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邓肯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在长满草莓的山脊上开始成形的小农庄。我们现在有了两个结实的棚屋,还有一个用圆木围起来的圈,可以用来养马或者其他可能得到的牲畜。
此时,我们的牲畜就只有一头小白猪。它是詹米用一袋我收集的甜山药和一把我用柳枝扎成的扫帚,从三十英里外的摩拉维亚定居点换来的。它还太小,不能关在圈里,所以至今还是与我们共同生活在棚屋里。在那里它很快就与洛洛成为朋友。我倒没那么喜欢它。
“是的,土地不错,水源充足,树林里有泉水,还有溪流穿过。”
詹米带邓肯到可以看到山脊西面斜坡的地方。森林里有天然的谷地,它们现在长满了茂盛的野草,但终究适合用来耕种。“看见没?那里足够大,一开始就可以建至少三十个农庄。我们需要砍许多树,但是刚开始空间足够了。土壤这么肥沃,所以只要肯干,谁都可以依靠花园大的土地养活一家人。”他挥手指了指从山脊延伸到小峭壁的斜坡,远处的河边长着一排悬铃树。
邓肯原来是渔民,并不是农民,但是他顺从地点了点头,注视着面前的土地,听着詹米描述美好的前景。
“我已经用步子丈量过了,不过我们还是需要尽早去恰当地勘测。但是我脑中已经知道是什么样子了——你们带墨水和纸来了没有?”詹米问道。
“噢,带来了。还带了些别的东西。乔夫人送了一床羽毛垫,她觉得应该能用得上。”邓肯对我微笑着,特别忧伤的长脸在微笑时发生了变化。
“羽毛垫?真的?太好了!”我立即摒弃了之前心中关于乔卡斯塔的所有刻薄想法。尽管詹米用橡木给我们做了个不错、结实的床架,用绳索精巧编制了床的底部,但是我只能用雪松树枝来铺床,它们尽管芳香,却不平整,睡着并不舒服。
伊恩和梅耶斯从树林里出来,打断了我在床上翻滚的想法。梅耶斯的腰带上吊着两只松鼠。伊恩自豪地给我看一个巨大的、黑色的东西。我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只被秋天的谷物养得肥大的火鸡。
“克莱尔夫人,这小子眼力不错。火鸡可狡猾了,连印第安人都很难打到。”梅耶斯赞赏地点头说。感恩节还早,但是我很开心有这只火鸡,它将是我们食物储藏室里的第一个大件。詹米也很开心,不过让他更开心的是火鸡尾巴上的羽毛,他可以用来做许多羽管笔。
“我必须写信给总督,”他在吃晚饭时解释道,“告诉他我要接受他的提议,跟他说清楚这里土地的详细情况。”他拿起一块蛋糕,心不在焉地咬了下去。
“别咬着指甲,你可不想咬坏牙齿吧。”我有点紧张地说。
我们的晚饭包括烤鱼、烧山药、野生李子,以及用研钵捣碎的山核桃粉做成的特别原始的蛋糕。我们基本上就依靠鱼肉和我能够搜寻到的可食用野菜生活,伊恩和詹米忙着建房子,没时间去打猎。我很希望梅耶斯能够决定留足够长的时间,给我们猎杀一头鹿或者其他蛋白质丰富的动物。整个冬天都吃鱼干有些吓人。
“别担心,外乡人,蛋糕不错。”詹米吃着蛋糕说,朝我微笑,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邓肯身上。
“邓肯,吃过晚饭后,你和我去河边选你的地方?”
邓肯表情茫然,然后开心又诧异地脸红了。
“我的地方?麦克杜,你是说土地吗?”他下意识耸起了断手那边的肩膀。
“是的,土地。”詹米没有看邓肯,而是用削尖的木签串起一个热山药,开始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剥皮,“我需要你来当我的经纪人,邓肯,如果你愿意的话。要给你付钱才正当。现在,我在想——如果你觉得公平的话——我把一个农庄放到你的名下,但是因为你不能在这里耕种,所以我和伊恩会在你的地里种上庄稼,在那里建个小农场。到时候,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就有地方可以安定下来,而且还有一点备用的粮食。你说这样合适吗?”
