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黑黢黢的东西扑通一声跳到我们面前的路上,我突然停了下来,紧紧抓住詹米的胳膊。
“青蛙,”詹米镇定地说,“你听到它们唱歌没有?”
河边芦苇丛里传来的呱呱和咕咕的声音,并不会让我想到“唱歌”这个词。话说回来,詹米对音调没什么概念,而且对此毫不掩饰。
他伸出脚尖,轻轻地踢了踢那个矮胖的黑东西。
他学了几声青蛙叫,那只青蛙跳走了,消失在路边潮湿的植物里。
“我知道你有语言天赋,”我觉得好笑地说,“但是不知道你还会说青蛙语。”
“呃,我说得不流利,”他谦虚地说,“不过,不是我吹嘘,我的口音绝对不错。”
我大笑起来。他捏了捏我的手,然后松开了手。这个笑话带来的短暂激情逐渐退去,变成了平淡的对话。我们继续往前走,身体紧挨着彼此,但心思却相距千里。
我本应该筋疲力尽的,但肾上腺素却仍然在我的血管里奔流。我感受到成功完成手术所带来的喜悦,更不用说酒精带来的些许兴奋。这些因素让我稍微有些双腿不稳,但我对于身边的所有事物都有着清楚和敏锐的知觉。
码头边上的树下有个装饰性的坐处,詹米引领我走进树荫,走到坐处边上。他坐到大理石长凳上,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让我想起并非只有我才觉得今晚充满变故。我过分注意地扫视四周,然后坐到了他旁边。“这里就我们俩,没人能看到,”我说,“你现在要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事情吗?”
“哦,好的。”他伸展后背,坐直身子。“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只是我们没有预料到她会做这样的事情。”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我的手。
“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尤利西斯给我拿来披肩、匕首和胸针的时候,跟我说乔卡斯塔想要在今晚的宴会上宣布事情,告诉大家她打算要我继承……这些。”
他挥手指了指我们身后的房子和土地,以及其他的种种事物:河边的停泊区、果园、花园、马厩、广阔无垠的生产树脂的松树林、锯木厂和松脂厂,以及经营它们的四十个奴隶。
我能够看到乔卡斯塔之前肯定设想好的画面:詹米坐在餐桌上座,穿着赫克托·卡梅伦的格子呢衣服,佩带着他的匕首,别着他的胸针——胸针上面醒目地刻着卡梅伦氏族的宣言“团结!”——四周是赫克托的老同僚和同志,全都急切地想要欢迎赫克托的年轻亲戚继承他的位置。
让她在那些忠实的苏格兰人中间宣布这件事情,他们都很开心地享用了已故赫克托的优质葡萄酒,会当场拥立詹米为河场的主人,在他身上涂抹野猪油,用蜂蜡蜡烛给他加冕。
我心想,这着实是麦肯锡氏风格的计划,大胆,富有戏剧性,不考虑所牵涉人员的意愿。
“如果她那样做了,我会觉得拒绝这个位置会非常尴尬。”詹米说,异常精确地附和着我的想法。
“是的,非常尴尬。”
他太过烦躁,没法安静地坐着,于是突然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也在他旁边站了起来,然后我们转身走进了果园里的小路,绕着整齐有序的花园环行。之前为宾客照亮的灯笼已经被移走,灯笼里的蜡烛被节俭地掐灭,留着以后再用。
“为什么尤利西斯会告诉你?”我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你想想,外乡人,河场现在的主人是谁?”他说。
“噢?”我说,然后又说,“噢!”
“噢,是的。”他干巴巴地说,“我姨妈看不见东西,是谁在管账?是谁在管理整个家庭?该做什么事情或许是由我姨妈决定,但事情有没有完成又是谁来确定呢?在她身边给她说明情况的是谁?她会听信谁的话?她最相信谁的判断?”
