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5 高贵的野人(1 / 2)

我们在早晨与其他人辞别,詹米和梅耶斯预定在十天后碰面。看着四周眼花缭乱的广阔森林和山岳,我无法设想有谁能再次找到确切的地点,我只能信任詹米的方向感。

他们向北,而我们则沿着营地旁边的溪流向南。路上就我们两人,起初显得特别安静,孤单得出奇。然而,没过多久,我就习惯了那种僻静,开始放松下来,热切地关注着四周的环境。毕竟,这个地方或许会是我们的家。

这个想法特别令人气馁——这个地方虽然美丽、富饶得令人惊叹,却也荒凉得令人不可思议,看上去很难让人生活在其中。然而,我并没有说出这个想法,而只是跟着詹米的马匹往更深的山里前进,最终在下午时停下来扎营,然后去抓鱼做晚餐。

光线慢慢地变暗,从树林里渐渐远去。那些密集的长满苔藓的树干,随着阴影变得越加密集,它们的边沿上仍然镶着易逝的光亮。那些光隐藏在树叶里,在黄昏微风的吹拂下,摇曳出绿色的影子。

几英尺外的草地上突然出现一点冰冷而明亮的微光。一点,又一点,然后飞满了树林边上。它们懒懒地落下来,闪烁着冰冷的火花,在越发黑暗的空中飘动。

“你知道,在来波士顿生活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萤火虫。苏格兰没有萤火虫,是吧?”我说。看着它们发出黄绿的微光,我的心里满是愉悦。

詹米摇了摇头,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一只手臂搭在脑后。“好看的小东西。”他说,然后满意地叹了口气,“我觉得,这是我一天里最喜欢的时间。卡洛登战役过后,在我住在岩洞里时,我会在傍晚出去,坐在石头上等待黑暗。”

他半闭着眼,看着那些萤火虫。夜晚从地面上升到天空,阴影也爬了上去。片刻前,透过橡树叶照过来的光线还斑驳地把他照得像只幼鹿;现在光亮退去,他就躺在了某种昏暗的绿色微光里,身体的轮廓看起来既实在,又虚幻。

“这些小虫子,这些飞蛾和摇蚊,就在刚才全都飞了出来,全都成群地飞在水面上。你看到那些燕子飞来吃它们,然后蝙蝠也俯冲下来捕食。还有鲑鱼,它们也在夜晚游上来,在水面上吐出许多小圆圈。”

他现在睁开了眼睛,凝视着山坡上翻滚的草海,但是我知道,他看到的其实是拉里堡附近的那个小湖,湖面上充满着短暂的细浪。

“就是一瞬间,但是你感觉它好像要永远持续下去。很奇怪,不是吗?”他若有所思地说,“你几乎能够看到光亮慢慢离开,但是你却没有时间,不能看着说‘哇!夜晚来了’。”他挥手指了指那些橡树以及下面的河谷,河谷的洼地里都填充着黑暗。

“是很奇怪。”我在草地上躺到他旁边,感受着温暖潮湿的草地将鹿皮衣服压到我的身体上。树下的空气沉闷而凉爽,就像教堂里的空气,朦朦胧胧地散发着回忆里焚香的香味。

“你记得圣安妮修道院的安塞姆神父吗?他说白天总会有一个小时,在这个小时里,时间似乎都停了下来,但是他说这个小时出现在什么时候会因人而异。他觉得可能是在人们出生的那个时候。”我抬头往上看,头顶上橡树叶的颜色逐渐消失,而其背面则呈现出柔和的银灰色,好似老鼠的皮毛。

我转头看他。“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我的意思是,在那天的什么时候?”我问。

他看了看我,然后微笑着翻身面对我:“噢,我知道。他说的或许不错,因为我就是在晚饭时间出生的,就在五月一日的黄昏。”他挥手赶走一只飞过来的萤火虫,咧嘴朝我笑着。

“我给你讲过那个故事吗?那天晚上我母亲正在煮麦片粥,然后突然感觉到肚子痛,没时间去管煮着的粥,其他人也没想到这件事,直到他们闻到粥的煳味。家里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吃,只有一大块醋栗馅饼。所以他们都吃了馅饼,但是厨房里的那个女工是新来的,她用的醋栗还是青色的。所以,他们所有人——我母亲和我当然除外——都因为消化不良而痛苦了整晚。”

他仍然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父亲说,他过了好几个月才在看到我时不肚子疼。”

我大笑起来。他伸手把我头发上的枯叶拿掉。“外乡人,那你是在哪个时段出生的?”