在詹米说话时,邓肯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从沮丧变成惊讶,再变成谨慎的激动。他最不可能想到的就是自己能够拥有土地。他身无分文,无法用双手劳作,如果真的生活在苏格兰的话,他或许会以乞讨为生。
“为什么……”他开口说,然后又停顿下来,吞咽了一口唾液,突出的喉结动了动,“合适的,麦克杜,很合适。”詹米说话时,邓肯脸上就露出了淡然、怀疑的微笑,而且那种微笑就停留在脸上,似乎他没有注意到一样。
“经纪人。”他又吞了一口唾液,然后伸手去拿他带来的麦芽啤酒,“麦克杜,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需要做两件事情,邓肯。首先是给我找移民。”詹米朝我们木屋的雏形挥了挥手,那里目前就只有一个粗石地基、规划出来的地面,以及一块选来做炉石的宽大石板,现在正靠在地基上。
“我现在不能离开这里。我想让你尽力去寻找那些从阿兹缪尔监狱流放过来的人。他们应该分散开来了,但是他们当时都从威尔明顿经过。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应该在北卡罗来纳州或南卡罗来纳州。尽力去找他们,告诉他们我在这里的打算,然后再把愿意来的人带过来。”邓肯缓缓地点着头,嘴唇在耷拉着的小胡子下面噘着。很少有人留这样的胡子了,但是这很适合他,让他看上去就像个瘦却和蔼的海象。
“很好,”他说,“第二件事呢?”詹米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邓肯。
“我姨妈,”他说,“你愿意帮助她吗,邓肯?他很需要诚实的人,能够与海军的那些浑蛋打交道,替她在生意上发言。”
邓肯刚才毫不迟疑地答应了詹米,愿意去方圆几百英里的地方为我们的事业寻找移民,但是与海军的浑蛋打交道这个想法,却让他感觉特别不舒适。
“生意?但是我什么都不懂……”
“别担心,”詹米朝他微笑着说,然后这种恳请在邓肯身上起了作用,就像在我身上起作用一样。我能看见邓肯眼神中那种不安逐渐退去。詹米是怎么做到的,我大概已经好奇上万次了。
“对你来说不是难事,”詹米安慰地说,“我姨妈很清楚该做什么,她会告诉你怎么说和怎么做——只是她需要一个代替她说话和做事的人。我会写信给她,你带着信回去,告诉她你很高兴为她做事。”
在詹米和邓肯刚才对话时,伊恩一直在骡子上的包中翻找。现在他拿出了一块扁平的金属,好奇地眯眼看着。
“这是什么?”他问道,但是没有说明问谁。他伸出来给我们看,那是一块扁平的黑色金属,一端尖得像刀,上面有个未成形的横栏。它看上去就像是被压路机压过的小匕首。
“给你们壁炉用的祈福铁。”邓肯伸手接过那块金属,拿在手里,然后把手柄对着詹米递了过去,“这是乔夫人的主意。”
“是吗?太好心了。”在野外这么多天,詹米的脸在风吹日晒下成了深红棕色,但是我看见他脖子一侧有些泛红。他用拇指抚摸着那块铁的光滑表面,然后递给了我。
“把它放好,外乡人,我们要在邓肯离开前为我们的壁炉祈福。”他说。
我能看出来,这件礼物让他深受感动,但是我不是十分理解为什么,直到伊恩给我解释人们在新壁炉下面埋祈福铁,确保家庭兴旺,得到上帝恩宠。
这是乔卡斯塔在祝福我们的冒险事业,说明她接受了詹米的决定,原谅了詹米离开她的做法。这不只是宽宏大量。我细心地把那块不大的铁包在我的手帕里,然后放进我的口袋好好保管。
* * *
两天过后,我们给还没有墙壁的木屋里的壁炉祈了福。梅耶斯当时脱掉了帽子表示尊敬,伊恩也洗了脸。洛洛也在场,当然还有那头小白猪,我们让它代表我们的牲畜参加仪式,尽管它不愿意——抛下自己的橡子餐,来参加这种明显没有食物的仪式,在它看来没有什么意义。
詹米无视刺耳、烦人的猪叫,拿着那块铁的尖端,直直地把它举起来,让它形成个十字架,然后轻声地说:
主,保佑世界和世界中的万物。
主,保佑我的爱人和我的孩子。
主,保佑我头上的双眼,
主,保佑我的双手稳固,
在我清晨早起时,
在我夜晚休息时,
保佑我清晨早起,
保佑我夜晚休息。
他伸出手,用那块铁摸了摸我,然后摸了摸伊恩,又咧嘴笑着摸了摸洛洛和那头猪,接着又继续说:
主,保佑我们的房子和家庭,
主,祝福母亲们的孩子,
主,庇护我们的牲畜和幼儿,
