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苏格兰因弗内斯,1969年12月23日</h4>
他第十几次检查了火车时刻表,然后在牧师住宅的客厅里徘徊,心烦意乱得安定不下来。还要等一个小时。客厅里的东西被搬走了一半,桌上、地上都杂乱地摆放着纸箱。他曾保证要在新年前清空这个地方,只留下菲奥娜想保留的一些家具。
他沿着走廊游荡进厨房,打开那个古老的冰箱凝视了片刻,然后觉得自己不饿,又关上了冰箱门。
他希望格雷厄姆太太和牧师之前能够结识布丽安娜,也希望布丽安娜能够结识他们。他朝空荡荡的厨房桌子微笑,回忆起自己青少年时与两位老人的对话,当时他疯狂地单恋着烟草店老板的女儿,问他们怎么才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别人。
“如果你问自己是不是爱上了别人,小伙子,那么你就不是,”格雷厄姆太太当时告诉他,同时用勺敲打和面盆表示强调,“你的爪子可不要碰小马维斯·麦克德威尔,不然她爸爸会杀了你的。”
“当你爱上别人时,罗杰,不用别人说你也会知道。孩子,你和小马维斯交往要注意,我还没有老到可以当爷爷。”牧师当时插话说着,伸了根手指到用来做蛋糕的面糊里。格雷厄姆太太举起勺子威胁,他假装害怕地躲开了,然后大笑起来。
好吧,他们都说得不错。在遇到布丽安娜·兰德尔以后,他不用别人说也知道自己爱上了她。他不确定的是布丽安娜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他等不下去了。他拍了拍衣服口袋,确保自己带了钥匙,然后跑下楼梯,跑进了早餐过后就开始倾泻的冬雨。人们确实说过追女生时有必要淋场冰雨,但是这在马维斯那里没有奏效。
* * *
<h4>1969年12月24日</h4>
“现在,梅子布丁已经放到烤炉里了,把装在小平底锅里的黄油甜酱放到后面。”菲奥娜向他吩咐道,同时戴上了她那顶毛茸茸的羊毛帽子。那顶帽子是红色的,菲奥娜个子不高,戴上它时看上去像花园守护神。“记得别把火调太大了,也不要全部关掉,不然你点不着它。还有这里,我把明天做鸡肉的方法全部写出来了,鸡肉装在锅里了,蔬菜我也切好放在冰箱里的黄色大盆里了,还有……”她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翻找,掏出一张手写的纸条,塞到了他的手里。
他拍了拍她的头,让她放心地说道:“别担心,菲奥娜,我们不会把家烧掉,也不会饿着肚子。”
她不信任地皱起了眉头,在门口迟疑。她的未婚夫坐在外面的车里,有些不耐烦地给引擎加着油。
“是的,好吧。你们俩确定不和我一起?欧尼的妈妈不会介意的,而且把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过圣诞节,我确定她也会觉得不合适……”
“别担心,菲奥娜,我们没问题的。你和欧尼好好过节,不用管我们。”他说着,轻轻地推着她往外走。
她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放弃了。“好嘛,你们应该没问题。”她身后传来短促、不耐烦的喇叭声,她转过身去,瞪着那辆车。
“好了,我这不是马上就来了吗?”她不悦地说道。她转过身来,突然对罗杰眉开眼笑,伸手抱住了他,然后踮着脚坚定地亲吻了他的嘴唇。
她站回去,会意地眨了眨眼,笑着皱起圆圆的小脸。“这可以惩罚欧尼了。”她轻声说,然后又大声地说:“圣诞快乐,罗杰!”同时开心地挥着手,蹦蹦跳跳地走下门廊,慢悠悠朝轿车走去,轻微地摇摆着臀部。
轿车的引擎轰鸣着表示抗议,菲奥娜才关上门,车就在轮胎的嘎吱声中冲了出去。罗杰站在门廊里挥着手,因为欧尼的块头不大而感到开心。
他身后的门打开了,布丽安娜把头探了出来。“你不穿外套站在外面干吗?”她问道,“天气这么冷!”