“我懂了。”我低头看着地面思考,“你不会觉得他在篡改账目,或者做类似的事情吧?”我希望没有,我非常喜欢乔卡斯塔的管家,觉得他和乔卡斯塔之间既有喜爱,也有尊重,我不愿意想象他会冷血地欺骗乔卡斯塔。
詹米摇摇头:“他没有。我看过账簿,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我确定他是个老实人,是个忠实的仆人,但是他不会通人情,不会开心地把位置让给陌生人。”
他哼了哼:“我姨妈看不见,但那个黑人看得很清楚。他没有说什么阻止我的话,也没有劝说什么,只是跟我说了姨妈的打算,然后就让我自己选择要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你觉得他知道你不会……”我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因为我并不确定詹米不会接受。自尊、谨慎,或者这两者都有可能让他去阻挠乔卡斯塔的计划,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会拒绝她的提议。
他没有回答,一阵寒意贯穿了我的全身。尽管夏日的空气很温暖,但我还是打了个寒战,然后我边走边拉住他的胳膊,从手指下他肌肉的结实感里寻找安慰。
七月中旬,果园里逐渐成熟的水果散发着甜蜜的香味,香气那么浓,我几乎都能尝到新苹果散发出来的清新、干脆的甜味。我想到了诱惑,想到了潜藏在光亮果皮下面的蠕虫。
不仅是对他的诱惑,也是对我的诱惑。对他而言,诱惑就是成为他天生就要成为的人,得到命运之前没有给他的东西。他的出身,以及他接受的教育,都是要他管理大型庄园,照料庄园上的人民,接受同样有钱有势的人们的尊敬。更重要的诱惑是,他能够复辟氏族和家族。他之前说过,他已经身在其中了。
他对财富本身不感兴趣,我知道这点。我觉得他也不想要权力,如果他想要权力,那么当时在知道我所知的未来的情况时,他就会选择北上,去建国者当中寻找一席之地。
但是,他之前当过领主。他很少给我谈起他在监狱里的事情,但我回想起了他说过的一件事情。说到那些与他一同被关在监狱里的人时,他说他们都属于他,而且这让他活了下去。我记得伊恩对于西蒙·弗雷泽的评价:“对士兵的关心,是他现在与人性之间的唯一联系。”
是的,詹米需要人民;他需要人民来让他去领导、照料、保护和并肩作战,但不是去拥有。
我们仍然没有说话,经过了果园,沿着那条两边长满杂草的长步道行进,闻着百合花、薰衣草、银莲花和玫瑰花的香味,它们香得那么浓烈,那么令人陶醉,光是在闷热的空气中穿行,就让人感觉像是一头扑到了铺满芳香花瓣的床上。
噢,河场是个世俗乐园,没错……但我曾经把一位黑人称为朋友,把女儿交给他照料。
想到乔·艾伯纳西和布丽安娜,我就有种奇怪的混乱感觉,好像自己同时身处两个地方。我能够在心中看见他们的脸庞,听到他们的声音,但我身边这个男人才是现实,他低头焦虑地思考着,短裙随着迈出的步子而摇摆。
我受到的诱惑就是詹米,不是无关紧要的松软床铺,不是富贵安逸的房间,也不是丝质礼服和社会地位。没错,就是詹米。如果他不接受乔卡斯塔的提议,他就必须做其他的事情,而这个其他的事情,很有可能就是接受威廉·特赖恩总督的危险引诱:土地和人民。这其实好过于乔卡斯塔的慷慨提议;他建造的东西都会是自己的,而且他想把自己建造的东西留给布丽安娜。前提是他得活着去建造那些东西。
我仍然生活在两个维度里。在这里,我能听到他的短裙与我的裙摆摩擦而发出的窃窃私语,能够感觉到他湿润、温暖的身体——甚至比炎热的空气还要温暖。我能够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麝香气味,让我想要把他从思绪中拉出来,拉进路边的花坛,解开他的腰带,让他的格子呢披肩从肩膀上滑下来,把我的衣服拉下去,把乳房贴到他身上,再让半裸着、完全被激起的他倒在湿润的绿地上,强迫他把思绪转到我身上。
但是在记忆的维度里,我闻到的是紫杉树和海风的气味,我手里抓着的不是温暖的男儿身,而是刻着他名字的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墓碑。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我们已经绕完一圈,回到了河边。灰色的石阶往下延伸,消失到了拍打着河岸的光亮河水里;即使是在这么上游的地方,也能看到潮汐的微弱身影。
那里停着一条船,一条靠手划的小船,适合用来坐着独钓或进行悠闲的短途旅行。
“我们去划船好吗?”
“好的,为什么不呢?”我想他肯定也有与我相同的欲望,想要逃离那座房子和乔卡斯塔,想要走得足够远,让自己能够清晰地思考,不担心被人打扰。
我走下去,抓着他的胳膊保持平衡。但是,我还没来得及踏上小船,他就转身对着我,把我拉过去,温柔地亲吻了我一下,然后把我抱在怀里,下巴靠在我的头上。
“我不知道。”他安静地说,回答了我没有问出来的问题。他走上了小船,然后伸手来牵我。
* * *
在我们慢慢地划船前往河上时,他没有说话。没有月亮,夜晚黑黢黢的,但是在我的眼睛适应了交错闪烁着微光的河水和树影后,河面上映射的星光就明亮到能够看得见了。
“你不打算说什么吗?”他最终突然说。
“这不是由我做选择的事情。”我说,感觉到一阵与紧身胸衣无关的胸口发紧。
“不是吗?”
“她是你姨妈。这是你的生活。所以必须由你来选择。”
“那你就站在边上看着,是吗?”他嘟哝着说,把船桨伸到水中,划船往上游前进,“这就不是你的生活,或者你最终没有打算留下来?”
