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我说,同时有魅力地朝怀利微笑,“吃饭的时候麻烦你一定把怀利先生的座位安排在我旁边,好吗?”
“好的,夫人,我会安排的。”他向我保证道,然后立即转身回去监视着那些客人了。
怀利先生夸张地鞠了个躬,不停地表达着谢意,然后被一位男仆驱使着走进了房子。我在他身后和蔼地挥手,心想我在把叉子捅到他身上时会有多开心。
* * *
我不知道是因为幸运,还是因为周到的计划,我发现自己坐在怀利先生和那位贵格会教徒赫斯本德先生中间,对面则是也不会说盖尔语的亨特先生。在翻滚的苏格兰语海洋中,我们几个组成了一个英语小岛。
詹米是在最后时刻才出现的,现在坐在餐桌的上座,他的右边是乔卡斯塔。我再次心想到底发生着什么事情。我敏锐地注意着他,盘子里放着干净的叉子,随时准备行动,但是我们已经一切顺利地吃到了第三道菜。
“赫斯本德先生,看到有你这种信仰的先生来参加这种晚宴,我真的很惊讶。这样的无聊活动有没有让你觉得心烦?”在吃前面两道菜时,怀利未能成功地把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自己身上,所以现在他把身子从我前面倾斜过去,漫不经心地用大腿挨着了我的大腿。
赫蒙·赫斯本德微笑着:“即使是贵格会教徒,也必须吃东西,怀利朋友。而且,我有幸在许多次场合中受到过卡梅伦夫人的热情招待,我不能因为她也热情招待了许多人,就拒绝来参加这次晚宴。”他把注意力转移回我身上,继续我们之前被打断的谈话。
“你之前不是问过关于改革者协会的事情吗,弗雷泽夫人?”他朝餐桌对面点了点头,“我要把你的问题推荐给亨特先生来回答,因为如果说改革者协会拥有不错的领导人,那么这位先生就是。”
听到赫斯本德先生的赞美之词,亨特先生谦恭地点了点头。他是位下巴尖细的高个子,尽管不是贵格会教徒,但他的穿着打扮比大多数宾客都更朴素。他和赫斯本德先生同行,都从威尔明顿返回位于偏远地区的家中。我还记得特赖恩总督的提议,所以想要尽可能地搞清楚这个地区的事情。
“我们只是一个松散的组织,”他放下酒杯,谦虚地说,“实际上,我并不愿意要什么头衔,我只是很幸运,拥有一个位置很方便开会的庄园。”
“听说改革者都只是乌合之众,毫无法纪,很可能对国王正式授权的治安官使用暴力。”怀利轻轻擦着嘴唇,小心翼翼地不去弄掉戒烟贴片。
“我们其实并不是那样的,”赫斯本德插话道,口气仍然温和。听到他宣称自己与改革者协会有关联,我感到有些惊讶,或许改革者协会的运动并不像怀利暗示的那样充满暴力、目无法纪。“我们只追求正义,而正义不是通过暴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因为暴力一旦出现,正义肯定就会落荒而逃。”怀利大笑起来,与他的纨绔习气相比,那种笑声显得非常深沉和阳刚。
“正义显然会落荒而逃!上个星期在我和法官道奇森先生讨论时,他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先生,或许他认错了那些闯到他的内庭里把他打倒,然后拉脚后跟把他拉到街上的暴徒?”他朝亨特先生露出迷人的微笑,而亨特先生那张被太阳晒黑的饱经风霜的脸庞则变得通红。他的手指在酒杯底部握得紧紧的。我满怀希望地看了看詹米,他丝毫没有要给我做暗号的意思。
“法官道奇森先生,”亨特确切地说,“是一个放高利贷的家伙,是小偷,玷污法律行业,而且……”
我之前一直听到外面有些吵闹的声音,但最终把它们归因于与主屋隔着一条有顶通道的厨房里发生的某种危急事情。然而,吵闹声现在变得更清楚了,我听到其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它让我的注意力从亨特先生的指责上分散开来。“邓肯!”我在座位上几乎站了起来,身边的人们也都好奇地把头转了过去。