他犹豫了,想把刚才的事告诉她。毕竟,这在欧尼身上起了作用。但是这晚是平安夜,他提醒了自己。尽管天空低沉,气温骤降,但他还是感到全身温暖和兴奋。他朝她微笑起来。
“就是送菲奥娜离开。”他说着,把门关上。“我们去看看能不能在不把厨房炸掉的情况下做顿午餐?”
* * *
他们顺利地做出了三明治,吃完后回到了书房。书房里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了,只有几架等着去整理和打包的书。
一方面,这项工作快要完成,让罗杰感到特别解脱。另一方面,看到这个温暖、杂乱的书房变成了原本的空壳样子,他又感到悲伤。
牧师的大书桌已经被清空,其上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搬到车库里存储起来了。高至天花板的书架上没有了书本的重压,钉在软木墙壁上的那几层飘动的纸张也被取下来了。取下那些纸张的过程让罗杰舒适地想起了拔鸡毛,工作的结果则是粗陋和荒凉的赤裸,让他想把视线转移开。墙上还钉着一张方形的纸,他要等到最后才把它取了下来。
“这些怎么办?”布丽安娜挥动鸡毛掸子,询问地指了指堆在面前桌上的一小摞书。许多敞开的箱子摆在她的脚边,都半满地装着命运各异的书——有的会被捐给图书馆,有的会被送去文物协会,有的会被送给牧师的朋友,还有些会被罗杰留下来自用。
“它们上面都有签名,但是没有题字说赠送给谁。你已经留下了那套题字送给你父亲的,还想留下这些吗,它们都是初版?”她说着,把最上面那本递给了罗杰。
罗杰用双手翻转那本书。那是弗兰克·兰德尔的作品,是一本漂亮的书,排版和装订都很美观,与书中讲究的学术内容相符。
“你应该留下它们,不是吗?毕竟是你父亲的作品。”他说。不等她回答,他就轻轻地把那本书放进了扶手椅上的小箱子。
“我已经有一些了,许多许多,有很多箱。”她抗议道。
“但没有签名?”
“好吧,没有签名。”她又从那摞书里拿起一本,轻快地翻到扉页,上面写着有力、倾斜的拉丁文:“Tempora mutantur nos et mutamur in illis.——F.W.兰德尔”。她用手指轻轻地抚摸那个签名,宽大的嘴巴变得柔和了。
“时间改变,我们也随之改变。”她翻译了那句拉丁文,“你确定你不想要它们吗,罗杰?”
“确定。别担心,你不会太早离开我。”他说着微笑起来,啼笑皆非地挥手指了指四周的书。
她大笑起来,把那些书装进了自己的箱子,然后又回去继续擦拭那些已经整理好、堆在那里等待打包的书。它们中的大多数已经有四十来年没有清洁了,她现在已经弄得浑身脏兮兮的了,修长的手指沾满了污垢,白色衬衫的袖口也差不多被灰尘染黑。
“你不会想念这个地方吗?你是在这里长大的,不是吗?”她问道,并把眼前的一缕头发抹开,挥手指了指宽敞的书房。
“会想念的,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不过我没有太多选择。”他回答道,把另外一个装满的纸箱堆到其他纸箱上面,以便送去牛津大学的图书馆。
“我想你不能住在这里,因为你大部分时间都在牛津。”她遗憾地同意道,“可是你要把它卖掉吗?”
“我不能卖。它不是我的。”他弯腰抓住一个超大的纸箱,然后慢慢地站起来,发出费力的声音。他蹒跚着穿过书房,把它扔到了其他箱子上,弄出一声闷响,让缕缕灰尘从下面的箱子里飞了起来。
“哟!”他长舒一口气,朝她咧嘴微笑着,“希望那些研究古文物的人在抬这个箱子的时候有上帝帮忙。”
“什么意思?它不是你的吗?”
“是的,它不是我的。”他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房子和土地都属于教会。虽然爸爸在这里生活了近五十年,但这个地方并不属于他。它属于教区委员会。新上任的牧师不想要它,他自己有钱,而且他妻子喜欢现代化的设备,所以委员会就把它出租出去了。菲奥娜和她家欧尼要租,上帝保佑他们。”
“就他们两个人?”
