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5 高贵的野人(2 / 2)

“不会有事的,”他努力咧嘴笑了笑,“别担心,外乡人,我现在比一个小时前更想在床上睡着死。”

镰刀般的月亮升了起来,明亮地悬在树林上方,我没有费多大劲儿就找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地方。溪水在月光下冰冷、闪亮地流动着,我站在深及小腿的水中,摸索剪刀草的块茎,手脚都感受到了冰冷。

薄雾旋绕在我四周,蒲草叶在夜晚的微风中沙沙作响。环境特别宁静,突然我发现自己颤抖得如此厉害,不得不坐到溪岸上。

随时,这随时会发生,而且会非常迅速。我不确定是熊的袭击更不真实,还是这个充满希望的夏夜更不真实。我把头靠在膝盖上,让震惊之余的眩晕慢慢消失。没关系的,我告诉自己。不仅是随时,而且是随地。疾病、交通事故、流弹。谁都没有真正可以避难的地方,但是像大多数人那样,我努力做到了不在大多数时间去想它。

想到詹米背上的爪印,我颤抖起来。如果他反应慢些,如果他没有那么强壮……如果伤口再深些,而且感染是个大问题,但是感染的危险我至少能够去对抗。

这个想法让我清醒过来。草叶和草根已被我捏碎,又凉又湿。我往脸上浇了些冷水,感觉稍微好了些,然后开始爬坡朝营火走去。

透过稀疏的树苗,我能够看到詹米挺直坐着,火光映出了他的轮廓。他坐得笔直,考虑到他的伤,那样的坐姿肯定很痛苦。

我停住了,突然谨慎起来,就在这时他说话了。“克莱尔?”他没有转身,声音显得平静。他没有等我回答就继续说下去,声音冷酷而稳定。

“走到我身后来,外乡人,把刀递到我的左手里,然后就待在我身后。”

心脏剧烈跳动着,我向上走了三步,让我高到能够从他肩膀上方看过去。在空地的远端,刚好在火堆的光亮里,站着三个浑身武装的印第安人。显然,之前的确有人惹了那头熊。

* * *

那三个印第安人特别好奇地打量着我们,我们更加好奇地看着他们。他们中的一个较年长,插着羽毛的顶髻里有许多白色的发丝,另外两个较年轻,或许才二十多岁。他们是三父子,我心想——他们之间有些相似,身体上的相似比面容上的更多;三人都很矮,都有着宽阔的肩膀、弓形腿,以及长而强壮的手臂。

我悄悄地打量了他们的武器。年长的那个人臂弯里抱着枪,那是把古老的法国簧轮枪,六边形的枪管锈了一圈。看上去,如果他开枪的话,火药或许会炸到他脸上,但是我希望他不要去尝试。

其中有个较年轻的手里拿着弓,弓上随意地搭着箭。三个人的腰带上都挂着吓人的印第安战斧和剥皮刀。詹米的匕首虽然长,但比起来似乎特别不够。

詹米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所以他俯身小心地把匕首放在脚边的地上,然后坐回去,张开空空的双手,耸了耸肩。

那三个印第安人咯咯笑起来,笑声中没有丝毫战斗意味,我都不由得向他们投去了淡然的微笑,尽管我没有那么容易放松戒备的心仍然紧张地纠结着。

我看见詹米双肩的紧张线条放松了下来,于是稍微感觉到安心了。

“晚上好,先生们,你们会说法语吗?”他用法语说道。

他们又咯咯笑起来,腼腆地看了看彼此。年长的那个印第安人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朝我们低下了头,让头发里的饰珠摇晃起来。

“不会……法语。”他说道。

“英语呢?”我满怀希望地问道。他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我,却摇了摇头。他朝背后的其中一位儿子说了些什么,那个儿子用同样难懂的语言回答了他。年长的印第安人转向詹米,问了些什么,同时扬起眉毛表示询问。

詹米不解地摇摇头,其中一个年轻印第安人走到了火光里。他弯曲膝盖,放松肩膀,把头伸出来,眯着眼睛左右摇晃身子。他是在模仿熊,而且模仿得如此像,让詹米大声笑了起来。其他两个印第安人也咧嘴笑了起来。

那个年轻印第安人站直身子,指着詹米被血浸透的衣袖,发出质问的声音。

“噢,它在那边。”詹米说道,指了指树下的阴影。

三人不多停留,便消失在黑暗中,并且很快就从那里发出了激动的惊叹声和低语声。

“没事的,外乡人,”詹米说,“他们不会伤害我们,他们只是猎人。也是件好事,因为我想我或许要晕倒了。”他短暂地闭上眼睛,我看见了他脸上汗液的微弱光泽。

“想都别想。你敢晕倒,让我一个人去应付他们!”无论那三个猎人会有什么打算,想到要在詹米昏迷时独自面对他们,就足以让我惊慌得再次揪心。我伸手到他颈子后面,然后把他的头部按到膝盖中间。