“我不知道,”我说,又像往常那样为我消失的家庭感到一阵微弱的遗憾,“出生证明上没有写,而且就算兰姆叔叔知道,他也没有跟我说过。但是,我知道布丽安娜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我更快乐地补充道,“她出生的时候是凌晨三点过三分。产房的墙上有个很大的钟,我看见了。”

尽管光线昏暗,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惊讶神情。

“你当时是醒着的?你好像跟我说过女人生孩子的时候会被打药,好让她们感觉不到疼痛。”

“大多数情况下是那样,但是我不会让他们给我打任何药。”我向上凝视。我们四周的阴影很浓密,但是上方的天空仍然清澈而明亮,带着柔和的蓝色。

“为什么不?”他不敢相信地问,“我没有见过女人生孩子,但是我跟你说,我听说过很多次。我真的不知道,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一个理智的女人为什么要那样做。”

“呃……”我停顿下来,不想显得耸人听闻,但实际情况就是那样,“呃,”我特别反叛地说,“我当时以为自己会死,而我不想在睡眠中死去。”

他并没有吃惊,只是扬起一边眉毛,觉得好笑地轻轻哼了一声。

“你不想吗?”

“我不想。你想吗?”我转头看着他。他擦了擦鼻梁,仍然觉得这个问题好笑。

“嗯,我或许想。我曾经差点被吊死,所以我一点也不喜欢等死的感觉。我有几次差点在战场上被杀死,但是我不敢说我当时很担心死的过程,因为我忙得没时间想它。后来我又差点因为伤口和发烧而丧命,那个过程很痛苦,让我特别想死掉。但是,总的来说,如果我有选择,我想我或许不会介意在睡眠中死去,不会介意。”

他倾身轻吻了我:“最好是在床上,在你身边。而且,最好还是在特别老的时候。”他用舌头轻轻地触碰我的嘴唇,然后站起来,把马裤上的干橡树叶掸掉。

“最好趁着还有亮,可以打火石的时候去生火,”他说,“你去把那条小鱼拿来好吗?”

我让他在那里生火,自己则走下小山丘,到溪边拿那条我们刚才抓来用绳子穿着吊在冰冷溪水里的鳟鱼。我回到山丘上时,天已经很黑了,我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他蹲在一小堆冒着烟的引火柴旁边。一缕苍白的烟像焚香那样,从他的双手中间冒起来。

我把那条去了内脏的鱼放在深深的草地上,然后蹲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把才从树上折下来的树枝堆在火堆上,耐心地往上面架,堆得就像抵挡夜晚来临的壁垒。

“你觉得死亡会是什么样子?”我突然问。

他盯着火思考。一根燃烧着的嫩树枝因为热量而发出噼啪声,火花冲到了空中。那些火花飘着往下落,还没触地就熄灭了。“‘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草必枯干,进而被投入火中;他如同火星飞腾……故土也不再认识他。’”我引用《圣经》里的话说道,“你觉得人死后是不是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摇了摇头,看着火堆。我看见他的目光在火堆之外,关注着在黑暗草茎中闪烁飞舞的萤火虫发出的冷光。

“我说不准。”他最终轻声地说。他的肩膀触碰到我的肩膀,我把头靠向他。“教会有教会的说法,但是……”他的双眼仍然盯着那些萤火虫,它们闪烁着在草茎里穿行,发出无法抑制的光亮,“不,我说不准。但是,我觉得死后或许还好。”他把脑袋偏过来,脸颊在我的头发上贴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伸手去拿他的匕首。“火已经燃得很旺了。”

下午的那种沉闷空气随着黄昏的来临而消散了,温柔的晚风吹开了我脸上潮湿的鬈发。我仰头坐着,闭着双眼,在炎热得让人出汗的白天过去后享受着凉爽。

我能够听到詹米在火堆周围弄出的沙沙声,以及他削青色橡树枝来烤鱼时匕首发出的呼呼声。

“我觉得死后或许还好”。我也这么觉得。我们不知道生命的那头是什么,但是我坐着度过许多个时光停滞的小时,思绪全无,灵魂放松,凝视着……什么呢?凝视某种无名无面的东西,但这种东西似乎对我有益,充满了宁静。如果其中蕴含着死亡……

詹米的手不经意地触碰到我的肩膀,我微笑起来,但是没有睁开眼睛。

“哎呀!”他在火堆那面低声说,“划伤自己了,真是笨手笨脚的。”

我睁开了眼睛。他在足足八英尺外,低头吮吸着拇指关节上的小伤口。我的背上荡漾起一阵鸡皮疙瘩。

“詹米。”我说。即使在我自己听来,我的声音也显得奇怪。我感觉到背上有个冰冷的小圆点,像靶标一样定在我的颈子上。

“嗯?”

