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9 为壁炉祈福(1 / 2)

<h4>1767年9月</h4>

在月亮和星辰下面,睡在赤裸爱人的臂弯里,两个人的身边包裹着动物毛皮和柔软树叶,放松地聆听着栗子树发出的轻柔沙沙声和远处瀑布发出的轰鸣声,这样的场景特别浪漫。睡在简陋的棚屋里,在潮湿的大块头丈夫与同样潮湿的大块头外甥中间被挤成湿软的一团,听着雨水拍打在头顶的树枝上,同时还要不停推开那只浑身湿透的大狗,就没有那么浪漫了。

“空气,我没法呼吸了。”我说,无力地挣扎着坐起来,第无数次把洛洛的尾巴从脸上推开。在狭窄的空间里,男人和公狗散发出的气味特别浓,一种带有麝香的、变质的臭味,其中还有湿羊毛的气味和鱼腥味。

我翻身爬起来,朝外面爬去,尽量不踩到他们。詹米在睡梦中发出哼声,没有了我身体的热量,他裹着披肩,蜷缩成了一团。伊恩和洛洛紧挨着,衣服和皮毛揉成一团,混杂在一起的气息在黎明前的寒冷中形成薄雾,围绕在他们身边。

外面冷飕飕的,但是空气特别新鲜。我狠狠地深吸了一口,差点咳嗽起来。雨已经停了,但是树上还在滴水。空气中的氧气和水汽各占一半,还有山坡上各种植物散发出来的浓郁清香。

我睡觉时穿的是詹米的闲置衬衫,我的鹿皮衣则收起来放在鞍包里,避免被浸湿。穿上鹿皮衣时,我身上冒出了鸡皮疙瘩,颤抖了起来,但是僵硬的皮革却也足够温暖,没几分钟就合身了。

我赤裸着脚,脚趾感觉到很冰冷,腋下夹着水壶,小心翼翼地向下去溪边洗漱。天还没亮,森林里弥漫着雾气和灰白的光线。每天早晚那些隐秘的东西出来觅食时,这种神秘的昏暗光线都会出现。

头上天棚似的树荫里偶尔传来试探性的鸟叫,但是不像常见的那种刺耳旋律。因为下雨,鸟儿们的鸣叫开始得较晚;天空仍然低压压的,西边仍然是乌云,而开始天明的东边则是灰蓝色的云。想到我已经知道鸟儿们一般何时开始歌唱,注意到了不同之处,我感到一小阵愉悦。

詹米说得不错,我心想。他之前建议我们留在山上,不要返回十字溪。现在是九月初,按照梅耶斯的估计,我们还有两个月的好天气——看了看天上的云,我想,应该是相对好的天气——才会冷到必须解决住处的问题。我们有——或许有——足够的时间去建造小屋,打猎做肉,做好冬天来临的物资准备。

“工作会很辛苦,还有些危险。如果雪下得早,或者我打到的猎物不够,那么我们或许会失败。如果你不答应,我们就不留下来。外乡人,你会害怕吗?”詹米之前说。他当时坐在高处的大岩石上,看着下面的河谷,而我则站在他的双膝中间。

害怕算是比较温和的说法了。他的这个想法让我的心警觉地往下沉了。之前答应在山脊上定居下来时,我以为我们会回十字溪过冬。

我们本可以慢悠悠地收集物资,寻找移民的人,然后在春天驾着大篷车回来,共同开垦土地和修建房屋。然而,我们将会完全独自为生,到最近的欧洲人定居处都要走好几天。我们将会独自在荒野里度过冬天。

我们几乎没有工具和物资,只有一把伐木斧、两把刀、一个宿营用的水壶和圆形铁板,以及我较小的那个药箱。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要是伊恩或詹米生病或不小心受伤怎么办?要是我们挨饿或受冻了怎么办?虽然詹米肯定地说我们认识的印第安人不反对我们的计划,但对于其他偶然出现的印第安人,我却没有那么乐观。

是的,我当然会害怕。但是,我已经活得足够久,知道恐惧通常并不致命——至少它本身不会致命。注意,我还没有说零星出现的熊或野人。

这是第一次,我有些怀念河场,怀念热水、温暖的床铺和规律的食物,怀念井井有条、干净整洁和安全的环境。我很清楚詹米为什么不想回去,再依赖乔卡斯塔的慷慨之举生活几个月,会让他背负更多的义务,让他在拒绝她的甜言劝诱时更加困难。