“呼吸,你可以晚些再晕。”我说着,用手帕往他的后颈上挤冰水。

“我能吐吗?”他问道,声音在短裙里变得沉闷。我听出他的声音中有种啼笑皆非的玩笑口气,于是宽慰地出了口气。

“不行,坐起来,他们要回来了。”我说。

他们拉着那头熊的尸体回来了。詹米坐了起来,用湿手帕擦了擦脸。夜晚尽管温暖,但他还是因为震惊而轻微地颤抖着。不过,他坐得足够稳。

那个年长的印第安人走到我们边上,扬起眉毛,先指了指詹米脚边的匕首,然后又指了指那头死掉的熊。詹米谨慎地点了点头。

“杀死它可不容易。”他说。

那个印第安人把眉毛扬得更高,然后他低下头,张开双手,做出尊敬的手势。他朝其中一个年轻人招了招手,那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袋子。

这个年轻印第安人粗暴地把我赶到边上,撕开詹米衬衫的领子,把衬衫拉下肩膀,然后眯眼看着他的伤情。他往手里倒了一把有些易碎的块状物,往里面吐了许多口水,把它搅拌成了难闻的药膏,然后慷慨地涂抹到詹米的伤口上。

“现在我真的要吐了,那是什么东西?”詹米嘟哝道,在那个年轻人的粗暴照料下扭曲着脸。

“我猜是干延龄草,混合着变质得特别厉害的熊油,我不觉得它会毒死你,只是我希望不会。”我说,试着不去吸入那种刺鼻的气味。

“我也希望不会,”他低声说道,“好了,我觉得差不多了,真心地感谢你。”他挥手拒绝了进一步的照料,礼貌地朝那个准医生微笑。

不管开不开玩笑,即使在昏暗的火光里,他的嘴唇也显得苍白。我伸手到他没受伤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肌肉因为压力而紧绷着。

“去把威士忌拿来,外乡人,我很需要它。”

我从包里取出酒瓶,其中一个印第安人抓住了酒瓶,但是我粗鲁地把他推开了。他惊讶地发出哼声,但是没有跟着我。相反,他捡起包,开始在里面翻找,就像一只狗在寻找肉骨头。我没有尝试去阻止他,而是拿着威士忌,匆忙回到了詹米身边。

他先喝一小口,然后又喝了更大的一口,接着颤抖了一下,睁开了双眼。他做了一两次深呼吸,再喝一口酒,然后擦了擦嘴巴,邀请地把酒瓶递出去给那个年长的印第安人。

“你觉得这样做好吗?”我嘟哝道,回忆起梅耶斯讲过的关于屠杀的惊悚故事,以及烈酒在印第安人身上的效果。

“要么我给他们,要么他们来抢过去,外乡人,”他有点暴躁地说,“他们有三个人,不是吗?”

那个年长的印第安人把酒瓶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鼻翼扇动,似乎在欣赏罕见的花束。我站在那里也能闻到烈酒的气味,他的鼻膜居然能受得了,这让我感到惊讶。

那个印第安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挂起了幸福而满意的微笑。他朝两个儿子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个在我们的包里翻找的年轻人立即走了过来,手里握着两个玉米饼。

年长的印第安人拿着酒瓶站起来,不过他没有喝,而是拿着酒瓶去了那头熊的尸体边上。那具尸体黑黢黢的,就像地上的墨迹。他特别从容地往手掌里倒了少量威士忌,弯下腰,然后让威士忌滴到半张开的熊嘴里。然后他缓慢地绕圈,仪式性地把手指上的威士忌抖动下去。在火光照耀下,酒滴呈现出金色和琥珀色,落到火堆上时发出微弱的吱吱声和噼啪声。

詹米坐直身子,好奇得忘记了头晕。“你快看。”他说。

“看什么?”我说,但是他没有回答,他被三个印第安人的行为吸引住了。

其中一个年轻的印第安人拿出了一个装烟草的缀着珠子的小袋子,仔细地往一个不大的石头烟斗里装填烟草,然后把一根干树枝伸到火焰里,再拿起来点燃了烟斗里的烟草,接着用力地抽了几口。烟草叶燃出火星,冒出了烟,浓郁的烟草香味飘散到整个空地上。