外面的露台上突然骚动起来,人影纷纷从开着的落地窗边经过,有人在呼喊、争论和劝说。餐厅里人们的对话都停了下来,大家都在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看到詹米把椅子往后推,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一个人就像幽灵那样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山民约翰·昆西·梅耶斯,他的身子填满了整个双开门,仍然穿着我初次见他时的那身华丽衣服。他沉重地倚靠在门框上,用充血的眼睛打量着餐厅里面的人。他满脸通红,大声地喘着气,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长长的玻璃瓶。
看到我时,他的眼睛明亮起来,面容也扭曲成了让人害怕的满足表情。
“找到你了,”他用特别满意的口气说,“我就说嘛。邓肯不相信我。没错,克莱尔小姐说过要我喝醉了才给我开刀。所以我就喝醉了,醉得……”他停顿下来,危险地摇晃着,然后又举起了酒瓶,“像条臭鼬!”他扬扬得意地说完话,然后踏进了餐厅,面朝地板倒了下去,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邓肯出现在门口,看上去也是酩酊大醉。他的衬衫已经撕破,外套搭在肩膀上,眼睛的周围也开始发青。他看了看脚下那个俯卧着的身体,然后抱歉地看着詹米。
“我真的试过去拦住他,麦克杜。”
我离开座位,和詹米同时走到梅耶斯身边,后面跟着许多好奇的宾客。詹米扬起眉毛,看了看我。
“嗯,你确实说过他得昏迷,”他说,然后弯下腰去,用大拇指拉开了梅耶斯的眼睑,让他茫然的白色眼球露了出来,“我看他昏迷得挺彻底的。”
“是的,但是我没想让他醉得像个死人!”我蹲到毫无知觉的梅耶斯边上,敏捷地把两根手指伸到了他颈动脉上把脉。他的脉搏正常有力,但是……
“酒精根本就不是正常的麻醉剂,”我摇着头说,“它是毒药,它会压抑中枢神经系统。酒精中毒,再加上手术带来的休克,会很容易把他害死。”
“死了也无妨。”宾客中有人说道,但这种尖刻的意见被一片责备的嘘声淹没了。
“浪费这么多白兰地,真是可惜。”另外一个人说道,引来了众人的笑声。说话的是菲利普·怀利,我看见他那张扑了粉的脸带着邪恶的微笑,隐隐出现在詹米的背后。
“我们听很多人说过你的医术,弗雷泽夫人。现在你有机会证明自己了,我们都可以见证!”他优雅地朝聚集在我们四周的人群挥了挥手。
“噢,滚开。”我生气地说。
“噢!你们听!”我的身后有人敬佩地说。怀利惊讶地眨了眨眼,但紧接着又更灿烂地笑了起来。“遵命,夫人。”他嘟哝着,鞠躬退出了人群。
我站起来,心中充满了疑虑。手术或许能行,技术上讲,这只是个简单的手术,没有遇到并发症就花不了几分钟。手术切口不会大,但是确实需要深入腹膜,而这有可能会带来各种感染。
不过,目前的条件是我能遇到的最好条件——充足的酒精可以用来消毒,还有许多愿意帮忙的助手。没有其他可用的麻醉方法,而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在病人清醒的情况下做这个手术。最重要的是,这个手术是梅耶斯请我给他做的。
我寻找詹米的脸,想要他提供建议。他在那里,就站在我旁边,他看到了我双眼中的问题。呃,他之前需要有转移大家注意力的事情,该死。
“最好给他做,外乡人。”詹米打量着俯卧着的梅耶斯,“他没勇气,也没有钱,不可能再醉成这样了。”我弯腰再次检查他的脉搏——就像挽马一样强健和平稳。
乔卡斯塔的庄重的脑袋出现在麦克尼尔身后那些若隐若现的好奇面孔里。
“把他带到会客厅去。”她简洁地说,替我做了决定,然后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之前在奇怪的条件下做过手术,我心想着,匆忙地在从厨房里端来的醋里面洗手,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奇怪的条件。梅耶斯先生被脱掉下体的衣服,雅致地躺在那张红木桌子上,柔软得就像一只烤熟的野鸡,而且也差不多和烤野鸡一样有观赏性。他不是直接躺在平盘上,而是躺在一床从马厩里找来的毯子上,就像餐桌中间的花哨装饰品,身穿山民的破烂衬衫,脖子上戴着熊爪项链,四周装饰着许多酒瓶、破布和绷带。