“你说不留下来是什么意思?”我惊讶地坐起来。
“事情或许有些让你难以承受。”他埋头划着船,我看不见他的面容。
“如果你指的是发生在锯木厂的事情……”
“不是,不是那件事情。”他把船桨往后拉,亚麻衬衫下的肩膀舒展开来,然后给了我一个不诚实的微笑,“死亡和灾难都不会让你太难受,外乡人。但是那些日常小事……在黑人女佣给你梳头发,或者在男佣把你的鞋拿去洗的时候,我看到你会退缩。还有那些在松脂厂工作的奴隶。这些事情会让你心烦,是吧?”
“是的,没错。我是……我不能拥有奴隶。我已经跟你说过……”
“是的,你说过。”他把船桨放了会儿,把一缕头发从他脸上捋走。他的双眼径直地与我对视。
“外乡人,如果我选择接受姨妈的提议……你能留在我身边,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去做吗?因为在她去世前,或者甚至在她去世后,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意思?”
“她不会放了她的奴隶——她怎么可能会呢?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我也不能。”
“但是只要你继承了这个地方……”我犹豫了。尽管我们在残忍地讨论乔卡斯塔去世的事情,但更实在的事情是她短时间内并不会去世。她才六十出头,尽管失明,但是身体强健。我突然明白了詹米的意思。我能够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以奴隶主的身份生活下去吗?我不能假装,没法用我只是个客人和外人的想法来安慰自己。
我咬住嘴唇,以免自己立马开口拒绝。
“即使到了那个时候,”他说,回答我没有说完的话,“你不知道奴隶主要是没有议会的书面允许,也没法解放自己的奴隶吗?”
“什么?”我茫然地盯着他,“为什么啊?”
“种植园主担心黑人武装复仇,”他说,然后又讽刺地补充道,“这要怪他们吗?”
“除了伐木刀之类的工具,奴隶禁止携带武器,而且还有流血法律阻止他们使用武器。”他摇了摇头,“不会的,议会最不愿意做的,就是让一大群自由的黑人在乡村里不受约束。即使有人想解放自己的奴隶,并且得到了许可,但被解放的奴隶也必须在短时间内离开殖民地,否则就有可能被其他人抓起来奴役。”
“你已经考虑过了。”我慢慢地说。
“你没有吗?”
我没有回答。我把手伸进河水,细小的水浪潺潺地冲上我的手腕。没有,我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没有有意识地去考虑过,因为我不想面对现在摆在面前的这种选择。
“我觉得这会是个很好的机会,”我说,声音在我自己听来显得既紧张,又不自然,“你会管理所有事情……”
“我姨妈不是傻子,”他插话说,声音里有些怒气,“她会让我当继承人,但不会让我拥有她的庄园。她会利用我去做她无法做到的事情,我只会是被她利用的猫爪。没错,她是会询问我的意见,倾听我的建议,但什么也不会改变,而且她也不希望有改变。”他摇了摇头。“她丈夫已经去世了。不管她喜不喜欢他,她现在都是这里的女主人,不用向任何人负责。而且她很喜欢权力的感觉,不会松手。”
对于乔卡斯塔的性格,他的判断显然不错。她的性格就是她计划的关键。她需要一个男人,需要他去那些她无法踏足的地方,去应付海军,去料理巨大庄园里那些她因为失明而无法管理的琐事。
与此同时,她想要的显然不是一个丈夫,不想要一个会篡夺她的权力、指使她做事的人。尤利西斯如果不是奴隶,就可以代表她行事——但是,尽管尤利西斯是她的耳朵和眼睛,但不可能成为她的双手。
所以,詹米是最佳人选——他强壮而且称职,能够得到同辈人的尊重和下属的服从,熟知如何管理庄园和劳工,而且他还与她有亲属关系,受到过她的恩惠,会服从她的指令——但本质上却没有权力。他会变得依赖她的赏金,接受河场本身带来的巨大好处,从而会被她紧紧控制;这些赏金和好处不需要他去偿还,直到事情对乔卡斯塔·卡梅伦来说不再是世俗的问题。
我找寻着话语,越发觉得哽咽。我心想,我不能,我做不到。但是,我也不能面对另外的选择;我不能劝他拒绝乔卡斯塔的提议,我知道那样会让他返回苏格兰,去迎接未知的死亡。
“我不能说你该怎么做。”我最终说,声音在规律的船桨声中刚好可以听得见。
有棵大树倒在河水里,树枝拦住了漂往下游的所有垃圾,形成了一个旋转着的水塘。詹米朝那边划过去,利索地倒着把船划进平静的水域。他放下船桨,用衣袖擦拭额头,因为之前的用力而喘着粗气。夜晚的四周很安静,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潺潺的水声,以及被淹没的树枝偶尔刮擦船身发出的声音。最终他伸手抚摸我的下巴。
“你的脸就是我的心,外乡人,”他低声说,“对你的爱就是我的灵魂,但是你说得对,你不能当我的良知。”
我最终感到精神缓和下来,就好像某种无以名状的负担被抛弃了似的。
“噢,我很高兴,”我说,然后又冲动地补充道,“压力会特别大的。”
“噢,是吗?”他显得有些惊讶,“那你觉得我很邪恶?”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说,“我的意思只是……试着为了两个人而活,试着让他们去适应你的正误观,会让你压力很大……当然了,你这样做是为了孩子,你必须这样做,但即使是这样,你也会特别辛苦。我没法替你做这件事——甚至都不应该去尝试。”
我让他很吃惊。他稍微把脸转过去,坐了片刻。
“你真的觉得我是好人吗?”他最终说道。他的话中有种奇怪的口气,让人很难解读。
“是的,”我不假思索地说道,然后又有些开玩笑地补充道,“难道你不觉得吗?”
