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1 山上的雪夜(1 / 2)

<h4>1767年12月</h4>

冬天来得有些迟,但是十一月二十八日晚上开始下雪了,我们醒来时发现世界变了。小木屋后面,高大、青色云杉的每根针叶都冻住了,杂乱的野山莓藤条上吊着参差不齐的冰凌。

雪下得并不厚,但是它的到来改变了日常生活的形态。白天我不再去觅食,只是去近处的小溪打水,在河岸的雪泥里抢救些没被冻坏的绿色水芹。詹米和伊恩不再伐木垦荒,转而给房子盖木瓦。冬天让白天越来越短,我们也从寒冷中撤离,进入屋内。

我们没有蜡烛,只有油灯和灯芯草蜡烛,以及壁炉里发出的火光。壁炉里的火燃烧不断,熏黑了屋梁。所以,我们天亮就会起床,吃完晚饭就会睡觉,与周围森林里的生物同步着生活节奏。

我们还没有养羊,所以没有羊毛需要梳理和纺制,没有布匹需要编织和染色。我们还没有蜂巢,所以没有蜂蜡需要加工,没有蜡烛需要制造。我们没有牲畜需要照料,只有几匹马、骡子和那头小猪。那头猪长得很大,而且也变得很暴躁,所以被赶到马厩角落的专用隔间里去了。那个粗陋的马厩是詹米建造的,本身只是个正面敞开的大棚子,屋顶是用树枝搭建的。

梅耶斯之前带来的工具虽然不多,却颇有用处——那些铁零件在包里哐当作响,只需在森林里给它们匹配木把手即可——包括一把剥皮斧、一把伐木斧、一个用来春耕的犁头、几个木螺钻、几个木工刨、几把凿子、一把不大的长柄镰刀、两把锤子、一把手锯、一个詹米说是用来钻榫眼的奇怪东西、一把拉刮刀——两头都有把手,刀片呈弧形,用来把木头刮平和切细——两把锋利的小刀、一把短柄平头斧——看上去像是中世纪的虐待工具,但其实可以用来制造钉子——以及一把劈板斧。

詹米和伊恩利用这些工具成功地在下雪前就盖好了木屋的房顶,但是还没有给那两个棚屋盖顶。火炉边时常有块木头,劈板斧就插在上面,谁要有空就可以再劈出几块屋顶板。壁炉的那个角落其实已经是劈木板专用区了,伊恩做了个粗糙但是能用的凳子,就放在光线良好的窗户下,劈下的木屑可以扔到日夜燃烧着的壁炉里。

梅耶斯也给我带来了几样女性用的工具:一个大针线篮、许多编织针、别针、剪刀、几个线球,还有几匹亚麻布、平纹细布和羊毛布。尽管我不是很喜欢针线活,但我看到这些工具还是很开心,因为詹米和伊恩经常在树丛中穿行、在屋顶上爬动,所以他们衣服的膝盖、手肘和肩膀部位总是需要缝补。

“又一个!”詹米在床上笔直地坐在我身边。

“又一个什么?”我睁开一只眼睛,困倦地问道。木屋里很黑,壁炉里的火已经烧成了炭。

“又一个该死的漏洞!水漏到我的耳朵里了,该死的!”他跳下床,走到壁炉边,把一根木头插到了里面。木头燃起来后,他便拿着回来,站在床架上,把燃着的木头举起来,怒气冲冲地寻找屋顶上那个可恶的漏洞。

“嗯?”睡在带脚轮矮床上的伊恩翻了个身,呻吟着询问。硬要与他睡在一起的洛洛发出了短暂的呜呜声,然后又蜷缩成一堆灰色的皮毛,继续大声地打鼾。

“房顶上有漏洞。”我告诉伊恩,同时眯眼看着詹米的火把。我可不想让我珍贵的羽毛垫被飞下来的火星点燃。

“噢。”伊恩把胳膊伸到脸上,“又下雪了吗?”

“肯定又下雪了。”窗户上钉的是加过油的鹿皮,外面寂静无声,但是空气有种下雪时的奇特的沉闷特征。

雪无声地落下来,堆积在房顶上,然后因为木瓦下面的温暖而融化,沿着倾斜的房顶滴下,在屋檐上留下一排闪亮的冰锥。但是,偶尔会有雪水找到木瓦的裂缝,或者钻进变形的木瓦重叠处,将它们的冰冷手指从房顶上戳下来。

詹米把这种侵扰视作对个人的侮辱,在解决它们上不容任何拖延。

“看!”他惊呼道,“在那里。看见没有?”