他也知道,甚至比我还清楚,乔卡斯塔·卡梅伦生来就是麦肯锡氏族的人。我很了解她的兄弟杜格尔和科拉姆,知道要对他们的那种遗产保持十分的戒心——理士城堡的麦肯锡氏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目标,会不齿于通过阴谋和操纵来实现目的。而且,眼瞎的蜘蛛或许会更加确定地编织蛛网,因为它能依靠的就只有触感。

再说,远离默奇森中士也特别有必要,他看上去就是那种记仇的人。还有法科尔德·坎贝尔、那些等人们自投罗网的种植园主和改革者,以及奴隶和政治……是的,我可以看得很清楚为什么詹米不想回到那种瓜葛和混乱当中去,更不用说战争即将来临这个令人惊恐的事实。与此同时,我很确定这些东西都不是他做决定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你不想回河场,是吧?”我倚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那与夜晚凉风形成对比的体温。季节还未变化,现在仍然是夏末,空气里充满了树叶和浆果被太阳晒出来的香味,但是在山中如此高的地方,夜晚开始变得寒冷了。

我感觉到他胸腔中发出低沉的笑声,他温暖的气息从我耳朵上拂过。“不是很明显吗?”

“是很明显。”我在他怀中转身,把额头靠在他的额头上,让我们的眼睛相隔只有几英寸。他的双眼是特别深的蓝色,和山口中夜晚天空的颜色一样。

“猫头鹰。”我说。

他惊讶地大笑起来,眨着眼往后退,红褐色的长睫毛短暂地向下刷动。“什么?”

“你输了,”我解释道,“这个游戏就叫‘猫头鹰’,谁先眨眼谁就输。”

“哦。猫头鹰。你的眼睛就像猫头鹰,你注意到没有?”他拉住我的耳垂,然后轻轻地把我拉回去,我们额头再次相互靠着。

“不像,”我说,“我的不像。”

“那么清澈明亮,而且特别睿智。”

我没有眨眼:“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留下来。”

他也没有眨眼,但是我的手感觉到他的胸脯在深呼吸时抬了起来。

“我该怎么跟你说呢?我感觉需要有个地方,需要脚下有雪,需要大山的气息,把它们的气息吸进鼻孔,就好像上帝给亚当生命那样。我需要攀爬时在石头上刮擦,需要看到石头上忍受日晒雨淋的地衣。”他轻柔地说。

他吸进去的空气用光了,然后再次呼吸,吸进了我的气息。他的双手在我的脑后相连,把我稳住,让我们俩面对着面。

“如果我要像个人那样生活,我就必须要有大山。”他简单地说。他的双眼大睁着,在我的眼神中寻找理解。

“你会信任我吗,外乡人?”他说。他的鼻子紧紧按到我的鼻子上,但是他并没有眨眼。

“用生命来信任。”我说。

我们的嘴唇相隔一英寸,我感觉到了他的嘴唇在微笑。

“用心来信任呢?”

“永远。”我低声说,闭上眼睛,然后亲吻了他。

* * *

我们做好了安排。梅耶斯回到十字溪,把詹米的指示传达给邓肯,告诉乔卡斯塔我们都安好,同时用我们剩下的钱买尽可能多的物品。如果在下第一场雪之前有时间,那么他就带着补给品回来;如果没有时间,他就在春天回来。伊恩会留下来,我们需要他帮忙建小木屋和打猎。

“我们每天所需的食物,求你今天赐给我们,不要让我们陷入试探。”我心想着《圣经》里面的话,推挤着穿过长在小溪边上的潮湿灌木丛。

不过,我们基本上没有什么被试探的危险,无论好坏,我们在至少一年里不用再次见到河场。至于每天所需的食物,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可以依赖天赐来获得。在这个季节,熟透的坚果、水果和浆果很多,我就像松鼠那样尽可能勤劳地收集。但是,再过两个月,树叶就会掉光,溪水就会冻结,那时我只能希望上帝还能在冬风的嚎叫中听到我们的祈求。

雨水让溪流涨了许多,比昨天高出大概一英尺。我跪下去,随着后背放松下来,我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平时早晨起床时感到的轻微的身体僵硬,因为昨晚在地上睡觉而变得更为厉害。我往脸上浇了冷水,用冷水漱口,然后双手捧起来喝了下去,接着又往脸上浇水。我的手指和脸颊都被冻得刺痛。