他停顿了很久,然后十分严肃地说:“不,我不觉得。”
我张着嘴,无语地看着他。
“我是个暴力的人,我很清楚,你也很清楚,或者说也应该清楚。”他安静地说。他在大腿上把双手展开;他的手掌宽大,能够轻松地使剑和匕首,还能轻松地掐死别人。
“那些事情都是你被迫去做的啊!”
“是吗?”
“我觉得是,”我说,但是即使我这么说,我的话语外面也围绕着怀疑的阴影。如果是在最紧急、最必要的情况下做出来的,那些事情就不会在灵魂上留下印记吗?
“你不认为我和史蒂芬·博内那种人是同类?他也可以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才那样做的。”
“如果你觉得你和史蒂芬·博内有任何相似,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坚定地说。
他有些不耐烦地耸了耸肩,然后在狭窄的座板上不安分地挪动身子。“我和博内之间没有太多差别,只是我有荣誉感,而他没有。除了荣誉感,还有什么能让我不变成窃贼?”他问道,“让我不去劫掠那些可以劫掠的人?我天性如此——我的一位祖先建造起理士城堡,基础就是在苏格兰高地的道路上打劫而来的金子;另一位祖先家财万贯的基础,则是那些他为了财富和头衔而强行占有的女人的身体。”
他伸展身体,强壮有力的双肩向上提起,被波光粼粼的河水映衬成黑影。然后,他突然抓起双膝上面的船桨,把它们扔到船底,碰撞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我已经满四十五岁了!”他说,“这个年龄的人应该安定下来了,不是吗?应该有房子住,有土地种庄稼,至少还有点钱能够养老。”
他深吸一口气,我能够看到他衬衫的白色胸襟鼓了起来。
“我没有房子,没有土地,也没有钱。我没有小农场,没有种马铃薯的土地,没有奶牛,没有绵羊,没有猪,也没有山羊!我没有屋顶,也没有床架,甚至还没有尿壶!我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他把拳头砸到座板上,让木质的座板在我身下震动起来。
我们沉默了很久,只听到蟋蟀的稀疏歌声。
“你拥有我啊。”我小声说。拥有我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喉咙中发出微弱的声音,听上去既像是嘲笑,又像是抽泣。
“是的,我拥有你,仅此而已,是吗?”他说。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但我不知道那是因为怒气,还是因为可笑。
“是吗?”他特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果你拥有的只有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像梅耶斯那样生活,去住在森林里,自己打猎或捕鱼为生,等我老到无法动弹,我就躺在安宁的树下死去,让狐狸啃咬我的骨头。谁会在乎呢?”
他急躁、用力地耸了耸肩,好像衬衫过于紧身似的。
“但是我要考虑的不只是我,”他说,“还有你,还有伊恩,还有邓肯,还有菲格斯,还有玛萨丽——天哪,还有莱里!”