我将平静的凝视从鼻子前的多毛脚踝上转移到上方的屋顶上。很明显,火把的光线照出了木瓦上的那条黑色裂缝,四周浸湿出了深色的一片。在我看着时,一滴透明的水滴成形,在火光中泛着红色的微光,然后掉到了我旁边的枕头上。

“我们可以挪挪床。”我建议道,尽管知道没有什么希望。我之前就经历过。我此前多次建议等到天亮了再修房顶,但全都被令人吃惊地拒绝了。詹米告诉我,名副其实的男人不会赞同这种想法。

詹米从床架上下来,用脚踢了踢伊恩的肋骨。

“伊恩,起来敲那个裂缝,我去外面搞定它。”詹米拿着新木瓦、锤子、斧头和一袋钉子,朝门口走去。

“别穿着那件衣服去爬屋顶!”我迅速坐起来喊道,“那件羊毛衫是好的!”

他在门边停下来,瞪了我一眼,然后带着早期基督教烈士的那种指责表情,放下工具,脱下了羊毛衫,再捡起工具,庄严地迈步去修房顶,臀部因为决心和激情而紧绷着。我伸手抹了抹睡得膨胀的脸,然后低声抱怨起来。

“他没事的,舅妈。”伊恩安慰我说。他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都懒得伸手去遮嘴,然后不情愿地翻身从温暖的床上起来。

屋顶上传来敲击声,那肯定不是圣诞老人的八头驯鹿降落到屋顶上,而是詹米在告诉伊恩他已经就位了。我无奈地翻身躲开,然后起了床,让伊恩站上床架,用柴火向上捅那片潮湿的地方,戳动木瓦,让詹米能够在外面找到渗漏的地方。

随后便传来短时间的撕裂声和敲打声,随着破木瓦被拉开和替换掉,那个漏水的地方最终被解决了,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说明它存在过,除了在木瓦被移走时从洞中落下来的那一小堆雪。

回到床上,詹米蜷缩着冷冰冰的身体,把我搂在怀中,紧贴着他的冰冷胸膛,然后他很快就睡着了,洋溢着男人保护了壁炉和家庭不受威胁时的正当满足感。

* * *

虽然我们在山上的这个立足点脆弱、不稳固,但毕竟也是个立足点。我们的肉不多——除松鼠和兔子以外,我们可以捕猎的动物很少,那些有用的啮齿动物都已经冬眠了——但是有不少干蔬菜,包括山药、南瓜、野洋葱、大蒜、一两个蒲式耳(1)的坚果,以及一些我收集来晾干的芳草。这点东西并不多,但是如果仔细盘算,我们可以依靠它们活到春天。

需要到室外去做的事情不多,所以我们有时间聊天、讲故事和做梦。除了勺子和碗之类的有用物件,詹米还花时间雕刻了一套象棋,经常会哄骗伊恩或我去和他下棋。

伊恩和洛洛很受不了木屋里的热,所以经常去拜访安娜奥卡村,有些时候与那个村里的年轻人一同去做长期狩猎,那些年轻人都喜欢他和洛洛的帮助。

“那家伙的印第安语比拉丁语和希腊语说得好很多。”詹米有些生气地说,看着伊恩与印第安同伴出发去打猎时,相互说着友好的脏话。

“嗯,如果马可·奥勒留写过关于追踪豪猪的东西,那么我想伊恩应该会是他的热切读者。”我安慰詹米说。

我尽管非常喜欢伊恩,但是对于他的经常不在家,我倒并没有不开心。有些时候我确实想与詹米独处。

生活中没有什么能够比一床羽毛垫和一炉明火更让人快乐——羽毛垫里躺着暖和而温柔的爱人的情况除外。伊恩不在时,我们不用费神去点燃灯芯草蜡烛,而是在天黑时就上床,蜷缩着躺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暖,聊天到深夜,笑着讲故事,告诉彼此自己的过去,计划我们的未来,有时候还会停下聊天,享受当前不说话的愉悦。

“给我讲讲布丽安娜。”詹米最喜欢听关于布丽安娜的故事——她小时候的事情,她说过什么,穿过什么,做过什么;她长什么样子,有过什么成就,喜欢什么东西。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被邀请去她学校讨论关于做医生的事情?”

“没有。”他挪动身子,让自己更舒适,侧身贴合着我身体的形状,“为什么要去啊?”

“他们把那天叫作职业规划日,学校老师邀请许多不同工作的人去学校,解释他们的工作内容,让孩子们能够了解各种工作,比如律师、灭火员……”

“我觉得灭火员的工作很明显啊。”

“嘘。或者兽医、牙医……”

“牙医?除了拔掉,牙齿还有什么好医的?”

“多着呢。”我把脸上的头发捋到颈子上,“反正,他们经常会让我去,因为当时的女医生很少见。”

“你觉得现在常见吗?”他大笑起来。我轻轻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后来很快就很多了,但是当时不常见。在我发言完毕,让大家提问时,有个讨厌的小男生尖声地说,他妈说工作的女人和妓女差不多,女人应该回家照料家庭,而不是抢男人的工作。”

“我不觉得他妈能够遇到许多妓女。”

“是的,我也那么觉得。她也没有遇到许多有工作的女人。但是,在那个男生这么说的时候,布丽安娜站起来用特别大的声音说:‘你最好庆幸我妈妈是医生,因为你就有病!’然后她用算术书打了他的脑袋,等他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后,她跳到他身上,用拳头打了他的嘴巴。”

我能够感觉他的胸脯和肚子在我背上颤抖。

“噢,好姑娘!可是,学校老师没有因为这件事情鞭打她吗?”