“房租便宜。显然不会贵,”他讽刺地补充道,“但是她想生很多孩子。我可以告诉你,这里住得下一支军队。”这座房子是在维多利亚时期为拥有大家庭的牧师设计的,有十二个房间,而且还不算那个特别不方便的古老厕所。
“他们的婚礼在二月,所以我必须在圣诞节清理完,好让他们请人来打扫和粉刷。但是,我很抱歉让你在节日干活,或许我们可以在周一开车去威廉堡?”
布丽安娜又拿起一本书,但是并没有立即把它放进箱子。“这么说你的家就算是永远消失了,”她慢慢地说,“似乎不太合适——虽然我很开心是菲奥娜来租住。”
罗杰耸了耸肩。“还好,我也没有打算定居在因弗内斯,”他说,“而且这里也不是祖屋之类的地方,不能把它登记到国家名胜古迹信托,然后收取每人两英镑的参观费。”他挥手指了指破烂的油地毡、肮脏的磁漆,以及头上的古老碗形玻璃灯罩。
听到这里,她微笑起来,然后继续整理书籍。但是,她似乎在沉思,细微地皱着浓密的红眉。她把最后那本书装进箱子,伸展身体,叹了口气。
“牧师的书几乎和我父母的一样多,”她说,“除了妈妈的医学书和爸爸的历史书,其他的书都足够开家图书馆了。我回去大概花了六个月才整理完。我跟地产经纪人说可以在夏天挂牌出售那所房子。”她轻轻地咬了咬嘴唇,然后转身拿起打包用的胶带,用指甲寻找胶带的开头。
“就是这件事让你一直心烦?”他慢慢地说。看着她的脸庞,他逐渐明白了。“想着要离开在那里长大的房子——让自己的家永远消失?”
她稍微抬高一边的肩膀,眼睛仍然盯着那卷桀骜不驯的胶带。“如果你能忍受,我想我也能。”她继续说,“而且也没有那么糟糕了。妈妈几乎料理好了所有事情——她找到了租户,把房子出租了一年,所以我有时间决定要怎么做,不用担心房子闲置在那里。但是把它留着也很傻,我一个人住太大了。”
“你应该会结婚的。”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想来应该会。”她说着,抬眼看了看,嘴角扭曲着,可能是被逗乐了,“未来某一天吧。但是,假设我丈夫不愿意住在波士顿呢?”
他突然想到,她之所以担心他失去牧师住宅,可能是因为她想象自己生活在其中。
“你想要孩子吗?”他突然问道。他之前没有想到问这个问题,但是特别希望她想要孩子。
她惊讶了片刻,然后大笑起来:“通常只有小孩子才想要大家庭,不是吗?”
“说不定,”他说,“但是我想要大家庭。”他在箱子上方倾身,突然亲吻了她。
“我也想要。”她说。她微笑时眼睛斜了起来。她没有把目光挪开,但是有些脸红,看上去就像是在春天成熟的杏子。
他确实想要孩子。就在这个时候,他想做能够生许多孩子的事情。
“但是或许我们应该先清理完这个地方?”