詹米倚靠着我,后背靠在我的大腿上。我又伸手到他没受伤的肩膀上,能够感觉到随着威士忌的温暖在他胃里铺展开来,他颤抖的肌肉也开始放松下来。他伤得不重,但是奋力的搏斗,以及随后保持警惕的努力,都让他身心俱疲。

那个年长的印第安人接过烟斗,慢悠悠地深吸了几口,然后带着明显的愉悦吐了出来。接着,他又深吸了一大口,小心翼翼地把烟吐到死熊的鼻孔上。他这样重复了几次,一边吐烟,一边低声嘟哝着什么。

然后他灵活地站了起来,把烟斗递给了詹米。

詹米像他们那样抽烟,仪式性地抽了长长的一两口,然后举起烟斗,转身递给我。

我拿起烟斗,谨慎地抽了起来。火辣辣的烟立即填满了口腔,我的喉咙紧缩,特别想咳嗽。我强忍住没有咳嗽,匆匆把烟斗还给了詹米。烟慵懒地缭绕穿过我的胸膛,又痒又辣地在我肺里寻路穿梭,我感觉到我的脸变得通红。

“你不要吸进去,外乡人,”他低声说,“就让它从你鼻子里飘出来。”

“现在……才……跟我说!”我说着,努力不让自己窒息。

三个印第安人睁大眼睛,好奇地观察着我。年长的那个偏头皱眉,似乎是在试着琢磨出什么东西。他突然站起来,绕过火堆,蹲着好奇地打量我。他离我很近,我能够闻到他皮肤上那种奇怪的烟味。他只穿了短裤和某种皮制的短围裙,但是他的胸脯上盖着一大条华丽的项链,项链上串着海贝壳、石头和某种大型动物的牙齿。

他毫无征兆地伸手捏了捏我的胸部。这个动作丝毫没有猥亵的意味,但我还是吓了一跳。詹米也同样被吓到,所以迅速拿起了匕首。

那个印第安人平静地蹲坐回去,挥着手表示不要紧张。他把双手平按在胸脯上,做了个向上捧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我。他刚才并没有想做什么,只是想确定我是个女人。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詹米,然后扬起了一边眉毛。

“是的,她是我的。注意点礼貌,呃?”詹米点点头,放低了匕首,但还是握在手里,皱眉看着那个印第安人。

其中一个对这个小插曲不感兴趣的年轻印第安人说了些什么,不耐烦地指了指地上的熊的尸体。年长的印第安人无视生气的詹米,回答了那个印第安人,然后转过身去,抽出了腰带上的剥皮刀。

“嘿,应该让我来。”

詹米站起来,三个印第安人惊讶地转过身。他用匕首指了指那头熊,然后又把刀尖指向自己的胸口。不等他们回应,他就跪到那头熊的旁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用盖尔语说了些什么,把刀举到熊的尸体上。我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但是在我们从佐治亚北上的途中,我见过他在杀一头鹿时这样做过。

那是他小时候在苏格兰高地学习打猎时学到的宰杀祈祷词。他告诉过我,那种祈祷词很古老,古老到有些词都不是常用的,所以听起来很陌生。但是,在宰杀任何比野兔大的动物时,都必须先念那种祈祷词,然后才割喉破肚。

他毫不迟疑地在那头熊的胸上划了不深的切口——没有必要让尸体流血,因为熊的心脏早就停止跳动了,然后撕开熊腿中间的熊皮,让鼓起来的白色内脏从覆盖着黑色皮毛的狭窄切口里突了出来,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要割破并剥开厚实的熊皮,同时又不刺破包裹着内脏的肠膜,既需要力量,又需要特别娴熟的技巧。我曾经切开过更柔软的人体,所以能够意识到那种手术能力。那三个印第安人也能看懂,他们带着具有鉴赏力的好奇观察着整个剥皮的过程。

但是,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并不是詹米的剥皮技巧,因为这种技巧在这里肯定特别常见。吸引他们的是宰杀祈祷词——在詹米刚才跪到熊的旁边时,我看到那个年长的印第安人睁大了双眼,看了看他的两个儿子。他们或许不知道詹米在说什么,但是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他们显然知道詹米在做什么,而且他们既惊讶,又钦佩。

一小股汗水从詹米耳朵后面流下,被火光照得通红。给大型动物剥皮很辛苦,詹米的满是污垢的衬衫上又溅到了几点新鲜血液。

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提出要接过匕首,他就蹲坐回来,把匕首反过来,将刀柄那头递给了其中一个年轻的印第安人。