“有……”我吞了口唾液,感觉小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詹米,有人……在我……身后吗?”

他的双眼看到我背后的阴影,突然睁得很大。我没有等着转过去看,而是直接扑倒在地上,或许就是这个动作救了我一命。

我听到巨大的呼的一声,闻到一股浓烈的氨臭味和鱼腥味。有个东西狠狠地打在我的背上,让我几乎背过气去,然后它又沉重地踩到我的头上,把我的脸踩进了地里。

我猛地爬起来,喘着粗气,把眼睛上的烂树叶甩掉。一头巨大的熊,像猫叫那样嚎叫着,冲到了空地里,踢散了燃烧着的树枝。

有那么一会儿,我因为泥土遮着眼睛,所以完全看不到詹米。然后我看到了他。他在那头熊的身下,一只胳膊锁着熊的脖子,脑袋塞进熊的肩关节,上面就是垂涎欲滴的熊嘴。

詹米从熊的身下伸出一只脚,疯狂地踢着,踩到地上往后蹬。在我们扎营的时候,他就脱掉了靴子和长袜,他那只光着的脚蹬到残余的火堆里,搅动出许多火星,让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前臂在用力下隆了起来,几乎埋在熊厚实的皮毛里。他另外那只手臂用力往熊身上刺;至少他手里还拿着匕首。与此同时,他用尽全力把那头熊的脖子往下拉。

那头熊向前猛扑,用一个爪子拍打,想甩脱吊在脖子上的重负。它似乎失去了平衡,沉重地向前摔了下去,发出一声巨大的怒号。我听到模糊的呜呼叫声,这个声音似乎并不是来自那头熊,于是我便疯狂地在四周寻找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

那头熊挣扎着站了起来,猛烈地抖动身子。

我瞥到詹米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看到我时,他睁大了那只鼓起的眼睛,吐掉了嘴里刚硬的熊毛。

“快跑!”他喊道,然后那只熊又扑到他身上,他消失在三百磅重的毛发和肌肉下面。

我隐约想到了《森林王子》里的毛克利和死亡红花,于是疯狂地在空地的湿润泥土里翻找,最终只找到了零散的烧黑了的树枝和通红的木炭,它们将我的手烫出了水疱,却细小得无法抓住。

我一直以为熊在被激怒时会咆哮。这只熊虽然叫声很多,但听起来更像一只特别巨大的猪,它那刺耳粗糙的尖叫声中,间隔着使人毛发直立的咆哮。詹米也发出了不少声音,他的声音在现在那种情况下让人感到安心。

我摸到某样冰冷、潮湿的东西——是那条鱼,它被扔在空地上的火堆旁边。“去它的死亡红花。”我嘟哝道,然后抓住那条鱼尾巴,向前跑去,用尽全力将那条鱼拍打在熊鼻子上。

那头熊闭上了嘴,显得很惊讶。然后它猛地把头转向我,猛扑过来,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我向后倒去,屁股坐到地上,然后在它攻击我之前,用那条鱼最后再英勇地击打它。詹米仍然紧紧抓住它的脖子不放。

那就好像是被卷入绞肉机一样,短暂的彻底混乱,中间穿插着身体上承受的重击,以及被一张发出恶臭的毛烘烘大毯子裹到窒息的感觉。然后,这种混乱就消失了,留下浑身伤痕的我躺在草地上,散发着浓烈的熊尿味,眨眼看着夜空的星辰,它们在头上宁静地闪耀着。

地面上的情况就没有那么宁静了。我翻身爬着,朝树林里大喊:“詹米!”林中有个巨大的不规则身形在来回翻滚,压倒橡树苗,发出刺耳的咆哮声和盖尔语喊叫声。

地面现在已彻底黑暗,但天空上照下来的光亮足够让我识别东西。那头熊又倒了下去,但这次它没有站起来猛扑,而是躺着翻滚,猛烈地翻腾后腿,想抓牢地面。它一只前爪狠狠地拍到地面上,然后从那边传来突然的呻吟声,听上去不像是那头熊发出的。空气中充满了血液的气味。

“詹米!”我尖叫道。

没有回应,但是那团扭动的东西慢慢往边上翻,滚到了树下更深的黑影里。混杂的声响变成了沉重的咕哝声和喘气声,不时还有低弱的呜咽和呻吟。

“詹米!”

