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4 逃避将来的愤怒(2 / 2)

我猜想,她之所以心事重重,至少有部分是因为今晚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我们已经到了偏远的山中,到了国王土地的边界。梅耶斯明天就会去北方,带着她翻过山脊,进入印第安人的土地,去寻找她能够在那里得到的安全和生活。

她在木碗上埋着黑色的圆脑袋,短粗的手指和着加了水和猪油的玉米粉。我蹲在她对面,往才刚燃起来的火堆上添细小的木棍,烤饼用的圆形铁板已经抹好油放在火边。梅耶斯离开去抽烟了。我能听到詹米在下游某个地方喊伊恩,还能听到伊恩回应的微弱笑声。

现在暮色已经很深了,我们的洼地四周是森然的山峰,黑暗似乎填充了低浅的木碗,爬上了我们四周的树干。我不知道她来自什么地方,不知道是森林还是雨林,海边还是沙漠,但我想应该不会是这种地方。

她现在在想什么呢?她熬过了从非洲到美洲的旅途,挺过了被奴役的生活,无论未来会怎么样,我想都不会太糟糕。但是,进入这个荒野是个未知的未来——这个荒野如此辽阔和绝对,让我每时每刻都觉得自己会消失在其中,会被毫无踪迹地毁灭。相对于浩瀚的黑夜,我们的火堆似乎只是特别微弱的火花。

洛洛溜达到火光里,甩动身体,把水滴甩向四面八方,让火堆发出吱吱声,冒出火花。我知道它刚才也在和詹米他们抓鱼。

“走开,讨厌的狗。”我说。它当然没有走开,只是走过来,粗鲁地用鼻子拱我,确定我还是它心里面那个人,然后又转身对波丽安娜做了同样的动作。

波丽安娜没有特别的表情,转头朝它眼睛上啐了一口。它尖叫着后退,站着摇头,看上去特别惊讶。她抬头看我,然后张嘴笑起来。她的牙齿显得特别洁白。我大笑起来,决定不再过于担忧——能够朝洛洛眼睛上吐唾沫的人,或许能够应付印第安人和荒野,以及任何随之而来的事情。

木碗几乎空了,圆形铁板上整齐地摆着一排玉米饼。波丽安娜在一把草上擦拭手指,看着那些黄色的玉米棒随着猪油融化,开始发出吱吱声,变成棕色。火堆里飘出温暖、舒适的气味,混杂着木头燃烧的香味,我的肚子开始期待地咕咕叫了。火力似乎更大了,烹调食物的香味让温暖扩散得更远,不让黑夜靠近。

她的家乡是这个样子吗?火堆和食物曾经阻挡雨林里的黑暗,将豹而不是熊拒之千里吗?火光和陪伴曾经给人安慰,以及安全的幻觉吗?那种安全感肯定是幻觉——火并不能阻止其他人,也不能阻止降临在她身上的黑暗。我并没有什么话可以去询问。

* * *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捕鱼法,从来没有。”詹米第四次说,并掰开一条热气腾腾的玉米粉烤鱼,脸上一副做梦般的幸福神情,“水里面鱼是一群一群的,是吧,伊恩?”

伊恩点点头,质朴的面容上也有类似的敬畏神情。“我爸要是看到那些鱼,再少条腿都会觉得值,”他说,“它们抢着来咬钩,舅妈,是真的!”

“印第安人一般都懒得用鱼竿和钓线,”梅耶斯插话说着,利落地用刀子刺穿他的那份鱼,“他们会做网和陷阱,有些时候他们会用树枝和垃圾拦着溪水,不让鱼跑掉,然后就站在上面用尖棍子刺鱼。”

这足以让伊恩兴奋起来。只要提到印第安人和他们的生活方式,伊恩就会急切地问一连串的问题。问完了捕鱼方法后,他又问起了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个废弃村庄。

“你说它可能是在战争中被毁的,那会是与法国人的战争吗?我不知道在这么南方的地方还有战斗。”伊恩说着,从热腾腾的鳟鱼里挑出鱼刺,然后抖动手指,把鱼刺甩掉。他给洛洛递去一块没有刺的鱼肉,洛洛一口就吞了下去,都不在乎烫不烫。

梅耶斯摇了摇头,咀嚼口中的食物,吞咽下去,然后才回道:“噢,不是的。我说的是图斯卡罗拉战争,至少白人那方是这么叫的。”

他解释说,图斯卡罗拉战争是四十年前的一场短暂却又残忍的冲突,起于一次针对偏远地区殖民者的攻击。当时的殖民地总督为了报复,派兵进入图斯卡罗拉族的村庄,结局是一系列一边倒的战斗,殖民地军队装备精良,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胜利,同时也摧毁了图斯卡罗拉族。

