小汪清澈的水。

“给我带一条毯子和一些吃的回来。我过几天就能动了。”

“把你扔在这里?”我瞪着他,这次该我恼怒了。

“我不会有事的。”他温和地说。

“你会被狼吃掉的!”

“噢,我觉得不会,它们很有可能在忙着吃那头麋鹿呢。”他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麋鹿?”

他朝那片铁杉树林点点头:“我昨天打到的那只。我击中了它的脖子,但是没有立即打死它。它从那里跑走了。我就是在追它的途中受伤的。”他伸手擦了擦下巴上铜色和银色的胡楂,“我觉得它跑得不远。它的尸体肯定已经被雪埋住了,不然刚才那些印第安人从那个方向过来,应该就会看到它。”

“这么说你打死了一头麋鹿,这头麋鹿会像招引苍蝇那样招来狼群,而你想冻僵着躺在这里等它们来?我觉得,你想的是等到它们吃第二道菜的时候,你应该冻得全身麻木,不会感觉到它们撕咬你的双脚?”

“别喊,”他说,“那些野人还没有走远呢。”

我往肚子里吸气,打算再说点什么,可是他伸手上来抚摸我的脸颊,阻止了我。

“克莱尔,”他温柔地说,“你搬不动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有其他的选择,”我说,压抑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我要留下来陪你。我会给你带食物和毯子回来,但是我不会把你独自丢在这里。我会带来木柴,我们可以生火。”

“没有必要,我能够应付得来的。”他坚持道。

“我做不到。”我咬牙说。在木屋里令人窒息地独守几个小时是什么滋味,我记得特别清楚。

尽管在雪地里待几天把屁股冻掉完全不吸引人,但是总比独守空屋好。见我是认真的,他微笑起来了。

“好吧。如果还有威士忌的话,给我带点上来。”

“还有半瓶,我会带上来的。”我说,感觉开心了一些。

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我,拉我依偎到他的肩膀上。尽管外面寒风凛冽,但是在披风下面紧紧依偎着他还算舒适。他的皮肤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带点盐味。我忍不住抬起头,亲吻他脖子下那个湿润的凹陷处。

“啊,别那样做!”他颤抖着说。

“你不喜欢!”

“是的,我不喜欢!怎么能喜欢呢?痒死了!”

“嗯,可是我喜欢。”我抗议道。

他一副被逗乐的表情:“你喜欢?”

“噢,是的,我特别喜欢你轻轻地咬我的背。”我告诉他。

他眯起一只眼睛看着我,然后伸手上来,轻轻地抓住我的耳朵,把我的头拉了下去,然后把我的脸转到侧面。他伸出舌头,温柔地舔了舔我的脖子底部,然后抬起头,特别轻柔地咬了咬我脖子侧面的细嫩肌肤。

“呃……”我说,不禁颤抖起来。他放开我,然后惊讶地看着我。

“果真,”他说,“你真的喜欢这样,你全身都是鸡皮疙瘩,乳头也硬得像春天的樱桃。”他用一只手轻轻地从我的乳房上抚摸过去。昨天即兴出发探险,我在穿衣服时并没有费神穿上我的临时胸罩。

“跟你说过的,”我有点脸红地说,“我觉得我的某个祖先肯定被德古拉什么的咬过。”

“被什么咬过?”他一脸茫然。

没有多余的时间,所以我就大致给他讲述了德古拉伯爵的生平和时代。他露出一副既觉得好笑,又十分入迷的表情,但是他的手仍然不老实,现在已经伸到我的鹿皮衣下面,慢慢往我的短裤里游走。他的手指冰凉,但我不介意。

“有人觉得那样特别色情。”我最后说。

“那是我听说过的最恶心的事情!”

