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6 热力学第一定律(2 / 2)

似乎听到了我未叫出来的哭喊的回响,他转头朝我看过来。无论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都让他迅速回到了我的身边。

“怎么了,外乡人?”

在他能够看到我时,我没有必要说假话。“我害怕。”我脱口说道。

他迅速扫视四周,看是否有什么危险,同时去拿匕首,但是我把手伸到他的胳膊上,拦住了他。

“不是那个。詹米,抱着我。抱我。”

他将我拥入怀中,把斗篷围在我身上。尽管空气仍然温暖,但我还是在颤抖。

“不要怕,我的褐发美人,有我在呢。你害怕什么?”他低声说道。

“害怕你,害怕这里。想到你在这里,想到我们到这里来,我就害怕。”我说道,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他的心脏在我的耳朵下面怦怦地跳动着,有力而稳定。

“害怕?害怕什么,外乡人?”他问道,并用力抱紧我,“结婚的时候我说过,我会让你衣食无忧,不是吗?”他把我抱得更紧,把我的头按到他肩膀的曲线里。

“结婚那天我给了你三样东西,”他轻声说,“我的名字、我的家庭,以及我身体的庇护。这三样东西始终都会是你的,外乡人,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无论我们去哪儿,我都不会让你挨饿受冻,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不会。”

“那些我都不怕,”我脱口说道,“我害怕你会死去,那样我会经受不住的,詹米,我真的会经受不住。”

他惊讶地向后退了些,低头看着我的脸。“嗯,我会尽全力爱护你,外乡人,”他说道,“但是你知道的,生死的事情由不得我。”他表情严肃,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在往上扬。

看到他那样,我生气极了。“你敢笑!”我愤怒地说道,“你敢笑!”

“噢,我没有。”他向我保证道,努力把脸拉下来。

“你就是在笑!”我用拳头打他的胸脯。现在他真的笑了起来。我又用拳头更用力地打他,严肃地捶打着他,拳头在他的披肩上打出低沉的响声。他抓住我的手,但我低头咬了他的拇指。他喊了一声,猛地把手拿开了。

他仔细地看了会儿牙印,然后又扬起一边眉毛看着我。他眼神中仍然有些笑意,但至少他没有笑了,这个浑蛋。

“外乡人,我命悬一线的情况你见了十多次,每次都面不改色啊。你到底为什么现在要这样说,而且我连病都没有啊?”

“面不改色?”我特别生气地瞪着他,“你觉得我不伤心吗?”

他用指关节擦了擦上嘴唇,有些觉得好笑地打量着我。“噢,当然了,我当然觉得你担心了。但是我承认,我只是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你当然没有!就算你想过,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你,你个该死的苏格兰人!”这是我能想出来骂他的最难听的话。我找不到更多的话,于是转过身,跺着脚走开了。

不幸的是,不穿鞋在草地上跺脚没有什么效果。我踩到了某种尖利的东西,轻轻地叫了一声,跛着走了几步,最后不得不停下来。

我踩到的是某种苍耳属植物,五六个可恶的蒺藜扎在我的脚底上,扎伤的小孔里涌出了血滴。我摇摇晃晃地单脚站着,试着把它们拔出来,同时低声咒骂着。

我摇晃了几下,差点摔倒。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的手肘,扶住了我。我咬着牙,拔完那些带刺的蒺藜。我把手肘从他的手里拉出来,然后原地转身,特别小心地走回了我放衣服的那个地方。

我把斗篷扔到地上,尽可能庄严地穿好衣服。詹米抱着手臂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我。

“上帝把亚当驱逐出伊甸园的时候,至少夏娃跟随了他。”我埋头系上裤子的拉绳,同时对着手指说话。

“是的,没错。”他在谨慎的停顿过后同意道,并瞥了我一眼,看我会不会再打他,“噢,你是不是吃了今天早上你采的植物,外乡人?没有吧,我觉得没有,”他看见我的表情,于是匆忙补充道,“我只是好奇。梅耶斯说这里的有些东西会让你做吓人的噩梦。”

“我没有做噩梦。”我说道,语气很重,但我说的并不是实情。我确实在做醒着的噩梦,尽管这与吃下致幻植物并没有关系。

他叹了口气:“外乡人,你是打算直接告诉我你说的是什么,还是打算先折磨我一下?”