“学校老师不会打孩子。她不得不给那个小畜生写道歉信,但是她也给我写了封信。她觉得揍那个家伙一顿,然后写封道歉信,还算公平。更尴尬的是,后来我发现那个男生的父亲也是医生,而且还是我所在医院的同事。”

“你应该没有抢他的工作吧?”

“确实没有。”

“嗯。”他的呼吸在我脖颈上感觉温暖,令人发痒。我伸手到后面去,抚摸他那多毛的长大腿,享受着他那凹凸的肌肉。

“你说过她在上大学,像弗兰克·兰德尔那样学的是历史。她有没有想当医生啊,就像你这样?”他伸出大手捧住我的臀部,开始温柔地揉捏。

“噢,她小时候确实想当医生——我会不时地带她去医院,那些设备让她着迷;她喜欢玩我的听诊器和检耳镜——但是后来她改变主意了。她至少改变了十多次。很多孩子都会变。”

“是吗?”这种看法让他觉得新颖。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孩子都会继承父母的职业,或者会去当学徒,学习父母为他们选择的职业。

“噢,是的。我算算……她有段时间就像大多数女生那样,想当芭蕾舞演员。芭蕾舞就是踮着脚尖跳舞。”我解释道,他惊讶地大笑起来,“后来她又想当垃圾工——那是在我们的垃圾工带她坐了次他的卡车之后,然后还想过当深海潜水员和邮差,还有……”

“深海潜水员?垃圾工?都是干什么的啊?”

在我简短地说完二十世纪的许多职业时,我们正面对着面,四条腿舒适地缠绕着。我很欣赏他的乳头在我拇指的揉搓下硬起来的样子。

“我始终不确定她是真的想读历史,或者更多的是为了让弗兰克开心。她特别爱弗兰克,弗兰克也特别以她为傲。”我停顿下来思考着,他的手沿着我的后背挑逗。

“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她就开始修大学的历史课了——我跟你讲过学校的体制吧?然后,在弗兰克去世后……我觉得她继续读历史,是因为她认为那会是弗兰克的意愿。”

“那是忠诚。”

“是的。不知道她是从哪儿遗传的忠诚。”我把手伸到他的头发里,用手指感受他那结实、浑圆的头骨,以及他的头皮。

他哼了一声,然后把我拉得更近。“不知道吗?”不等我回答,他就又继续说,“如果她继续学历史——你觉得她会发现我们吗?我的意思是,在书中某个地方读到我们。”

这我确实没有想过。我纹丝不动地躺了片刻,然后稍微伸展身体,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那么幽默地小声笑了起来。

“我觉得不会。除非我们去做些有新闻价值的事情。不过我看这里没有什么机会。无论如何,她都得刻意地去寻找。”我心不在焉地指了指木屋的墙壁,以及外面无边无际的荒野。

“是吗?”

我沉默了片刻,呼吸着他那种带有麝香的浓厚体味。“我希望她不要那么做,她应该去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花时间往回看。”我最终安静地说。

他没有直接回应我的话,而是抓住我的手,拉到我们中间后放开。在我抓住他时,他叹了口气。

“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女人,外乡人,但是目光短浅。不过,这或许只是谦逊。”

“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布丽安娜忠诚。她特别爱她的父亲,所以即使在她父亲去世后,也按照他可能会有的意愿来塑造生活。你觉得她对你的爱要少一些吗?”

我转过头,让堆着的头发掉到我的脸上。“不。”我最终说,声音在枕头里显得模糊不清。

“嗯,那就行了。”他抓住我的髋部,让我翻过身来,然后慢慢地翻身爬到我身上。然后我们就没有再说话,我们的身体逐渐融为了一体。他的身体是我的,我的身体是他的。我用脚钩着他的腿,既感觉到了光滑的脚底,又感觉到了多毛的小腿肚;既感觉到长满茧的手掌,又感觉到细嫩的肌肤。我们就像剑和鞘那样,我们运动时的节奏就像是一个心脏在跳动。

火堆里发出低弱的爆炸声,在我们这个温暖舒适的庇护所的木头墙壁上,投下红色和黄色的火光。我们静静地躺着,都懒得去分开交缠的身体。在快睡着时,我感觉到了詹米的气息,呼在我的脖颈上很温暖。

“她会寻找的。”他肯定地说。

* * *

两天过后,冰雪融化了一些。詹米自己也有些受不了木屋里的燥热,决定借机去打猎。地上仍然有积雪,但零散而稀薄,他觉得在山坡上行进应该足够轻松了。

上午的晚些时候,在我把雪铲到篮子里拿去融化时,我对积雪状况没有他那么确定。尽管小树林外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但树林里的仍然很厚。不过,我希望他的判断不错——我们的物资已经不多,而且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吃肉了。詹米持续布下的那些陷阱都已经被埋在雪里了。