“你继续,希望你不会以为我要独吞它。”他说着,邀请地指了指那头被屠宰了一半的熊。

那个印第安人毫不迟疑地接过匕首,跪下去继续剥皮。其他两个印第安人看了看詹米,见他点头,于是也加入到剥皮的工作中。

我让詹米再次坐到圆木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清洗和包扎肩膀,而他则看着三个印第安人利落地剥皮和屠宰。

“他刚才为什么用威士忌那样做,你知道吗?”我悄悄地问。

他点点头,心不在焉地盯着火堆边上血腥的屠宰工作。“那是一种魔法。朝大地的四个方向洒圣水,保护你不遭受邪恶力量的侵害。我想,在这种情况下,用威士忌来替代圣水特别合理。”

我看了看那三个印第安人。他们漫不经心地说着话,前臂上都沾满了熊血。其中一人在火堆旁边平整地堆起石块,在石块上简约地铺上枯树枝,搭起了一个小平台。另外一个人切下一块块熊肉,串到剥了皮的青树枝上用火烤。

“邪恶力量?你是说他们害怕我们吗?”

他微笑起来:“我不觉得我们有那么吓人,外乡人。不是我们,是幽灵。”

尽管我刚才被那三个印第安人的外表吓到,但是我绝不会想到他们也同样会因为我们的外表而紧张。不过,我现在抬头看了看詹米,心想他们的紧张或许情有可原。

尽管我习惯了他的样子,但很少会意识到他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即使在疲惫、受伤的情况下,他也显得令人敬畏,后背笔直,肩膀宽大,斜着的眼睛在火光下闪亮,蓝得就像火焰中心。

他现在放松地坐着,两只大手放松地放在大腿中间。但是,他静止得像一只巨大的猫,眼睛始终警惕着平静状态背后的东西。除了块头和速度,他还有种无可否认的残暴。在这样的森林里,他自如得如同那头熊一样。

英格兰人始终觉得苏格兰高地人是野蛮人,我之前从未考虑过是否会有其他人也这样认为。但是,这三个印第安人之前见过残暴的野蛮人,但是在与他打交道时也还是足够谨慎,手里准备好了武器。至于詹米,他虽然先前在想到印第安野人时很惊愕,但在见过他们的仪式——与他自己的仪式如此相像——过后,他立马就知道他们同样是猎人,是文明人。

现在,他甚至能自然地与他们说话,用夸张的手势解释那头熊是如何攻击我们,又如何被他杀死的。他们专注地听着他的叙述,在听懂时总会赞赏地惊呼。在詹米捡起那条被打碎的鱼,说明我当时做了些什么时,他们全都看着我,感到滑稽地咯咯笑了起来。

我瞪了他们四个人一眼。“晚饭做好了。”我大声地说道。

我们一起吃了烤得半熟的肉、玉米饼,喝了威士忌。在吃饭过程中,我们始终看着那头熊的脑袋,它仪式性地栖息在那个平台上,死亡的双眼变得毫无光泽,黏黏的。

我感觉到有些没精神,于是倚靠在那根倒在地上的圆木上,用半个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他们说话的内容我听不太懂。其中一个儿子的模仿技艺高超,正热情地表演着“历史上的伟大狩猎”,交替扮演着猎人和猎物的角色,他模仿得特别好,连我都能轻易地听出他模仿的是鹿,还是黑豹。

我们熟悉到交流了彼此的姓名。我的名字在他们的语言里成了“克拉”,他们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好笑。“克拉,”他们指着我说,“克拉,克拉,克拉,克拉!”然后他们全都豪爽地大笑起来,看来威士忌刺激了他们的幽默感。我本来想以同样的方式回应,只是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够念出“纳科格纳维托”这个名字,更不用说反复地念了。

詹米告诉我,他们是图斯卡罗拉人。他语言天赋出众,现在已经在指着物品,尝试用印第安语来表达了。我困乏地心想,等到天亮时,他就可以与他们交流些不得体的故事。此时他就已经在给他们讲笑话了。

“嘿,”我说,并拉了拉詹米的披肩,“你还好吧?因为我不能保持清醒来照顾你了。你会晕倒,把脑袋掉进火堆吗?”

詹米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我的头,说:“我现在没事了,外乡人。”食物和威士忌让他得以恢复,与熊搏斗带来的负面影响似乎已经没有了。我心想,他明早会有什么感觉,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我现在无法去担心它,也无法担心其他事情了。肾上腺素、威士忌和烟草让我的头眩晕起来,我爬着将毯子取了过来,蜷缩到詹米的脚边,在四周神圣的烟酒香味的包围下,在那双无光泽、黏黏的熊眼的注视下,慢慢地昏睡过去。

“我知道你是什么感觉。”我对那头熊说,然后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