“什么?”他只是模糊地听懂了她的话,“噢,是的。好,我们确实应该先清理完。”
他低下头,再次亲吻她,这次吻得缓慢。她的嘴巴特别棒,宽大而丰满,对于她的脸来说几乎有些太大——但是还好。
他一手搂着她的腰,另外一只手伸进她柔顺的头发。手掌下她的脖颈感觉顺滑、温暖,他紧抓住她的脖颈,而她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并且张开嘴巴表示屈从,让他想把她搂起来,抱着她去壁炉前的地毯上,然后……
一阵急促的敲击声让他猛地抬起头,惊吓得放开了布丽安娜。
“是谁?”布丽安娜按着心脏惊呼道。
书房的一面是全高的窗户——牧师曾经是位画家——一张留着络腮胡的方脸贴在窗户上面,好奇地几乎都把鼻子压平了。
罗杰咬着牙说:“那个是邮差麦克白。这个老浑蛋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麦克白先生似乎听到了罗杰的问题,向后退了一步,从包里取出一封信,朝罗杰和布丽安娜愉快地挥舞着。“一封信。”他看着布丽安娜,慢慢地用口形说,然后又把目光转移到罗杰身上,奸笑着动了动眉毛。
罗杰到达前面时,麦克白先生已经站在了门廊里,手里拿着那封信。
“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为什么不把信从门缝里塞进来?”他问道,“快给我。”
麦克白先生把那封信递过来,做出一副尊严受伤的样子,但是他试着去看罗杰背后的布丽安娜,这个动作削弱了他那副假装受伤的样子。
“我觉得这封信很重要,从美国寄来的,是吧?是寄给那位年轻女士的,不是寄给你的,小伙子。”他满脸堆笑,用力而不文雅地眨着眼,从罗杰边上挤过去,把手臂伸向布丽安娜。
“女士,向您致以皇家邮政的问候。”他说,他的大胡子并未掩饰住矫揉造作的笑容。
“谢谢你。”布丽安娜仍然脸颊红润,但是已经整理了头发,泰然自若地朝麦克白微笑。她接过那封信,看了看它,却没有拆开。罗杰看见信封上的字是手写的,盖有红色的邮政转发戳,但是距离太远,他没法看清寄信人的地址。
“来英国玩,是吗,女士?”麦克白热心地问,“这里就你们两个,全靠你们啊?”他朝布丽安娜转着眼珠,不掩饰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她。
“噢,不是的,安格斯叔叔也在,他在楼上睡觉。”布丽安娜绷着脸说。她把那封信对折后,塞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
罗杰咬了咬脸颊。安格斯叔叔是个被虫蛀坏的玩偶,是个年轻苏格兰人的样子,他们在清理房子时发现的。布丽安娜很喜欢它,擦掉它的格子呢帽子上的灰尘,把它放在了自己客房里的床上。
麦克白扬起了浓密的眉毛。“噢,”他特别茫然地说,“是的,我知道了。你的安格斯叔叔应该也是个美国人吧?”
“不是的,他是阿伯丁人。”除了鼻尖有点红以外,布丽安娜的脸上毫无表情,表现得特别诚实。
麦克白先生高兴极了。“噢,这么说你还有点苏格兰血统!好吧,看你头发的颜色,我早该想到的。真是个漂亮姑娘,真的漂亮。”他仰慕地摇了摇头,假装慈爱的神态变成了好色的神态,这两种神态都让罗杰觉得讨厌。
“嗯,好了。”罗杰意味深长地清了清嗓子,“我想我们不应该耽误你的工作,麦克白。”
“哦,不麻烦,完全不麻烦。”麦克白向他保证道。他一边转身离开,一边探着脖子看了布丽安娜最后一眼。“累坏了也不能休息,是吧,亲爱的?”
“心坏了才不能休息,”罗杰强调地说,同时打开了门,“祝你白天顺利,麦克白。”
麦克白看了看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奸笑。
“你也白天顺利,韦克菲尔德先生。”他倾身靠近罗杰,用手肘顶了顶罗杰的肋骨,然后沙哑地低声说:“如果她叔叔睡得深的话,你晚上也要顺利!”
* * *
“给,你去看你的信吧?”罗杰把布丽安娜之前扔在桌上的信拿起来,递给她。
她的脸有点泛红,然后接过了信。“不重要,我待会儿再看。”
“如果是私密的信,我可以去厨房。”
布丽安娜的脸更红了:“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罗杰扬起了一边眉毛。她不耐烦地耸了耸肩,然后打开了信封,取出了仅有的那张信纸。
“你自己看嘛。跟你说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信。”
噢,不重要吗?他心想着,但是并没有说出来。他接过布丽安娜递过来的信纸,然后看了看。
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封从她的大学图书馆转发过来的通知,大意是说她想借阅的某份参考资料不幸无法通过馆际互借获得,但是能够在爱丁堡大学皇家文件馆收藏的《斯图亚特信件集》里查阅。
罗杰抬起头时,布丽安娜正看着他。她抱着双臂,眼睛亮闪闪的,嘴唇紧绷着,看他敢不敢说什么。
“你应该告诉我你在找他的,”他轻声说,“我可以帮忙。”
她微微耸了耸肩,罗杰看见她吞咽口水时喉咙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