我把雪提进去,倒进大锅,照旧感觉自己特别像女巫。

“‘不惮辛劳不惮烦。’”我嘟哝道,看着白色的雪块发出咝咝声,融化成混浊的液体。

我有一口装满水的大锅,始终在火上烧着冒泡。这不仅用来洗东西,还用来烹饪无法用火烤和炸的东西。炖菜和其他需要煮沸的东西,我都装到葫芦或粗陶罐里,密封好,用绳子吊着放进沸腾的水里,偶尔提上来查看一下。这样一来,我就能在一个罐子里做一顿饭,同时又能把热水留着在饭后洗东西。

我把第二篮雪倒在木盆里,让它更慢地融化,这就是当天的饮用水。然后,没有什么急事要做,我便坐下来阅读丹尼尔·罗林斯的病例记录和缝补长筒袜,火堆把脚指头烘烤得很舒服。

在詹米没有回来时,我刚开始并不担心。也不是不担心,每次他过很久还不回来时,我都会担心。我只是担心得没有那么厉害,也比较隐秘,所以大多数时候都能成功掩藏起来。但是,太阳逐渐西沉,积雪上的影子变成蓝紫色,我开始越来越注意地聆听他回来的动静。

我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时刻期盼着听到他的脚步声,注意聆听他的叫喊声,准备好跑出去帮忙,给他打回来的火鸡拔毛,或者清洗其他需要洗干净的东西。我给骡子和马喂食和水,不断地抬头往山上看。但是,下午的光线逐渐淡去,我的期盼变成了希望。

木屋里变得寒冷起来,我走出去拾柴。现在才四点过一些,我心想,但是黑浆果树丛下面的影子已经变得冰冷发蓝。再过一个小时就是黄昏,再过两个小时天就全黑了。

木柴堆上覆盖着薄薄的雪,堆在外面的木柴都已经打湿了。但是,拉开旁边的山核桃木过后,我能够伸手到里面取出干的木柴——始终小心蛇、臭鼬和其他可能在柴堆中避寒的动物。

我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往里面看,最后还谨慎地用一根长棍伸到里面搅动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窸窣声、爬行声,以及其他警告的声音,我便自信地伸手进去摸索,直到手指摸到一块纹理深刻的松脂木。我想今晚把火烧旺些,在雪中打猎整天后,詹米肯定冻透了。

那么,把松脂木放在火堆中心,再加三小块柴堆外层的燃得稍微缓慢些的山核桃木。我能够把外层的柴火堆在壁炉里面烘干,同时做好晚饭,等到我们上床的时候,我可以用潮湿的山核桃木盖住火堆,让火燃烧得更慢,直到第二天清晨。

万物的影子变成靛青色,然后又变成了冬天黄昏的灰色。雪云覆盖的天空是淡紫色的。我能够呼吸到空气中那种冰冷的潮湿,天黑过后会降温,也就会降雪。“该死的家伙,”我出声地说,“你干了什么啊,是打到麋鹿了吗?”我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不大,但是这个想法让我感觉好了些。如果他确实在快天黑时捕获了较大的动物,那么他或许会选择在动物的尸体旁边露营。屠宰大型动物费力费时,而且动物肉很难遇到,不能指望其他捕食性动物会放过。

我的炖菜在咕嘟咕嘟地响,木屋里充满了洋葱和野蒜的香味,但是我没有胃口。我推动水壶的挂钩,把水壶推到壁炉后面——他回来时再加热也很方便。我瞥到一抹细微的绿色,于是弯腰去观察。一只小蝾螈,受到惊吓,从木头缝隙里的过冬处跑了出来。它绿黑相间,鲜艳得像一颗小珠宝。我把它捡起来,以免它惊慌地跑到火堆里,然后把这个潮湿的小东西带到了外面。它在我的手掌里疯狂地扭动,我把它放回了安全的柴火堆底部。

“小心些,”我对它说,“下回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我在外面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回到屋里。天已经黑了,但是我仍能看得清空地周围树木的树干,它们在远处黑色大山的映衬下显得灰白。树林中没有任何动静,但是少许潮湿的大片雪花已经开始从淡粉色的天空上落下来,掉到门前的裸露地面上就立即融化了。

我闩上门,无味地吃了些晚饭,用湿润的山核桃木封了火,然后躺下睡觉。他或许遇到安娜奥卡村的人,与他们露营了。

空气中飘着山核桃木的烟味,一缕缕白烟缭绕在壁炉上方。尽管才生火不到两个月,但上面的屋梁已经被熏黑了。新鲜的树脂仍然在我脑袋旁边的木料上渗出来,形成金色的小滴,像蜂蜜那样泛着微光,却散发着松脂的气味,刺鼻又清新。斧头在木料上砍出的痕迹在火光里显现出来,我突然清晰地回忆起了詹米,他反复挥动着斧头,就像个发条玩具,后背因为汗水而亮闪闪的;他劈着那块方形的粗糙木材,斧头的利刃每次都飞速砍在他脚边几英寸的地方。