我瞪着他,就像往常那样既想笑,又想找个钝物来打他。然后,一阵绝望感战胜了我的笑意和怒意,我屈从地耸起了肩膀。

“我说的是你。”我说。

“我?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个该死的高地人,你只在乎荣誉、勇气和忠诚。我知道你忍不住关注这些东西,但是我不想你那样,因为……该死的,因为它们会让你回到苏格兰,让你丧命,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怀疑地看了看我。“苏格兰?”他说,似乎觉得我在说胡话。

“苏格兰!你的该死的坟墓就在那里!”

他慢慢地抚摸我的头发,低头看着我。“噢,”他最终说,“那我懂了。你觉得如果我去苏格兰,那么我肯定会死在那里,因为我就是被埋葬在那里的。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心烦得不想说话。

“嗯。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去苏格兰呢?”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愤怒地瞪着他,然后挥手指了指四周的广阔荒野。“你要去哪里找人来定居在这个地方?当然得去苏格兰啊!”

他看着我,也同样显得愤怒。“天哪,外乡人,你觉得我怎么才能回去呢?之前有宝石的时候,我或许会回去,但是现在呢?我名下或许有十英镑,而且都是借来的。我要像鸟那样飞回苏格兰,然后像水上漂那样带着人们回来?”

“你会想到办法的,”我痛苦地说,“你总是有办法。”

他给了我一个奇怪的眼神,然后又把目光挪开,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真没想到你觉得我是全能的上帝,外乡人。”

“我没有觉得你是上帝,”我说,“或许你是摩西。”这句话有些滑稽,但我们两个人都不是在开玩笑。

他往远处走了一点,双手紧握在背后。

我看见他往让我受伤的那个地方走去,于是在他身后喊道:“注意那些蒺藜。”作为回应,他换了条路,但是没有说话。他在空地里来回走动,低头沉思。最终他走了回来,站到我面前。

“我没法独自在这里定居,”他安静地说,“你说得不错。但是我不觉得我需要回苏格兰去找人来这里定居。”

“还有其他什么地方?”

“我的人,那些和我一起被关在阿兹缪尔监狱的人,他们已经在这里了。”他说。

“但是你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里啊,”我抗议道,“而且,他们好几年前就被流放过来了!他们应该都定居下来了,不会冒风险跟你来到这个该死的荒山野岭!”

他有些讽刺地微笑起来:“可你就愿意啊,外乡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过去几个星期里压在我心上的那种难以摆脱的沉重恐惧已经变轻了。但是,在没有了担忧过后,我的心里现在又有空间去思考他给自己安排的任务的巨大困难。寻找分散在三个殖民地州的人,劝说他们跟随他过来,同时还要寻找足够的资金来开垦土地和种植庄稼,更不用说要在这个原始荒野上开垦出某个小根据地所需要的巨大劳动力了……

“我会想办法。”他说,在看到我脸上闪过疑虑和不确定时,淡然地微笑起来,“我总是想得出办法,是吧?”

我长叹了一口气。“是的,”我说,“詹米,你确定吗?你的姨妈乔卡斯塔……”

他挥了挥手,否定了那种可能性。“不,”他说,“不可能。”

我仍然有些犹豫,感觉到愧疚。“你不愿意只是因为我吗?因为我说的关于蓄奴的那些话?”