我没有时间换衣服,用人们从熏肉棚里拿来切肉时戴的皮围裙,给我用来盖住衣服。费德拉把我的饰有褶边的长袖子卷起来别上,让我的前臂裸露出来。
用人们额外端来蜡烛给我照亮,餐柜上的灯台无所顾忌地消耗着芳香的蜂蜡,照耀出明亮的光线。不过蜂蜡不如梅耶斯芳香——我毫不迟疑地从餐柜里拿出酒壶,在他那长着黑色卷毛的胯部洒了价值几先令的优质白兰地。
白兰地冲出了许多匆忙逃窜的小虱子,我身后有人挑剔地说:“这样除虱有点昂贵。”
“哦,不过它们会死得很开心,我把你的小箱子带来了,舅妈。”另外有人说。我能听出那是伊恩的声音,他把药箱放到我手肘旁边,并且替我打开了它。
我拿出我那个装着珍贵蒸馏酒精的蓝色瓶子和直刀刃的手术刀。我把刀拿到一个碗上面,朝刀上面倒酒精,同时扫视人群,寻找适合的助手。志愿者不会少;旁观的人们躁动不安,压抑着笑声,低声地评论,晚宴被打断的事情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好奇心而被抛诸脑后了。
两个结实的马车夫被从厨房里叫来按住梅耶斯的双腿,安德鲁·麦克尼尔和法科尔德·坎贝尔自愿去按住梅耶斯的双臂,小伊恩则被安排到我身边,端着烛台给我额外的光线。詹米充当主麻醉师,站到了梅耶斯的脑袋旁边,而梅耶斯那打着呼噜的松弛嘴巴旁边,则放着一满杯威士忌。
我检查并准备好药品和缝伤口的针,深吸一口气,然后对几位助手点了点头。
“我们开始吧。”
梅耶斯的阴茎在众人的关注下感到窘迫,所以已经缩了回去,在体毛丛中害羞地往外看着。梅耶斯的长腿被抬起来分开,尤利西斯仔细地把松垮垮的阴囊捧开,让疝气露了出来——一个鸡蛋大小的光滑肿块,在紧绷的腹股沟皮肤上呈现出深紫色。
“天哪,我的天哪!”其中一位马车夫看到这一幕后瞪大双眼说,“是真的,他真的有三个蛋!”
旁观的人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和笑声,但我没空去纠正他们的错误看法。我在梅耶斯的会阴上擦满纯酒精,然后把手术刀浸到酒精里,再来回在蜡烛火焰里燎烤,进行最后的消毒,接着又迅速地给梅耶斯开了刀。
刀口不大也不深,刚好足够割开皮肤,让我看到从肌肉层裂口里肿胀出来的那团闪亮的粉灰色肠子。血液涌了出来,形成一条深色的细线,然后流下去弄脏了毯子。
我扩大切口,在消毒碗里唰唰地洗了手指,然后把两根手指伸到那团肠子上,轻轻地向上推动。梅耶斯突然抽动,差点让我的手滑了下来,然后又同样突然地放松了下来。他又紧绷起身体,抬起臀部,双腿几乎从我的助手手下挣脱。
“他要醒了!”我对詹米喊道,声音盖过了各种惊叫声,“再给他喝些,快!”我对于用酒精来麻醉的疑虑全都被证实了,但现在要改变主意已经来不及了。
詹米抓住梅耶斯的下巴,捏开了他的嘴巴,把威士忌滴淌了进去。梅耶斯被呛得喉咙里噗噗作响,然后又发出水牛溺水似的声音,但已经有足够多的酒精流下了他的喉咙,让他那巨大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消停下来,咕哝着一动不动,然后呼哧呼哧地打起了又长又湿的呼噜。
我努力没有让手指滑落。他的流血量有点多,但那团疝气的肠子并没有因为他的挣扎而落回来。我抓起一块浸着酒精的干净布片,吸干了伤口上的血液。现在我可以看到肌肉层的边缘,皮肤下有层薄薄的黄色脂肪,和梅耶斯本身一样干瘦,将皮肤和下面的深红色纤维隔了开来。
我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肠子的移动,他身体的那种黑暗、湿润的温暖围绕着我没有戴手套的手指,我感受到了那种只属于外科医生的奇怪的单向亲密感。我闭上双眼,抛弃了所有的紧迫感,以及对围观人群的所有知觉。
我慢慢地吸气,让呼吸的节奏跟随着梅耶斯的呼噜声。除了酒臭和稍微让人恶心的食物气味,我还能闻到他身体的那种泥土气息——难闻的汗液、沾满污垢的皮肤、刺鼻的少许尿液气味,以及血液的铁腥气,这些东西或许会让别人觉得被冒犯,但我不会,至少此时此刻不会。