斧头劈下来的位置特别容易判断错误。他有可能在劈柴时劈歪,砍到胳膊或腿。我总是热切地想帮忙,会立即想象出一幅深红色动脉血液喷洒到白色积雪上的清晰画面。

我心烦地翻身侧躺着。他知道怎么在户外生存。看在老天的分上,他在岩洞里待过七年。

那是在苏格兰,我的想象力悲观地说,那里最大的食肉动物就是大小和家猫差不多的野猫;那里来自人的最大威胁就是英格兰士兵。“胡扯!”我说,然后翻身平躺着,“他是成年人,而且全副武装,他当然知道下雪时该怎么做!”他会怎么做?我心想。或许会去寻找或者建造能够挡雪的地方。我回忆起我们刚开始在山脊上露营时他给我们搭的那个披棚,感觉放心了一点。如果他没有伤到自己,那么他或许就不会让自己冻死。

如果他没有伤到自己。如果其他东西没有伤害他。现在的熊大概都很肥,而且在冬眠,但是冬天里的狼仍然在猎食,还有山狮。我回忆起我在溪边遇到的那只山狮,尽管羽毛垫温暖舒适,但我还是颤抖起来。

我翻身趴着,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木屋里很温暖,床上更温暖,但是我的手和脚仍然冰冷。我渴望詹米,发自肺腑地渴望,与思绪或理性无关。只有詹米在身边时的独处是幸福,是冒险,让人专注;没有他在身边时的独处……则是孤单。

我能听到雪花飘到我头边窗户的光亮兽皮上发出窸窣的声音。如果雪一直下,那么到了早上詹米回家的路就会被盖住。如果他出了什么事……

我掀开被子,起床迅速穿上衣服,都没有多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已经想得太多了。我在鹿皮衣下面穿上羊毛短裤,再穿上两双长筒袜。谢天谢地,我的靴子才涂抹过水獭油,它们闻起来有股鱼腥味,但是能够让靴子在短时间内不被打湿。

詹米拿走了短柄斧,我只能用木槌和楔子来劈松脂木,边劈边骂自己动作缓慢。我已经决定要行动,每件拖延时间的小事似乎都让人愤怒得无法容忍。不过,纹理细长的松脂木容易劈开。我劈下五根木头,用皮条把其中四根绑起来,然后把剩下那根伸到冒着烟的火堆余烬里,等着它燃起来。

然后我把一个小药袋系到腰部,确保我带了装着燧石和引火柴的袋子,然后穿上披风,拿起那捆木柴和火把,动身走进了雪花纷飞的暗夜。

天气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寒冷,一开始行进,裹着厚厚衣服的我就感觉到很温暖。夜里特别安静,没有风,落雪的窸窣声淹没了夜里常见的各种声音。

詹米打算沿着他设置的陷阱路线走,我就知道这点。但是,如果他在路上发现猎物的踪迹,他就会跟踪过去。之前下的雪在地上堆积得零散且不厚,但是泥土是湿的,而且詹米体格庞大,我很确定如果我遇到詹米的足迹,我就能够跟着过去。如果我遇到他带着猎物穴居过夜,那就更好了。在寒冷的环境中,两个人睡在一起比一个人睡好。

穿过空地西边光秃秃的栗子树林后,我转向往山上走。我方向感不好,但是肯定能够分辨上坡和下坡。詹米之前也教过我如何用固定不变的大型地标来确定方向。我看了看那个瀑布,倾泻下来的白色水帘在远处只有个模糊的形状。“打猎的时候要逆风走,那样雄鹿或者野兔就不会闻到你的气味了。”詹米跟我解释过。

我不安地想着,什么东西会在飘雪的空气中闻到我的气味,然后从黑暗中窜出来。红色的火光在紧实的雪上闪亮,树枝包裹的冰层破坏着火把。如果我走到离他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他就会看见我。

第一个陷阱设在离坡下木屋不到两百码的小山谷里,就在一片云杉和铁杉树林中。他装陷阱的时候我也在,但那是在白天。即使现在我举着火把,所有东西都因为夜晚而变得陌生和不熟悉。

我弯腰将火把靠近地面,来回查看。我在那个小山谷里往返走了几趟,才最终找到我要寻找的东西——两根云杉树中间雪地里的深色脚印。再寻找一会儿,我便找到了那个仍然完好的陷阱。要么是陷阱没有捕到东西,要么是詹米把猎物取走了,并重新安置过陷阱。

脚印走出林中的空地,再次朝山上延伸,消失在一片铺着蓬乱枯叶的地里。我在那片地里来回走动寻找脚印时,感觉到有些惊慌。我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些树叶堆积了一英尺厚,松软有弹性。但是,看那里!那里有根木头被翻动过,我能够看到木头原来所在的深色、潮湿的沟槽,以及沟槽侧面被刮擦过的苔藓。伊恩曾经告诉过我,松鼠和花鼠有时候会在木头下面的空洞里冬眠。

我特别缓慢地追寻詹米的踪迹,经常要折返回来重新寻找,这样接连追寻了好几个陷阱。雪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我感觉有些不安。如果雪在我找到他之前覆盖了他的足印,我又如何能够找路回到木屋呢?