“不是。”他说。他停顿下来,我看到他右手那两根变形的手指动了动。他也看见了,然后突然止住了那个动作。

“我像奴隶那样生活过,克莱尔,”他低着头,安静地说,“我不希望其他人在面对我时,也有着我当时面对那个把我当作财产的人时有着的那种感受。”

我伸手去握住他那只伤残的手,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流下来,就像夏天的雨水那样温暖和舒适。

“你不会离开我?”我最终问道,“你不会死?”

他摇了摇头,捏紧了我的手。“你是我的勇气,就像我是你的良知,”他低声说,“你是我的心,我是你的怜悯。我们缺了彼此都不会完整。这个道理你不懂吗,外乡人?”

“我懂,”我声音颤抖地说,“所以我才会那么害怕。我不想再变得只有半个人,我经受不住。”

他用拇指把我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开,然后把我拉到怀中,紧紧抱着我,让我能够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他是那么结实,那么有活力,红色的鬈发在裸露的皮肤上金光闪闪。但是,我之前也这样抱过他,也失去过他。

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尽管我的脸颊已经被泪水打湿,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他手的温暖。“但是,在我们中间,死亡这个东西真的特别微小,你不明白吗,克莱尔?”他对我耳语道。

我的双手握成拳头,放在他的胸上。不,我完全不觉得它是件小事。

“在卡洛登过后,在那些你离开我的时间里,我就等于死了,不是吗?”

“我以为你死了,所以我才会……噢。”我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

“那是过了两百年的世界,我肯定已经死了,外乡人,”他说,并狡猾地微笑起来,“不管是因为印第安人、野兽、瘟疫、绞绳,或者只是寿终正寝,我在那个时候肯定已经死了。”

“是的。”

“所以说,当你出生在属于自己的年代时,我就是死去的人了,不是吗?”我无语地点点头。即使是现在,我还能够回忆并看到那个绝望的深渊,我因为与詹米分别而坠入其中,又极其缓慢和痛苦地从中爬了出来。

现在,我又与他共同站在生命的顶峰,不能考虑接受往下坠。他伸手下去,拔出一株草,把柔软的绿色草叶分散在指间。

“‘人如地上的草,今日繁盛,明日干枯,被人投进火炉。’”他轻声地引用《圣经》里的话说,同时用纤细的草茎轻擦我放在他胸膛上的手。

他把柔软的绿草拿到唇边,亲吻了它,然后用它温柔地触碰我的嘴。

“我的外乡人,我当时是死了,但是那段时间里,我仍然爱着你。”

“我也爱着你,以后也会永远爱你。”我低声说。

那株草掉了下去。我仍然闭着眼睛,感受到他朝我倾身,他的嘴唇盖到我的嘴唇上,温暖如阳光,轻盈如空气。

“只要我们的躯体还活着,那么我们就是一体。”他轻声地说。他的手指抚摸着我,抚摸我的头发、下巴、脖子和乳房。我呼吸着他的气息,手下感受着他的坚实身体,然后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力量支撑着我,他的话语在胸腔里显得深沉、轻柔。

“当我的躯体不在了,我的灵魂将仍然是你的灵魂。克莱尔,我对上天发誓,我不会让自己与你分离。”

风吹动了附近栗子树的树叶,我们四周飘起了夏季的浓郁香气——松树、牧草、草莓、被太阳晒热的石头、凉爽的泉水,以及他的身体在我旁边散发出来的清晰麝香味。

“没有东西会消失,外乡人,它们只是有了变化。”

“那是热力学第一定律。”我擦着鼻子说。

“不,那是信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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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类堕落,指亚当和夏娃违背上帝意旨而被迫离开伊甸园。

(2)1767年6月13日,北卡罗来纳州特赖恩总督与切罗基族签订协议,划定了该州与切罗基人狩猎地区的分界线。

(3)《伊凡吉琳》(<i>Evangeline</i>),亨利·沃兹沃思·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于1847年创作的叙事长诗,首行后半部分为“低语的松木和铁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