这副身体存在于此。不好不坏,它就存在于此。我知道这点,因为它属于我。
它全都属于我,我手下这具昏迷的身体,它的秘密对我完全敞开;那些按着这具身体的人,他们的目光都在我身上。意识结合到单独的人体里,这种感觉不是每次都有,但是每次都很难忘。我控制着这具身体,融入其中,迷失了自己。
时间停滞。我能够敏锐地感受到每个动作、每丝呼吸,能够感受到缝合腹股沟开口时长线的拉拽,但我的双手并不属于我。我用尖厉、清晰的声音向助手下达命令,他们则立即照办。我脑袋中有个微小的观看者,在远处某个地方带着冷漠的好奇心,看着手术的过程。
手术完成,时间再次流动。我后退一步,断开了与那具身体的联系,不习惯的独处感让我有些头晕。
“好了。”我说,旁观人群的嗡嗡声爆发成巨大的掌声。我仍然感觉头晕——难道梅耶斯身上的醉意渗透到了我身上?单脚转过身去,面朝参加晚宴的客人,行了个很低的屈膝礼。
过了一个小时,大家因为我的功德,为我碰了十多次杯,我也因此喝醉了。我借口要去查看梅耶斯的状况,干脆地逃离了酒桌,跌跌撞撞地朝楼上梅耶斯睡的那间客房走去。我在走廊里停了下来,抓住围栏,让自己站稳。楼下传来嗡嗡的谈话声和笑声;参加宴会的人们仍然兴致勃勃,但是都分散成小群小群的人,站在门厅和客厅的镶花地板上。从这里看去,下面就像一个蜂巢,众人戴着毛茸茸的假发,穿着薄翼般的礼服,在六边形的地砖上来回走动,端着装满甘美的白兰地和黑啤酒的杯子,繁忙地发出嗡嗡声。
如果说詹米想要我去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我晕乎乎地心想,那么我所做的绝对是最好的。无论之前有什么事情会发生,都被这出闹剧抢先了一步。但是,那会是什么事情呢?能够被阻止多久?我摇头不再想这件事情,但是结果不怎么样。然后我走进房间去看我的病人了。
梅耶斯仍然睡得很香很沉,缓慢地长舒着气,吹动了上面的棉床帘。奴隶贝蒂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他还好,克莱尔夫人,”她低声说道,“用枪都打不醒他,我觉得。”
我不用检查他的心脏,他偏着头,我能看到他颈子侧边上那条粗大的血管,随着如锤子击打般缓慢、沉重的脉搏而跳动。我摸了摸他,感觉他的皮肤又凉又湿。没有发烧,也没有休克的迹象。他的整个巨大躯体流露着安宁和幸福。
“他怎么样?”如果我没有这么醉,我或许会被这个说话声惊吓到,但实际上,我只是摇摆着转过身去,看到詹米站在我的身后。
“他还好,用大炮都打不死他。就像你一样,无法毁灭。”我说,然后不自觉地依靠在他身上,双臂搂着他的腰,把通红的脸庞埋到他冰冷的亚麻衬衫里。
他亲吻我的头顶,把我在做手术时从发髻里落下来的几缕鬈发给捋了回去。“你做得不错,外乡人,”他对我耳语,“做得很好,美人。”
他身上散发着葡萄酒和蜡烛的气味,散发着草药和苏格兰高地羊毛制品的气味。我把双手往下滑动,感受着他臀部的曲线;他的臀部在短裙下面既光滑,又不受约束。他稍微移动身体,大腿短暂地碰了碰我的大腿。“你需要新鲜空气,外乡人——我们必须谈谈。你能暂时不管他吗?”
我看了看躺在床上鼾声如雷的梅耶斯。“可以的。只要贝蒂坐在旁边,确保他不在睡着时因呕吐被呛到就好,嗯?”我看了看贝蒂。我竟然会这样问,她显得很惊讶,却又顺从地点了点头。
“在草药园见。注意下楼的时候不要摔断脖子,好吗?”他抬起我的下巴,迅速但用力地亲吻了我,让我头晕目眩,既感觉到比之前清醒,又感到醉得比之前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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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希腊神话中得墨忒耳和宙斯的女儿,她被冥神哈得斯劫持但被其母所救,从此以后每年在人间过六个月,然后在地狱过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