我回头去看,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到一道积满白雪的危险长坡,向下延伸到一条黑色的陌生溪流,坡上的岩石凸出来,就像牙齿一样。看不到家中烟囱里冒出来的宜人烟雾和火花,我缓慢地转了个身,但是我也看不见那个瀑布了。

“好了,你迷路了。现在怎么办?”我低声对自己说。我严厉地扼杀了一阵惊慌的萌芽,静静地站着思考。我并没有完全迷路。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是这和迷路是两回事。詹米的踪迹仍然可以——或者说应该可以——给我带路,直到它被雪盖住。如果我能够找到他,他大概能够找到家。

我的火把烧得很低了。我能够感觉到它的热量,有些烫手。我从披风下面取出一根干柴,在残余的火把上把它点燃,然后把燃着的旧火把扔掉,刚好没有让它烧到我的手指。

我是在远离木屋呢,还是在围着它绕圈?我心想。我知道陷阱的路线大致是个圆圈,但是不确定到底有多少陷阱。我已经找到了三个,全都是空的,等着猎物去踩。第四个则不是。我的火把照亮了结在一只大野兔皮毛上的冰晶。那只野兔倒在结冰的树丛下,我伸手去摸它,把它捡起来,去掉它脖子上的绳套。它身体硬邦邦的,要么是冻僵的,要么是尸僵。那么它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这能给我关于詹米下落的什么信息吗?

我尝试有逻辑地思考,无视逐渐渗透靴子的寒冷,以及逐渐冻得麻木的脸和手指。那只野兔躺在雪里,我能够看到它的爪印,以及它死前挣扎留下的痕迹。但是,我看不到詹米的脚印。那么,他没有来这个陷阱看过。

我站着不动,我的气息在脑袋周围凝成小团小团的白雾。我能够感到鼻孔里在结冰,天气越来越冷了。那么说,在第三个和第四个陷阱中间的某个地方,他改变了前进的线路。是哪个地方呢?他又去了哪里呢?

我匆忙折返,寻找我能够确定的最后那个脚印。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薄薄的一层晶莹落雪,几乎把光秃秃的地面都盖住了,而我的第二根火把也已经烧掉了一半。那个脚印就在那里,一条小溪边泥巴中的模糊的形状。我之前朝着我以为这个脚印所指的那个方向前进,所以找到了那个捕住兔子的陷阱,但显然它指的并不是那个方向。詹米从泥巴里走出去,然后走到……哪里去了?

“詹米!”我大声喊道。我喊了几次,但是落雪似乎吞噬了我的声音。我仔细聆听,但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只听到开始结冰的溪水在脚边汩汩作响。

他没有在我后面,也没有在我前面。那就是在左边,或者右边。“左右左右左。”我低声说,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因为下山要好走些,同时偶尔呼喊他的名字。

我停下来听。后面有人在回应吗?我又喊了一声,但是没有听到回应。起风了,头顶的树枝被吹得沙沙作响。

我踩到结冰的石头,那只脚滑了出去。我滑倒在地上,挣扎着滑下泥泞的小坡,撞到一丛花森藜芦,从中间撞穿过去时,我抓住了一把结冰的细枝,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我脚下是突出岩石的边缘,再往外就是稀薄的空气。我抓住灌木丛,避免继续往下滑,慢慢地靠过去观察。那里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是悬崖,而是一个满是落叶的坑洼。

树叶里有翻动和挣扎的迹象,让我不安地想起了我腰带上那只兔子死亡时留下的痕迹。某个形体比较大的东西在这里的地上挣扎过——然后被拖走了。树叶中有条宽大的沟痕,在树叶外面的黑暗中则消失不见了。

我还没有站稳,便慌忙地沿着那块岩石的侧面爬下去,然后朝那个沟痕冲过去,再沿着它冲到低矮的铁杉和冷杉树枝下。在火把的摇曳光线里,我沿着路绕过了一堆石块,穿过一簇冬青树,然后……

他正趴在一大块破裂巨石的下面,半个身子盖在树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尝试把他埋起来一样。他没有蜷缩着保暖,而是直直地趴着,死人一般地纹丝不动。落雪在他披风的皱褶里积了很厚,在他沾满泥巴的靴子后跟上盖了一层。

我扔掉火把,惊恐地尖叫着扑到他的身上。

* * *

他发出令人恐惧的呻吟,在我下面抽动。我迅速退开,既觉得安慰,又觉得惊恐。他没有死,但是他受伤了。伤在哪里?严不严重?