“我不介意,再来几次。”我说,然后在他身边把身体完全伸展开,同时仰起头,诱惑地把脖子暴露出来。

他用盖尔语低声说了些什么,但还是设法用一只手肘支撑着身体,朝我翻过身来。

他的嘴巴温暖而柔软。无论他赞不赞同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反正他做得特别好。

“啊……”我说,在他轻轻咬着我的耳垂时,我特别舒服地颤抖起来。

“噢,好吧,这样也行吧。”他无奈地说,然后拉住我的手,紧紧地夹在他的大腿中间。

“天哪,”我说,“我以为冰冷的……”

“很快就暖和了,”他让我放心地说,“把它们脱掉,好吗?”

空间狭窄,所以很不方便,同时还要保持有东西盖着身体以免冻伤,而且詹米只能给予最基本的协助,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做得很满意。

因为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我特别专注,只是在活动的短暂间歇时,我才有种忧虑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看我似的。我用双手撑起身体,朝铁杉树枝外面看,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只看到那片小树林和下面那个积着雪的斜坡。

詹米发出低声的呻吟。“别停,怎么了?”他低声说。

“我以为听到了什么。”我说着,又趴到了他的胸上。

话才说完,我果真听到了什么:那是笑声,声音不大但是清晰,就在我头顶正上方。

我裹着披风和脱下的鹿皮裤,从詹米身上翻下去。詹米则咒骂着,迅速去拿手枪。他嗖的一下掀开了铁杉树枝,用手枪指着上面。上面的岩石顶上,几个脑袋看着下面,全都咧嘴笑着。

是伊恩和他的四个安娜奥卡村的同伴。那几个印第安人嘟哝、讥笑着,就好像发现了什么特别滑稽的事情一样。

詹米放下手枪,向上怒视着伊恩:“该死的,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伊恩?”

“啊,舅舅,我是在回家和你们过圣诞节的路上啊。”伊恩灿烂地笑着说。

詹米明显冷淡地看着伊恩。“圣诞节,哼,该死。”他说。

* * *

那头麋鹿的尸体已经在晚上被冻住了。看到它那双茫然的眼睛蒙着冰晶,我忍不住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看到死亡,而是因为那具覆盖着雪的巨大尸体如此平静,看上去特别美丽——但是想到要不是我昨晚特别不安,决定外出寻找詹米,那么我眼前的这幅凄凉、静止的画面或许就应该叫“死在雪中的苏格兰人”,而不是“冻结的麋鹿与争执的印第安人”。

那几个印第安人最终讨论到满意了。伊恩告诉我们他们决定返回安娜奥卡村,但是会把我们安全地送到家,以此来交换部分鹿肉。

那具麋鹿的尸体还没有被完全冻硬,他们将它开腹破肚,取出盘绕着的冰凉内脏。那些内脏是蓝灰色的,上面还有些黑色的血迹。在砍掉鹿头,进一步减轻重量后,两个印第安人把麋鹿的躯体翻过来,绑住四条腿,用一根杆子把它吊了起来。詹米悲观地看着,显然是怀疑他们也要那样对待他,但是伊恩安慰了他,说他们能够设法弄个雪橇。那些印第安人没有骑马,但带来了一匹强健的骡子,驮着他们带着上路的毛皮。

天气有所好转,裸露地面上的积雪已经完全融化。尽管空气仍然清新和寒冷,但是天空却蓝得刺眼,森林中弥漫着冰冷、浓烈的云杉和香脂冷杉的香味。

我们穿过一片小树林时,铁杉树的气味让我回想起了这次逃亡的开始,以及我们之前见到的那队神秘的印第安人。

“伊恩,”我说,快步走到他身边,“就在你和你朋友找到我们之前,我们看到了一队印第安人,其中有个耶稣会牧师。我觉得他们不是从安娜奥卡来的——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噢,我知道,舅妈。我知道他们。”他用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擦了擦冻红的鼻子,“找到你们的时候,我们正好在跟踪他们。”他说那几个印第安人是莫霍克人,来自遥远的北面。图斯卡罗拉族在五十年前被易洛魁联盟接收,与莫霍克族有紧密的联系,经常相互进行正式或不正式的访问。