脸上滴着水,我抬起头,看到溪对岸上游不远处有两只鹿在水塘边喝水。我一动不动地待着,以免打扰它们,但是它们对于我的存在并未表现出警觉。在白桦树的阴影里,它们和岩石与树木一样是柔和的蓝色,就比阴影稍微深一些,但是它们身体的每根线条都显得特别精致,就像用墨水画出来的日本画。

突然之间,它们就消失了。我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我没有看见它们转身,也没看见它们奔跑——而且它们虽然美得缥缈,但我确定它们不是我幻想出来的;我能够看到它们在对面岸上的泥巴里踩出的深色蹄印。但是它们就是消失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但是我身上的寒毛突然都竖了起来,本能像电流一样扩散到我的胳膊和脖子上。它在那里?是什么东西?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以看见树顶的绿色,岩石的色彩暖和起来,岩石也开始发出暗淡的光。但是鸟儿丝毫没有声音;除了溪水,万物都纹丝不动。

它离我不到六英尺远,在树丛里若隐若现。它喝水的声音消失在溪水流动的声音里,然后它抬起宽大的脑袋。尽管我并没有发出声音,它还是把长满毛的耳朵转向了我这边。它能够听到我的呼吸声吗?

阳光照到了它的身上,照亮了它的黄褐色身体,让它那双金色的眼睛泛着光芒。它以超乎寻常的平静凝视着我的双眼。微风转了向,我能够闻到它的气味——微弱发酸的猫的气味,以及更浓烈的血腥味。它无视我,抬起长着深色斑点的爪子,讲究地舔着,眼睛在有益健康的沉思中眯了起来。

它在耳朵上擦了几次爪子,在初升太阳的光线下舒适地伸展身体——天哪,它肯定有六英尺长!然后它带着吃饱的满足感独自摇摆着悠闲地走开了。

我之前并没有意识到害怕,纯粹的本能让我定在了原地,十足的惊讶——惊讶那只山狮的美,也惊讶它离我如此之近——让我一动不动。但是,在它离开后,我的中枢神经系统立即解冻了,并且很快变成了碎片。我没有变得语无伦次,但是确实颤抖得很厉害;我花了好几分钟,才设法伸直膝盖站了起来。

我的双手颤抖,在打水时把壶掉了三次。詹米说信任他,我信任他吗?是的,我信任他——可是这毫无用处,除非下次他刚好能够站到我面前。

但是,这次我活着。我站着不动,闭着眼睛,呼吸着清晨的纯净空气。我能够感觉到我身体的每个原子,感觉到血液在奔流着把甜蜜、新鲜的空气输送到每个细胞和每条肌肉纤维里。阳光照到我的脸上,把冰冷的皮肤温暖成可爱的红色。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片令人眩晕的花花绿绿。天已经彻底亮了,鸟儿们现在全都在歌唱了。我沿着小路走回空地,忍住没有回头去看。

* * *

詹米和伊恩已经在昨天砍下了好几棵细高的松树,把它们砍断成长十二英尺的木头,费力地把它们滚下山。现在,那些木材就堆在那片小空地的边上,粗糙的树皮被打湿,变成黑色闪亮着。

我打水回来时,詹米正踩倒潮湿的草,踩出一条线。伊恩在一大块扁平石头上生起了火。他已经从詹米那里学会有用的技巧——随时在毛皮袋里装着一把干的引火柴,以及燧石和打火铁。“这会是个小棚子。我们先建小棚子,如果再下雨的话,我们可以睡在里面,但是它不用像木屋那样复杂——我们可以练练手,是吧,伊恩?”詹米说着,全神贯注地皱眉看着那片地。

“除了练手以外,还有什么用处?”我问道。他抬头朝我微笑。

“早上好,外乡人,昨晚睡得好吗?”

“当然不好,”我说,“建这个小棚子来做什么?”

“放肉,”他说,“我们会在后面挖个浅坑,在里面放些燃着的木炭,用烟熏我们可以留下来的肉。还可以做个烘干架——伊恩见印第安人做过,用来做干肉条。我们必须有个安全的地方,让野兽碰不了我们的食物。”

这似乎是个好主意,尤其是考虑到这个地方的那种野兽。我只是对用烟熏肉有些怀疑。我在苏格兰见过用烟熏肉,知道熏肉需要一定的注意力,必须有人在旁边守着,不让火太大或熄灭,定期翻动在熏的肉,还要在肉上面浇油,以免被烤焦或烤干。