“噢,那我们不要去考虑。”我说。
“你不明白吗?”他几乎绝望地说,“我要让世人仰慕你,克莱尔,可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他真的觉得这很重要。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在心中寻找着话语。他半转过身去,肩膀绝望地耷拉着。
在过去一个小时里,我最先是想到会在苏格兰失去他而痛苦,然后是在杂草丛生的路边想要与他交合,后来又明显地想要用船桨敲打他的脑袋。现在,我又回到了痛苦的状态。
最终,我拉住他那只长着老茧的大手,向前滑动身子,跪到他双膝中间的船板上。我把头靠在他的胸脯上,感受着他的呼吸吹动我的头发。我没有话说,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你往哪里去,’”我说,“‘我也要到哪里去;你在哪里过夜,我也要在哪里过夜;你的同胞就是我的同胞,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死在哪里,我也要死在哪里,葬在哪里。’”我不管它是苏格兰的山岗,还是南方的森林,“你做你必须做的事情,我会始终在你身边。”
* * *
河流中间附近的水浅,流速快,我能够看到闪亮水面下的黑色巨石。詹米也看到了它们,于是用力把船往远端划,靠到倾斜的沙砾河岸边,停在垂柳树根圈起来的水塘里。我把身子探出去,拉住一根柳树枝,把缆绳系到了上面。
我以为我们就要返回河场,但显然这次出行的意义不只是休闲。相反,我们又继续往上游前进了,詹米逆着缓慢的水流用力地划着桨。
我现在独自思索着,只能够听到他呼吸时发出的微弱咝声,心想他会选择怎么做。如果他选择留下来……也好,这或许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困难。我不了解乔卡斯塔·卡梅伦,但我也不会低估詹米·弗雷泽。科拉姆·麦肯锡和杜格尔·麦肯锡都曾经试图让他听从他们的意愿,但都以失败告终。
回忆起最后见到杜格尔·麦肯锡时的场景,我短暂地感到有些不安。当时他躺在自己的血泊里,嘴里说着无声的咒骂,詹米的匕首插在他喉咙底部。詹米说过:“我是个暴力的人,你知道的。”
但他说的仍然不对。杜格尔和史蒂芬·博内之间有区别,我心想着,看着他划桨时屈伸身体,优雅、有力地摆动手臂。除了他所说的荣誉感以外,他还有其他几样东西:善良、勇气……以及良知。
他单桨倒退着划船,横穿水流,朝一条宽大溪流的溪口划去,溪口上面悬吊着大齿杨树,我意识到了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我之前从来没有乘船来过这里,但乔卡斯塔说过不远。我本来不应该感到惊讶的;如果他今晚出来的目的是对抗他的魔鬼,那么这个地方最为合适。
溪口往上不远,锯木厂的寂静黑影隐约可见。锯木厂主体的后面有昏暗的光线,那是从林边的奴隶棚屋照过来的。我们四周是夜晚中的寻常声响,树林、青蛙和水流发出喧闹的声音,但这个地方似乎安静得奇怪。虽说是在晚上,但锯木厂的巨大建筑似乎仍然投下了阴影——尽管这显然只是我的想象。
“白天很繁忙的地方,在晚上总是会显得特别阴森森的。”我说道,想要打破锯木厂的寂静。
“是吗?”詹米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我白天不太喜欢那个地方。”
回忆让我颤抖了一下:“我也不喜欢。我只是说……”
“贝尔纳斯已经死了。”他没有看我,他的脸朝向锯木厂,一半被柳树的阴影遮挡着。
我扔掉缆绳的末梢。“那个监工?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说道,他的突然死亡比他的死讯更让我感到惊讶,“怎么死的?”
“今天中午。坎贝尔的小儿子在日落前来送的信。”
“怎么死的?”我再次问道。我把大腿上面的乳白色丝绸裙摆紧紧捏着手里。
“破伤风。”他说得漫不经心,语调平缓,“死得很难看。”
他说得没错。我虽然没有真正见人死于破伤风,但我很清楚破伤风的症状:不得安宁,吞咽困难,身体随着四肢和颈部的肌肉开始痉挛而逐渐变得僵硬;痉挛会变得越发厉害,持续时间会越来越长,直到病人的身体僵硬得像木头,在反复的痛苦中弯曲成弓形,最后不停抽搐,只有死亡才能让他解脱。
“他死的时候在笑,罗尼·坎贝尔说的。但我不觉得他死的时候开心。”这是个阴冷的笑话,但他声音里有少许的幽默感。
我坐得笔直,在温暖的夜晚中仍然感到脊柱发凉。
“他死得也不痛快,破伤风发病后要好几天才死。”我说。我的脑中满是冰冷的猜疑。
“从发病到死去,戴维·贝尔纳斯花了五天。”如果说他最初有些幽默感,那么那丝幽默感现在也已经不见了。
“你见过他,你去看了他!而且还没有跟我说?”我说,一丝怒意开始解冻我内心的冰凉。
我之前给贝尔纳斯包扎了伤口——他伤得很重,但不致命——有人告诉我他会被安置到“安全”的地方,直到私刑的风波退去。我虽然对此事很伤心,但没有进一步询问他的下落和状况;让我感到生气的是我这种疏忽带来的内疚,我知道这点——但这并没有用。
“你还能做什么吗?我以为你跟我说过,破伤风即使在你的时代,也是无药可救的。”他没有看我,我能够看到他的身影朝锯木厂转过去,脑袋在浅色树叶的更明亮阴影里,印出了一个更为浓重的黑影。
我强迫自己松开了裙摆,抚平被捏皱的部分,悲观地心想费德拉会费点劲才能把它熨烫平整。
“没错,”我稍微费力地说,“没错,我救不了他。但是我应该去看看他,或许可以让他稍微不那么痛苦。”
他现在看着我,我看见他转过头,感觉到他在船上挪动身子。
“是的。”他平缓地说。
“可你不会让我……”我停顿下来,回想起过去这个星期里他不在家的那些时候,回想起在我问他去了什么地方时他的含糊其词。我能够清楚地想象那个场景:法科尔德·坎贝尔家那个闷人的狭小阁楼——我之前就在那里给贝尔纳斯包扎了伤口;床上躺着那个饱受痛苦的人,垂死在迫于法律才与他联盟的那些人的冷眼注视下,知道自己会在人们的鄙视中死去。我再次感到寒冷,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是的,我不会让坎贝尔派人去叫你,”他轻声说,“这世上有法律,外乡人,也有正义。我很清楚它们的区别。”
“也有仁慈这种东西。”之前要是有人问,我会说詹米·弗雷泽是个仁慈的人。他曾经是,但是当时到现在的这些年头都很艰难——而且同情心是种软弱的情感,很容易就会被环境腐蚀。但是,我之前觉得他仍然还有善心;想到这种善心消失了,我就感觉到一阵奇怪的疼痛。不,我不应该这么想的。他那样只是诚实而已吗?