梅耶斯朝黑暗中点点头:“现在的图斯卡罗拉族村庄至多还有七个,最大的村子的人口也不会超五十或一百。”图斯卡罗拉族萎缩得如此严重,如果不是被莫霍克族接收,进而成为强大的易洛魁联盟的一部分,那么他们很快就会被周围其他部落猎杀,完全消失。

詹米从鞍包里取出一瓶酒,拿着回到了火堆旁边。那是瓶苏格兰威士忌,是乔卡斯塔给他的送别礼物。他倒出一小杯,然后把剩下的大半瓶递给了梅耶斯。

“莫霍克族不是在北边很远的地方吗?”他问道,“他们如何保护这里的人,而且这四周还全部都是敌对部落?”

梅耶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在嘴里愉悦地搅动几次,然后才回答。

“嗯,这酒不错,詹姆斯。噢,莫霍克族是离得很远,但是易洛魁联盟这个名字可是响当当的,而且在联盟的六个民族里,莫霍克族是最凶狠的。不管是印第安人,还是白人,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都不会去招惹莫霍克族,绝对不会。”

我听得很入迷。听到莫霍克族的地盘离我们很远,我也感觉到高兴。

“为什么莫霍克族要接收图斯卡罗拉族呢?”詹米扬起一边眉毛问道,“如果他们像你说的那样凶狠,那么他们应该就不需要盟友啊。”

在浓烈威士忌的影响下,梅耶斯的浅褐绿色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哦,他们确实凶狠,但他们也是凡人,”他说,“印第安人都是血肉之躯,莫霍克人也是。他们是有荣誉的人,要注意——”他举起粗大的手指表示告诫,“但是他们会因为许多事情而杀人,有些时候有道理,有些时候没有。你知道吗,他们在自己人当中打劫,还会为复仇而杀人——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莫霍克人复仇,除非你杀死他。即使那样,他的兄弟或者儿子或者侄子都会来追杀你。”

他慢慢地冥想着,舔了舔嘴唇,品尝着残留在上面的那层威士忌。“让印第安人大开杀戒的事情,有些时候在人们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是牵涉到烈酒的时候。”

“听起来很像苏格兰人。”我低声对詹米说,他反过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梅耶斯拿起威士忌酒瓶,用两个手掌慢慢地搓动。“人们喝醉后会做坏事,但是印第安人沾酒即醉。我听说过好几次屠杀,如果不是那些人醉疯了,那些屠杀都不会发生。”

他摇了摇头,回忆起自己的关于这个话题的事情。

“尽管如此,生活也很艰辛,而且血腥。有些部落被彻底消灭,更不用说有多余的男人,所以他们就接收人们进入部落,代替那些被杀死或病死的人。他们有些时候也接收俘虏——把他们接收到家里,像家人那样对待。他们也会那样对待波丽安娜夫人。”他朝安静地坐在火堆旁边,并未关注他说什么的波丽安娜点点头。

“五十年前就是这样,莫霍克族接收了整个图斯卡罗拉族。语言完全相通的部落并不多,”梅耶斯解释道,“但是有些部落的语言更加相近。图斯卡罗拉族的语言更像莫霍克族的语言,不那么像克里克族或切罗基族的。”

“你会讲莫霍克语吗,梅耶斯先生?”伊恩一直在专注地听梅耶斯的解释。在一路上他就对每块石头、每棵树、每只鸟入迷,现在对任何提及印第安人的事情更加入迷。

“噢,会很多。”梅耶斯谦虚地耸耸肩,“做买卖的人都会在这里或那里学到些。走开,狗。”把鼻子凑到梅耶斯最后那条鳟鱼边上嗅着的洛洛,在梅耶斯的告诫下动了动耳朵,却没有把鼻子挪开。

“你是打算把波丽夫人带去图斯卡罗拉族吗?”詹米问着,把一块玉米饼掰成了可直接入口的小块。

梅耶斯点了点头,小心地咀嚼着。他的牙齿所剩无几,连咀嚼新鲜的玉米饼都很困难。

“是的,还要骑马走四五天,”他解释道。然后他转向我,安慰地朝我微笑:“我会把她安顿好的,克莱尔夫人,你不用担心她。”

“我在想,印第安人会怎么看待她?他们之前见过女黑人吗?”伊恩问道,并好奇地看了看波丽安娜。

梅耶斯听到这话便大笑了起来。

“小伙子,许多图斯卡罗拉人都没有见过白人。波丽夫人或许会和你舅妈一样让他们很惊讶。”梅耶斯喝下一大口水,在口中咕噜咕噜地搅动着,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波丽安娜。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反过来不眨眼地盯着他。