这次访问是因为几个年轻的莫霍克男子要找妻子。他们自己的村庄里缺少适婚女性,所以他们决定南下,看是否能够在图斯卡罗拉族中找到适合的配偶。

“他们找的女人必须属于合适的氏族,”伊恩解释道,“如果氏族不对,那么他们就不能结婚。”

“就像麦克唐纳德氏族和坎贝尔氏族之间通婚那样,是吗?”詹米好奇地插话进来。

“是的,有点像,”伊恩咧嘴笑着说,“但那就是他们带着牧师的原因——如果找到女人,他们就能立即结婚,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就有人暖床了。”

“那他们是基督徒吗?”

“有些是。耶稣会的人已经在他们当中待了有段时间了,休伦族的许多人都皈依基督教了,但是在莫霍克族当中就没有那么多了。”

“这么说,他们去过安娜奥卡?”我好奇地问,“你和你的朋友们为什么要跟踪他们啊?”

伊恩哼了一声,然后拉紧了围在脖子上的松鼠皮毛围巾。“舅妈,他们或许是盟友,但那并不意味着纳科格纳维托和他的勇士信任他们。连易洛魁联盟的其他民族都害怕莫霍克族——不管他们信不信基督。”

* * *

我们看到木屋时,已经快到日落时分了。我又冷又累,但是看到那个小家园,我开心了许多。圈里的那头叫克拉伦斯的浅灰色骡子看到我们,热情地嘶叫着表示欢迎,让另外那几匹马凑到了围栏边上,急切地想吃东西。

“那几匹马看上去还好。”有着畜牧工眼光的詹米,最先看的是牲畜是否安好。我则更担心我们的情况,想尽快进屋,让身子暖和起来,然后吃点东西。

我们邀请伊恩的那几个朋友留下来,但是他们回绝了。他们把詹米卸到门前的庭院里,然后匆匆消失,继续去警惕地跟踪那些离开的莫霍克人。

“舅妈,他们不喜欢待在白人的房子里,”伊恩解释道,“他们觉得我们难闻。”

“噢,真的吗?”我恼怒地说。我想到我之前遇到的某个来自安娜奥卡村的年长绅士,他似乎在身上抹满了熊油,然后把自己缝进衣服里面过冬。要我说,他们是乌鸦笑猪黑!

* * *

当天很晚的时候,我们愉快地喝完一两轮威士忌后,最终躺到了床上,看着壁炉里新燃起来的火焰,听着伊恩的平稳鼾声。

“回家真好。”我低声说。

“是的。”詹米叹了口气,把我拉得更近了,让我的头依偎在他肩膀的曲线里。“那晚在寒冷中睡觉,我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

“是吗?你梦到什么了?”我伸了个懒腰,尽情享受着柔软的羽毛垫。

“各种事情。我梦到了布丽安娜。”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害羞。

“真的啊?”这有些让我吃惊。昨晚在冰冷的棚子里,我也梦到了布丽安娜,而我平时很少会梦到她。

“我思考过……”他迟疑了片刻,“她有胎记吗,外乡人?如果有,你跟我说过吗?”

“她有胎记,但是我觉得我没有跟你说过,她的胎记大多数时候看不到,所以我自己也过了好几年才发现。那是个……”我思考着慢慢地说。

他用搂着我的那只手捏了捏我的肩膀,阻止了我。

“那是个棕色的小胎记,形状像个菱形,就在左边的耳朵后面。是吗?”他说。

“是的,就是的。你在梦里看到的吗?”被子里温暖舒适,但是我脖颈上感到一小阵寒意,突然颤抖了一下。

“我在梦里亲吻了她的那个胎记。”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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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蒲式耳,谷物和水果的容量单位,相当于8加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