我们的小船漂浮着转了半个圈,垂下来的树枝挡在了我们中间。树叶那边的黑暗中传来低弱的哼声。
“仁慈的人们都有福,”他说,“因为他们能够得到仁慈。贝尔纳斯不是仁慈的人,也没有得到仁慈。至于我,上帝说明了他对贝尔纳斯的看法,我觉得不该去干涉。”
“你觉得是上帝让他得破伤风的?”
“我不觉得其他人会想到破伤风。而且你会到其他什么地方去寻找正义?”他继续有逻辑地说。
我找寻话语,最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我放弃了尝试,回到了唯一有可能的论点上面。我感觉有点恶心。
“你应该跟我说的。即使你觉得我帮不上忙,也不是该你去决定……”
“我不想让你去。”他的声音仍然平静,但其中有种钢铁般的坚定口气。
“我知道你不想!但是不管你是否觉得贝尔纳斯活该受折磨,都没有关系……”
“不是因为他!虽然我丝毫不在意贝尔纳斯是死得轻松还是痛苦,但我不是残忍的怪物!我不让你去看他,不是想让他受折磨;我那样做,是为了保护你!”他凶狠地说,然后动了动身子,小船突然摇晃起来,我只好抓住船舷保持平衡。
听到他这么说,我感到宽慰,但是我逐渐明白了他所做的事情,也就变得越来越生气。
“那不是该你去决定的事情。如果我不是你的良知,那么你是不是我的良知,你说了也不算!”我生气地拂动我们中间的那层柳条,试着去看他。
突然一只手从柳条中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让你不受伤害就是我说了算。”
我试着挣脱,但他握得很紧,不打算放手。
“我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女生,也不是傻瓜!如果有什么原因让我不去做某些事情,那么你直接跟我说,我会听的。但是,你不能不问我就决定我要做什么,要去哪里。那样我不能忍,你该死的也很清楚!”
船突然倾斜,然后随着树叶的一阵巨大沙沙声,他从柳叶中间把头伸了出来,怒视着我。
“我没有说你应该去哪里!”
“你决定了我不能去哪里,那照样很烦!”小船随着他的猛烈摇晃而动了起来,柳叶滑到了他肩膀后面。我们在船上慢慢地旋转,从柳树的影子里漂了出来。
他赫然来到我面前,巨大得就像锯木厂,脑袋和肩膀遮蔽了身后的许多景色,又长又直的鼻子与我的鼻子相距一英寸,双眼也已经眯了起来。在这样的光线里,他那双眼睛的深蓝色看起来近乎黑色,近距离看它们让人感觉特别不安。
我眨了眨眼,而他没有。
穿过柳叶后,他就放开了我的手腕。现在,他用双手抓住我的上臂。透过衣服我能够感受到他双手的热量。他的双手很大很结实,对比起来,我突然意识到我自己骨骼的脆弱。他说过他是个暴力的人。他之前摇了摇我,让我感觉很不喜欢。以防他有什么暴力的想法,我把一只脚伸到了他的双腿中间,准备好用膝盖给他的要害位置以迅速有力的一击。
“我错了。”他说道。
在听到他说话时,我因为神经紧绷着,确实把脚猛地往上抬了。我还没来得及停住,他就紧紧地把双腿夹住,把我的膝盖夹在了他的大腿中间。
“我说我错了,外乡人,你介意吗?”他重复道,声音里有些不耐烦。
“噢……不介意。”我说道,感觉有些难为情。我试探性地扭动膝盖,但是他把大腿紧紧夹着不放松。
“考虑下放开我的腿,好吗?”我礼貌地说,我的心仍然在扑通扑通地跳动。
“不,不放。你现在要听我讲话吗?”