“不过,我想他们不会觉得她好看,但他们喜欢很胖的女人。”梅耶斯显然也喜欢,他的目光在波丽安娜身上缓缓移动,欣赏中还有丝无恶意的欲望。

她看懂了他的目光,身上出现了非凡的变化。她看上去几乎没有移动,但是刹那间,她整个人都聚焦在梅耶斯身上。她的双眼周围没有白色,它们漆黑,深不可测,在火光中闪亮着。她仍然矮胖,但是仅仅因为最为细微的姿势变化,她的丰乳肥臀就被凸显了出来,突然显得凹凸有致,充满了放荡的暗示。

梅耶斯不由得吞了口唾液。

我把目光从这段小插曲上挪开,发现詹米也在看,表情既像是好笑,又像是担心。我悄悄地捅了捅他,严厉地眯眼看他,尽力让我的表情告诉他:“做点什么啊!”

他眯了眯一只眼睛。我睁大双眼,狠狠地盯着他,眼神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但是你得做点什么!”

“嗯嗯!”詹米清了清喉咙,向前倾身,把手放到梅耶斯的胳膊上,让他从短暂的发呆中清醒过来。

“我不希望这个女人被以任何方式苛待。”他礼貌地说,但“苛待”这个词中有种苏格兰人的含沙射影,暗示了出现特别不诚实行为的可能性。他稍微用力捏了捏梅耶斯的胳膊:“你会负责保证她的安全吗,梅耶斯先生?”

梅耶斯不理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逐渐清楚,充血的浅褐绿色眼睛中慢慢有了领悟的神情。他缓慢地把手臂挣脱,然后端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大口威士忌,咳嗽了几声,最后擦了擦嘴。他或许脸红了,但是他的大胡子遮着脸,我看不出来。

“噢,是的。不,我的意思是不需要。在莫霍克族和图斯卡罗拉族里,女人们即使已经结婚,也可以选择和谁上床。他们中间没有强奸这种事。不会的,噢,不会的,先生,她不会被苛待,我能够保证。”

“好,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詹米轻松地坐回去,从眼角给了我一个“相信你已经满意了”的眼神。我娴静地微笑。伊恩或许还没满十六岁,但是他听得特别仔细,不会错过这些对话。他咳嗽了两声——这是种意味深长的苏格兰式举止。“舅舅,梅耶斯先生好心地邀请我与他和波丽夫人同行,去看看印第安人的村子。我会确保她在那里被善待的。”

“你……”詹米吃惊地说,然后停了下来。他狠狠地盯着火堆对面的伊恩。我能看得出来,各种思绪正在他的脑海中奔走。

伊恩不是要詹米的准许,他是在宣布他要去。如果詹米不准,那就必须给出充分的理由——他不能以太危险来当理由,因为那就意味着既承认他愿意将波丽安娜送进危险境地,也承认他不信任梅耶斯以及他与当地人的关系。

詹米用鼻子狠狠地呼吸着,而伊恩则咧嘴笑着。我回头往火堆对面看。波丽安娜仍然以之前的姿势坐着,没有移动。她的眼睛紧盯着梅耶斯,但她弯着的嘴唇上挂着诱惑的浅浅微笑。她慢慢抬起一只手,几乎心不在焉地捧着巨大的一边乳房。

梅耶斯盯着她,表情茫然,就像一头鹿看到了猎人的火光。后来,听着梅耶斯的毯子那边传来谨慎的沙沙声和低弱的呻吟声,我心想,如果换成我,我会不这样做吗?如果我知道我的生命得指望一个男人,那么在面对未知的危险时,我会不去做点什么让他保护我吗?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声音很大,我听得僵住了。詹米也是。他把手从我的衣服里拿出来,然后去拿匕首,但是在臭鼬的令人放心的臭味传到我们的鼻孔里时,他放松了下来。

他又伸手到我的衣服里,捏了捏我的乳房,然后倒回去睡着了,气息在我的脖子上显得很温暖。

或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我的未来比波丽安娜的更明确吗?我的生命不也是要依靠——至少部分依靠——一个因为渴求我身体而黏合在我身边的男人吗?

一阵微弱的风从树林中吹来,我把毯子向上拉到肩膀上。火堆已经烧成了余烬,而且在如此高海拔的山区里,夜晚让人感觉到凉快。月亮已经落了下去,但是四周都特别清晰,星辰在不远处闪耀,像一张由光线织成的网盖在山峰的上方。

不,还是有区别。我的未来不管如何未知,也有人与我共享,而且这个男人与我之间的联系也远比肌肤之亲更深。而最大的区别是,我的未来是我自己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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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盖尔语,自由的意思。

(2)泡泡树(pawpaw),又名巴婆树,美洲本土生长的乔木果树。

(3)长屋(longhouse),美洲某些印第安人的传统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