在信众走下山坡和荒野时,
在我躺下睡觉时,
在信众走下山坡和荒野时,
在我躺下宁静地睡觉时,
求您照料他们。
主啊,让您祝福的火永远照亮我们。
然后他跪到壁炉旁边,把祈福铁放进挖出来的小洞,盖上泥土,然后压实。然后他和我抬着炉石的两头,把它细心地安放上去。
站在没有墙壁的房子里,由一只狗和一头猪陪伴,被荒野包围,被嘲笑鸟讥笑,参加异教的仪式,我本应该感觉到特别滑稽可笑,但我并没有。
詹米站在新壁炉前面,伸手给我,拉我站到他的旁边。看着我们面前的石板,我突然想到了我们北上路上遇到的那个农庄——屋顶上的屋梁都掉了下来,炉石破裂,裂缝中长着冬青树丛。那个地方的创建者们没有为他们的壁炉祈福吗?还是祈福失败了?詹米紧握着我的手,无意识地消除我的疑虑。
在木屋外面的平坦石头上,梅耶斯拿着打火铁,帮助邓肯点燃了一小堆火。才燃起来,那堆火就被料理得很明亮,然后邓肯从中拿出了一根燃烧着的木头。他一只手拿着这块木头,顺时针绕着木屋的地基走,同时大声地用盖尔语诵唱着。詹米把他唱的内容翻译给我听:
愿芬·麦库尔保护你,
愿优美的戈马克保护你,
愿科恩和库尔(1)保护你,
免受狼群和鸟群侵害,
免受狼群和鸟群侵害。
邓肯走到罗盘的每个点时就会停止诵唱,朝罗盘上的“四方位”鞠躬,用燃着的木头在面前挥舞出明亮的弧线。洛洛显然不赞成这种玩火的做法,在喉咙里发出低吼声,不过伊恩坚决地让它安静了下来。
愿费奥纳(2)的国王保卫你,
愿太阳的国王保卫你,
愿星辰的国王保卫你,
抵抗危险和痛苦,
抵抗危险和痛苦。
邓肯诵唱了许多诗句,围绕着房子走了三圈。他走到新炉石旁边的最终点时,我才意识到詹米对木屋的特意布局,让壁炉立在北面;清晨的太阳光暖和地照在我的左肩上,把我们几个合在一起的影子投向了西方。
愿万王之王庇护你,
愿耶稣基督庇护你,
愿愈合精灵庇护你,
远离邪恶和争吵,
远离邪恶和争吵。
邓肯不低头地看了看洛洛,在壁炉旁边停了下来,然后把燃着的木头给了詹米。詹米则弯腰点燃了那堆等待着的引火物。火焰燃起,伊恩用盖尔语高喊了一声,然后大家都鼓掌了。
* * *
晚些时候,我们送邓肯和梅耶斯离开了。他们不是去十字溪,而是去赫利孔山。北卡罗来纳州的苏格兰人每年秋天都会在那里集会,感恩大丰收,相互交换信息和进行贸易,庆祝许多人的联姻和洗礼,与分散在各处的氏族和家族成员联系。
乔卡斯塔和她的家庭也会到场,法科尔德·坎贝尔与安德鲁·麦克尼尔也会。邓肯要开始寻找那些从阿兹缪尔监狱被流放到各地的人,那个地方就再好不过了。赫利孔山是苏格兰人集会的最大地方,远至南卡罗来纳州和弗吉尼亚州的苏格兰人都会去。
“明年春天我会回来,麦克杜,”邓肯骑上马背,向詹米保证道,“带来我尽力找到的人。我会把你的信安全送出去的。要给你的姨妈带话吗?”他拍了拍马鞍旁边的荷包,然后往下拉了拉帽子,遮住九月刺眼的阳光。
詹米停顿了片刻,思考着。他已经给乔卡斯塔写信了。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告诉姨妈今年或者明年的集会我不去见她了,但是之后那次我一定会去——我还会带着我的庄户们去。一路顺风,邓肯!”
他用力拍了拍邓肯的马匹的臀部,站在我身边挥手,看着两匹马走下山脊,从视野中消失。这次离别让我有种奇怪的孤寂感,邓肯是我们与文明世界仅有的、最后的联系。现在我们真正地变得孤单了。
嗯,也不是特别孤单,我纠正自己。我们还有伊恩,更不用说洛洛、那头猪、三匹马,以及邓肯留给我们用来春耕的那两头骡子。这样的家业其实也不错了。我在沉思中高兴起来了。在这个月之内,木屋就可以建造好,我们的头顶上就可以有坚实的屋顶了,而且那时候……
“舅妈,糟糕,”伊恩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猪把你剩下的坚果仁吃掉了。”
<hr/>
(1)芬·麦库尔(Fionn mac Cumhall)、戈马克(Cormac)、科恩(Conn)、库尔(Cumhall)都是爱尔兰与苏格兰神话中的人物,芬·麦库尔为库尔之子,戈马克为科恩之子。
(2)费奥纳(Fianna),爱尔兰和苏格兰传说中的强大英雄集团,其首领为芬·麦库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