“应该要了,我现在看上去并没有特别忙。”我仍然礼貌地说。我离他很近,能够看到他嘴角抽动。他更用力地把双腿夹了片刻,然后放松开来。
“这样吵架真是特别蠢,你和我都清楚。”
“不,我不清楚。”我的愤怒算是退去了,但我不打算让他完全把它抛诸脑后,“这或许对你不重要,但对我却很重要。这样吵架不蠢。这点你是知道的,不然你就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这次他的嘴角抽动得更为明显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从我的上臂上放了下来。
“嗯,我或许是应该跟你讲贝尔纳斯的事情,这点我承认。但是,如果我跟你讲了,你就会去看他,即使我告诉你他的病是破伤风。我知道那是破伤风,我之前见过。即使你治不好破伤风,你也还是会去,不是吗?”
“是的,即使……是的,我还是会去。”
实际上,我对贝尔纳斯的病无能为力。梅耶斯的麻醉品救不了破伤风病人。药性不如可注射箭毒的东西,都没法缓解破伤风病人的痉挛。我能给他的,只是我的在场所带去的安慰,不过他不大可能会感激,甚至都不会注意到。但是,我仍然会觉得有必要在场给他安慰。
“我不得不去,”我更加温柔地说,“我是个医生。你不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他生硬地说,“你觉得我完全不知道吗,外乡人?”不等我回答,他就又继续说,“有人谈论发生在锯木厂的事情——会有人说闲话,是吧?但是,如果你去治疗某个像他那样垂死的人——呃,没有人直说你故意杀死他……但是很容易就看得出人们是那么想的。不是说他们认为你杀死了他,只是他们会觉得你或许是故意让他死去,免得他接受绞刑。”
我盯着自己张开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它们和下面的乳白色丝绸差不多苍白。“这点我也想过。”
“我很清楚你想过,”他干巴巴地说,“我当时看到了你的表情,外乡人。”
我深吸一口气,只是为了确保空气中不再有浓烈的血腥味。我只闻到松林中的松脂香味,清新而微涩。我突然清晰地回忆起医院,回忆起空气中那种松香消毒液的气味,它们掩盖但是无法消除潜藏着的疾病气味。
我再次呼吸新鲜的空气,然后抬头看着詹米:“你会好奇是不是我杀死了他?”
他显得有点惊讶:“你会选择去做你觉得最为恰当的事情。”他无视了我是否杀人这个次要的问题,继续关注事情的重点。
“但是让你去掌管两个人的生死并不明智,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我懂,而且我已经不是初次意识到他所处的那个微妙网络,而在某种程度上,我则永远走不进去。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很陌生,对他而言也同样陌生;但是他不仅知道人们在说什么——常出入酒馆和市集的人都能够知道——还知道人们在想什么。更让人生气的是,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所以你看,”他看着我说,“我知道贝尔纳斯肯定会死,你也无能为力。但是,如果你知道他的问题,你肯定会去看他。然后他会死去,可以说这两个人都死在了你的手里,人们不会说这件事情有多么奇怪,但是……”
“但是他们会那么想。”我替他把话说完。
他抽动的嘴角变成了不老实的微笑:“人们会注意到你,外乡人。”
我咬着嘴唇。不管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人们都会注意到我,而这种注意已经不止一次让我差点丧命了。
他站起来,抓住一根树枝保持平衡,然后走出去,踏到沙砾河岸上,把披肩拉到了肩上。
“我跟贝尔纳斯夫人说我会从锯木厂把她丈夫的东西给她带过去,”他说,“如果不想来的话,你就不必来了。”
锯木厂赫然耸现在那里,后面是点缀着星光的天空。它就算再尝试,也不可能显得更加不祥。你往哪里去,我也要到哪里去。
我想我现在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他是想在下定决心前观察整个地方,在知道这个地方或许会属于他的情况下来观察。步行穿过那些花园和果园,划船经过大片大片的茂密松林,到锯木厂来看看——他是在考察别人提议要给他的地域,进行权衡和评估,思考必须应对什么复杂情况,决定是否能够或者愿意去接受挑战。
我闷闷不乐地想,最终魔鬼坚持要向耶稣展示他所拒绝的一切,带他去到圣殿的最高处,凝视天下万国。唯一的困难在于,如果詹米决定纵身跃下,他可没有许许多多的天使等待着阻止他的双脚——以及其他的一切——重重地摔在苏格兰大理石石板上。只有我。
“等等,我也要去。”我说着,爬出小船。
* * *
锯木厂的园子里仍然堆着木材;自上次我来这里过后,就没人挪动过它们。黑暗带走了所有景致;新生产的木材堆成苍白的四方形,看上去就像漂浮在隐形的大地上,最先显得遥远,紧接着又近距离地赫然出现,足以剐擦到我的裙摆。空气中弥漫着水晶兰和锯末的气味。