摔打声和树枝断裂的声音逐渐退去,变成了较为低弱的沙沙声。树枝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地上爬着,沉重的身体往两边摇晃着。

詹米呻吟、哽咽地喘着气,特别缓慢地爬出树林,爬到空地上。

我尽管浑身伤痕,但还是朝他跑去,跪到了他身边。

“天哪,詹米!你没事吧?”

“没事。”他简短地说,然后瘫倒在地上,轻轻地喘着气。他的脸在星光下显得很苍白,身体的其他部分那么黑,几乎看不见。我迅速摸遍他身体才发现这是为什么。他的衣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他穿着打猎的那件衬衫,在我从他胸上把它拉开时,发出了恶心的轻微吮吸声。

“你闻起来就像个屠宰场。”我说着,伸手到他下巴下方感受脉搏。他的脉搏很快——这没什么奇怪的——但也很强劲,于是我感到了一阵宽慰。“是你的血,还是那头熊的?”

“外乡人,如果是我的血,那我肯定已经死了。”他睁开眼睛暴躁地说,“还有,我没死并不是因为你。你中什么魔了,女人,要在我拼命的时候用鱼砸我的脑袋?”他痛苦地翻身侧起来,然后呻吟着,慢慢地用双手和双膝爬着。

“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动!”

如果他还在尝试站起来,那么他的伤应该不会很重。我按住他的臀部,阻止了他,然后跪到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检查他的身体侧面。

“肋骨骨折了吗?”我说。

“没有。不过,你要是让我觉得痒了,外乡人,我会不喜欢的。”他喘着气说。

“不会的。”我向他保证道。我温柔地伸手沿着他的肋骨摸,轻轻地往下按。没有碎裂的骨头刺穿皮肤,没有不祥的凹陷处,也没有柔软的地方。或许有小伤,但是他说得对,没有骨折。他在我的按压下叫喊出来,同时往后躲。

“那儿有伤?”

“是的。”他咬着牙说。他开始颤抖起来,我匆匆去取来他的披肩,给他围在了肩膀上。

“我没事,外乡人。”他说着,挥手拒绝了我想扶他坐起来的尝试,“去看看马,它们肯定被吓着了。”它们确实受到了惊吓。我们之前把它们缚在了空地外不远的地方,我能听到远处模糊的踩踏声和嘶鸣,看来它们在恐惧的驱动下,往远处走了很长的距离。

仍然有低弱的喘息呻吟声从树下的深邃阴影里传来,那种声音是如此像人的声音,让我颈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种声音,去找畏缩在几百码以外的白桦林里的马。闻到我的气味时,它们嘶鸣起来。尽管我身上有熊的尿骚味,但它们看到我时还是很开心。

在我安抚好马匹,哄它们回到空地边上时,阴影里的那种可怜声音已经停止了。空地里有些微弱的光亮,詹米已经想法把火重新生了起来。

他蹲在微弱的火焰旁边,裹着披肩,仍然在颤抖。我往火堆里加了足够的柴,确保它不会熄灭,然后再次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

“你真的没有受重伤吗?”我问道,仍然很担心。

他撇嘴朝我笑了笑。“我没问题的。它在我背上狠狠抓了一爪,但我觉得不是特别严重。要不你看看?”他面容扭曲地站直身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身子侧面,而我则走到他的背后。

“我在想它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梅耶斯说只要不去惹黑熊,它们就不太会攻击人。”他说着,朝那只死熊躺着的地方扭头。

“或许有人惹了它,然后又聪明地躲开了他。”我猜测道。我牵起披肩,轻轻地嘘了一声。

他的衬衫褴褛地挂在背上,沾满了泥土和灰烬,还有许多血污。这次是他的血,不是那头熊的,但是幸好不多。我轻轻地将破烂的衬衫拉开,露出他弓着的长长的背。四条细长的爪印从肩胛骨延伸到腋窝,从又深又严重的抓槽,逐渐变浅成皮肤表面的红印。

“哎呀!”我同情地说。

“呃,我的背反正就不怎么好看,”他虚弱地开玩笑说道,“真的,伤得严重吗?”他扭头想看看,却又呻吟着停了下来,因为这个动作拉疼了他被挫伤的肋骨。

“不严重,但是很脏,我得给你洗洗。”血液已经开始凝结,伤口需要立即清洗。我把披肩盖回去,在火上烧了一锅水,同时思考着还可能用到什么东西。

“我之前在溪边看到些剪刀草,”我说,“我应该可以靠回忆再次找到它们。”我从马鞍包里拿出一瓶麦芽啤酒递给他,然后拿起了他的匕首。

“你不会有事吧?”我停下来看着他,他特别苍白,仍然在颤抖。火光红红地照在他的眉毛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