“哪里?伤到哪里了?你在流血吗?有什么地方骨折了吗?”我问着,拉动缠绕着他身体的披风。

我看不见大片的血液,但是我刚才扔掉了火把。火把在盖着詹米的潮湿树叶上很快就熄灭了。粉色的天空和飘落的雪花在万物上面投下微光,但是光线太过于暗淡,看不到细节。

他浑身特别冰冷,即使在我被冻得麻木的双手下面,他的身体也显得冰冷。他迟缓地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和哼声。但是,我觉得我听到了他口齿不清地说:“在背上。”于是我立即拉开他的披风,把他的衬衫从马裤里粗暴地扯出来。

这让他呻吟得更大声了,于是我惊慌地把双手伸到他的衬衫里面,寻找弹孔。他肯定是被人从后背打了一枪。子弹打进去的伤口不会流太多血,但是子弹飞出来的那侧呢?子弹击穿他的身体了吗?我分出部分头脑去思考是什么人用枪打的他,他们是否还会在附近。

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摸到,我的双手只摸到赤裸、干净的肌肤,他的后背冰冷得像大理石板,布满了旧伤疤,但是丝毫没有伤口。我又让自己慢下来,用手也用心去寻找,慢慢地从脖颈摸到腰部。还是什么都没有。

还要往下面?他马裤的屁股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我之前以为它们是泥污。我赶紧伸手到他身体下面摸索到系带,迅速拉松,然后脱下了他的马裤。

确实是泥污,他的臀部在我面前泛着微光,洁白,坚实,浑圆,在银白的茸毛下面完好无损。我不相信地伸手抓住他的肌肤。

“是你吗,外乡人?”他特别困倦地问道。

“是的,是我!你出什么事了?”我问道,狂乱的心情逐渐被愤怒替代,“你刚才说后背被枪打了!”

“我没有啊。我也不会那样说,因为我没有被枪打。”他有逻辑地指出道,声音平静,仍然困倦,有些含混不清,“风吹着我的屁股特别冷,外乡人,你给我盖上好吗?”

我猛地把他的马裤拉上来,让他又呻吟了一声。“你到底怎么了?”我说。他现在清醒一些了,扭头看我,艰难地挪动着身体。

“呃,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动不了。”

我盯着他:“为什么?扭到脚了,还是摔断腿了?”

“噢……不是。”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难为情,“我……呃……我把背部拉伤了。”

“什么?”

“我之前拉伤过,撑一两天就好了。”他安慰我说。

“躺在这里的地上,身上盖着雪,我想你撑不了一两天。”

“是的,但是我似乎没有什么办法。”他仍然困倦地说。

我很快意识到,我或许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比我重足足六十磅,我扛不起他。我甚至无法拖着他在山坡、岩石和沟谷里走太远。路太陡峭,骑马也行不通;我或许可以把那两头骡子赶上来——前提是我能够先在黑暗中找到路回去,然后在黑暗中再找到路回到山里,而且雪似乎要转为暴风雪了。或许我能够用树枝做个长雪橇,然后骑在他的身体上冲下积雪的山坡。我胡乱地想着。

“噢,控制好情绪,比彻姆。”我出声地对自己说。我用披风擦了擦流着鼻涕的鼻子,努力思考接下来怎么做。

我意识到这个地方有东西遮挡着,抬头看去,看到雪花从我们头顶上的大石头边上飞过,但是我们坐的这个地方没有风,只有少数大片的雪花飘下来落到我仰起的脸上。

詹米的头发和肩膀上都有少许积雪,雪花正积落在他暴露的双腿后面。我把他披风的下摆拉下来,然后把他脸上的雪花擦掉。他脸颊的颜色几乎就和大片、潮湿的雪花一样,而且他的身体在我的触摸时显得僵硬。

我意识到他被冻得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许多,所以又担忧起来。他的眼睛半闭着,而且尽管天气寒冷,但他似乎并没有经常颤抖。这特别危险:如果不移动,他的肌肉就不会产生热量,他身体中现有的热量也会慢慢消失。他的披风已经很湿了,如果我让他的衣服湿透,他很有可能会因为体温过低而死在我面前。

“醒过来!”我说着,猛烈地摇动他的肩膀。他睁开眼睛,困倦地朝我微笑。

“走!詹米,你必须动起来。”我说。

“我动不了,我跟你说了的。”他平静地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抓住他的耳朵,用指甲掐他细嫩的耳垂。

他发出哼声,然后猛地把头转开了。“醒过来,你听见没有?赶紧醒过来!动起来,该死的!把手给我。”我专横地说。

我没有等他遵从我的话,而是伸手到披风下面,抓住了他的手,然后疯狂地用双手搓动。他又睁开眼睛,朝我皱着眉头。“我没事的,我只是累了。”他说。

“把你的胳膊动起来,上下挥动胳膊。”我命令道,把他的那只手砸在他身上,“你的脚还能动吗?”