决定谁来做这个工作并不困难。唯一的麻烦在于,如果我方法不恰当,那么我们都会被尸碱毒死。

“好。”我说,话中并无热情。詹米听出了我的语气,朝我咧嘴笑起来。

“这是第一个棚子,外乡人,第二个就是给你的。”他说。

“给我的?”听到他这么说,我稍微振奋起来了。

“给你用来放草药和植物。我记得它们确实要占点空间。那里,我们会把木屋建在那里,我们会在那里过冬。”他指了指空地对面,眼中充满了建造者的狂热。

让我很惊讶的是,在第二天天黑时,他们就立起了第一个棚屋的几面墙,用砍下来的树枝充当简陋的屋顶,等有时间再去切割木瓦来盖像样的屋顶。那几面墙是由开了缺口的木头做成的,树皮都还在木头上面,木头中间还有明显的裂缝。但是,它已经足够大,我们三个人和洛洛可以舒适地睡在里面,而且我们在它的一头用石头围起一个火坑,在火坑里面生起火,让棚屋里十分温暖舒适。

我们把房顶上的树枝挪开一部分,留出了排烟孔,让我能够看到夜晚的星星。我依偎着詹米,听着他挑剔自己的手艺。

“你看那里,那根柱子不直,让整个形状都歪了。”他生气地说着,朝远端的角落抬了抬下巴。

“我想那些死鹿并不会在意,来,让我看看那只手。”我低声说。

“这头的屋顶要比那头低足足六英寸。”他无视我继续说道,但还是让我拿起了他的左手。他的两只手上都长着均匀的茧,但是我能感觉到新刮擦出来的粗糙,还有许多细小的碎片,摸起来感觉有很多刺。

“你摸起来就像个豪猪。来,离火堆近些,让我把它们拔出来。”我说着,手从他的手指上擦过。

他顺从地挪动身子,爬着绕过伊恩。伊恩自己拔掉了伤口的木刺,已经枕着毛茸茸的洛洛睡着了。不幸的是,因为挪动了位置,詹米又挑剔地看见了棚屋的其他不足之处。

“你之前没有用圆木搭过棚屋,是吧?”我打断了他对门口的指责,干脆地用镊子从他的拇指里拔出一大块木刺。

“噢!没有搭过,但是……”

“然后你就用伐木斧和刀在两天里搭出了这个棚屋,天哪!而且还没有用钉子!为什么你要期待它像白金汉宫呢?”

“我没有见过白金汉宫,”他特别温和地说,并停顿了片刻,“但是我懂你的意思,外乡人。”

“那就好。”我埋头仔细检查他的手掌,眯眼辨别出插在皮肤里的深色的小木刺。

“至少我觉得它不会倒。”他停顿了很久后说。

“我也觉得不会。”我用布条蘸了些白兰地,擦拭他的手,然后又去料理他的右手。

他沉迷了一会儿。火堆发出柔弱的炸裂声,火焰偶尔被从棚屋缝隙里吹进来的晚风燎起。

“房子要建在高处的山脊上,就是长有草莓的那里。”他突然说。

“是吗?”我低声说,“你是说木屋吗?我以为要建在空地这边呢。”我尽可能多地拔出了他手里的木刺,那些插得太深的,我只有等它们慢慢移动到皮肤表面再处理。

“不是,不是木屋。是一座好房子,有楼梯和玻璃窗户。”他轻声说。他背靠着粗糙的木头,往火堆对面看去,透过那些缝隙,看着外面的黑暗。

“应该会很大。”我把镊子插进箱子,然后合上了箱盖。

“天花板会很高,门道也要很高,那样我进屋时永远都不会撞头。”

“应该会很漂亮。”我倚靠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在遥远的地方,有只狼在嚎叫。洛洛抬起头,发出轻柔的嗷嗷叫声,听了片刻,然后又叹息着躺了下去。

“要给你留一间房来藏酒,给我留一间书房,里面放许多书架来藏书。”

“嗯。”他现在有一本书,一七三三年出版的《北卡罗来纳州自然历史》。他带在身上当指南和参考书。

火堆又逐渐暗淡下去,我们都没有动身去加柴。没烧尽的木块能够让我们温暖地过夜,在天亮时还可以再次点燃。

詹米搂住我的肩膀,然后侧着歪过来,带我蜷缩着倒在我们用许多干树叶充当的沙发上。

“还要有张床,”我说道,“你应该会做床吧?”

“做得和白金汉宫里的床一样好。”他说。

* * *

心地善良、秉性忠实的梅耶斯确实在当月就回来了,不仅带来了三头驮着工具、小家具和盐巴等必需品的驮骡,还带来了邓肯·英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