他厌烦地叹气,似乎是在把自己从黏人的沼泽里拉出来,然后低声用盖尔语说了些什么,但是特别缓慢地开始来回摆动他的手臂。在我的继续催促下,他成功地让脚踝活动起来,尽管过多的动作会让他的后背立即感到疼痛,但仍然特别不情愿地开始摆动起双脚。

他看上去特别像一只想飞的青蛙,但是我没心情笑。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有被冻伤的危险,但是我不敢大意。通过持续的劝说和不断的催促,我让他那样活动着,直到他完全清醒过来,开始颤抖。他脾气也很差,但是我不介意。

“继续动。”我建议道。我站起来时有些困难,因为在他身边蹲了太久,身体变得僵硬了。“我说继续动!”看他开始懈怠,我便严厉地补充道,“你要是停下来,我就直接踩到你背上去,我发誓。”

我有些困乏地看了看四周。雪还在下,能见度只有几英尺。我们需要遮挡风雪的地方,一块岩石并不够。

“铁杉树。拿着斧头去。砍大树枝。六英尺。砍四根。”他咬牙说。我低头看他,他朝旁边的那簇树木点了点头。他沉重地呼吸着,尽管光线昏暗,但我能看到他脸上有了少许颜色。虽然我在威胁他,但他还是停了下来。他紧咬着牙齿,这是因为他在颤抖——我很开心看到这种迹象。

我弯下腰,再次伸手到他的披风下面摸索,这次是寻找挂在他腰上的短柄斧。我不禁伸手到他身下,从他那件有穗的羊毛打猎衬衫的衣领伸进去。暖和!谢天谢地,他仍然暖和,他的胸脯接触着潮湿的地面,所以只是表面冰冷,但是仍然比我的手指暖和。

“好的,铁杉树。你是说六英尺长的树枝?”我说着,把手拿出来,然后拿着斧头站了起来。

他剧烈地颤抖着,点了点头,然后我立即朝他指的那棵树走去。

才走进寂静的小树林,铁杉树和雪松的芳香就立即把我包裹住。那是松脂的香味,冰冷而强烈,清新而令人有精神。许多树木都很大,最低的树枝都离我的头顶很远,但是偶尔还是有几棵小树。我立即看出了铁杉树的优点——它们下面没有积雪,扇子般的大树枝就像伞那样挡住了落雪。我用斧头砍较低的树枝,既想加快速度,又害怕不小心砍断几根手指。我的双手被冻得麻木、笨拙了。

铁杉木坚硬、有弹性,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砍断。我最终砍下四根大树枝,上面的松针十分浓密。它们看上去很柔软,在新的积雪里显得漆黑,就像用羽毛制成的大扇子,触摸到它们,感受到坚硬和冰冷的针叶刺在手上时,我感到有些惊讶。

我把它们拉回去,发现詹米已经设法搂了更多树叶过来,那块岩石下面,他陷入许多黑色和灰色的树叶,我几乎看不见他了。

按照他的简短指令,我把那些树枝靠在岩石上,斜着插在土里,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庇护处。然后我又拿起短柄斧,去砍来松树和云杉的小树枝,再收集来许多干草,把它们堆在铁杉树枝侧面和上面。最后,我累得喘着气,爬进庇护所,爬到了他的身边。

我在树叶中依偎到他的身体和岩石中间,用我的披风裹着我们两个人,伸手搂住他的身体,紧紧地抱住他。然后我才有时间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暂时不是——而是因为我既感到放松,又感到恐惧。

他感觉到了我的颤抖,于是笨拙地伸手到后面,安慰地拍了拍我。

“不会有事了,外乡人,”他说,“我们两个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说,然后把额头靠在他的肩胛骨上。但是过了很久我才停止颤抖。

“你在这外面多久了?”我最终问道,“我是说,在地上趴了多久?”

他想耸肩,但是突然呻吟着停了下来。

“好久了。我从一块小石头上跳下去的时候,才刚过中午。那块石头只有几英尺高,但是在我单脚落地时,我的后背发出咔嚓一声!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脸在泥巴里,感觉好像有人用匕首捅过我的脊柱一样。”

我们的庇护所并不暖和,树叶的潮湿在往里面渗,我背后的岩石似乎在散发着寒冷,就好像某种制冷设备。但是,里面显然没有外面冷。我又开始颤抖了,这次完全是因为寒冷。

詹米感受到我在颤抖,于是伸手到脖子上摸索。“你能帮我把披风解开吗,外乡人?拿去搭在你身上。”

詹米试图挪动身子,但是疼痛地低声骂了几句,而我也费了些力气,最终把披风解下来,盖在我们身上。我伸手下去,谨慎地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拉起他的衬衫,然后把手贴在他赤裸、冰冷的肌肤上。

“告诉我是哪儿疼。”我说。我希望他不是椎间盘脱落,他会终生残疾的可恶想法在我脑海中乱窜。我还要思考实际的问题:就算不是椎间盘脱落,那我如何才能把他带下山?我得把他留在这里,每天给他带食物上来,直到他恢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