而且,我还看不到自己脚下的大地,它同时被黑暗和我摆动的裙摆遮蔽。詹米扶着我的胳膊,以防我跌倒。当然,他自己从来都不会跌倒。我心想,他这辈子在日落后就没有想过室外会有光线,或许这给了他某种导航能力,就像蝙蝠那样。
奴隶宿舍棚屋中间的某个地方燃着火堆。天色已经很晚了,大多数奴隶应该都在睡觉。要是在西印度群岛,鼓声和哀号声会持续整晚,奴隶们会悼念死去的同伴,悼念活动会持续一周。而这里则什么都没有,除了松树的沙沙声便再无声响,除了森林边沿的微弱亮光便再无摇曳的火光。
“他们都害怕。”詹米轻声说,像我一样停下来聆听寂静。
“难怪,我也害怕。”我也低声说道。
他发出呼呼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被逗乐了一样。
“我也害怕,但不是害怕鬼。”他低声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害怕什么,他就拉住我的胳膊,推开了锯木厂侧边那扇工人进出的便利门。
里面的那种寂静似乎有形。最初,我觉得像是战场上的那种奇怪死寂,但后来我意识到其中的不同。这里的寂静是活的;无论其中有什么活物,它都没有安静地躺着。我觉得我仍然能够闻到血腥味,在空气中显得很浓烈。
然后我深呼吸,再次思索,一阵阵寒冷的恐惧涌上了脊柱。我能够闻到血液的味道,新鲜的血液。
我抓紧詹米的胳膊,他也闻到了血液的味道,他的手臂在我的手下变得坚硬,肌肉警惕地紧绷起来。他没有说话,从我手中离开,然后消失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真的消失不见了,几乎惊慌失措,在黑暗中摸索寻找他,我的手在他原来站的那个地方抓了个空。然后我意识到他只是把深色的披肩搭到了头上,遮住了苍白的脸庞和亚麻衬衫。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脚步在泥巴地面上又快又轻,然后脚步声也消失了。
空气炎热、凝滞,充满血腥味。我闻到一种难闻的甜味,舌头后面有种金属的味道。这和一周前一模一样,让人产生幻觉。我仍然感到寒冷的战栗,转过身子,使劲朝那个又黑又大的房间远端看去,有些期待刻在我记忆中的那幕场景再次在黑暗中显现:木材起重机上面的绳索被绷得紧紧的,那个巨大的吊钩来回摇摆,上面挂着一个不断呻吟的人……
一声呻吟撕破了空气,我几乎把嘴唇咬破。我的喉咙因为压抑住的尖叫而肿大起来;我害怕吸引什么东西上身,所以没敢叫出来。
詹米在哪里?我想喊他,却又不敢。我的眼睛现在足够适应了黑暗,能够辨别出十英尺远的锯片的不规则的模糊影子,但是房间的远端还是一堵黑暗的墙壁。我睁大眼睛去看,这次意识到我穿着浅白色的衣服,房间里的任何人无疑都能看到我。
那个呻吟声再次出现,我被惊吓了一跳。我的两个手掌都在冒汗。那不是!我凶狠地告诉自己,那不是,不可能是!
我恐惧得无法动弹,过了会儿才意识到我耳朵里的声音来自何处。它不是从房间那边的黑暗中传来的,带着吊钩的起重机就在那边。它来自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我迅速转身。我们走进来的那扇门仍然开着,它在黢黑的环境中就是个浅色的四边形。没有任何东西出现,没有任何东西在我和门中间移动。我迅速朝那扇门走了一步,然后停了下来。我双腿的每块肌肉都紧绷着想要狂奔——但是我不能离开詹米。
那种声音又出现了,就和躯体痛苦让人发出的抽泣喘息相同——那是厉害到让人叫不出来的痛苦。想到这里,我脑中又冒出了新的想法:如果发出那种声音的是詹米怎么办?
我因为谨慎而十分震惊,朝那个声音那边转过身去,叫喊詹米的名字,回音从高处的屋顶传了下来。
“詹米!”我再次喊道,“你在哪里?”
“在这里,外乡人。到这里来,好吗?”詹米的模糊声音从我的左边传来,冷静但有些急切。
发出那种呻吟声的不是詹米。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我宽慰得几乎发抖起来。我跌跌撞撞地穿过黑暗,不再关心那种呻吟声从何而来,只要它不是詹米的声音就行。
我的手摸到一堵木墙,然后茫然地摸索,最终找到了一扇开着的门。詹米在贝尔纳斯的宿舍里。
我踏进那扇门,立即感觉到了变化。里面的空气似乎更加压抑,更加炎热。地板是木质的,但我的脚步声并没有回响。空气凝滞得死气沉沉的,令人窒息。血液的气味也更加浓烈了。
“你在哪里?”我又喊道,这次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在这里,在床边上。过来帮帮我,这里有个姑娘。”他的声音竟然就在旁边。
詹米在小卧室里,里面没有窗户,也没有光线。我靠着感觉找到了他们。詹米跪在一张小床旁边的木地板上,床上躺着一个人。
正如詹米所说,那是个女人——才摸到她我立即就知道了。通过触摸,我还知道她的血液正在流干。我抚摸到的那张脸冷冰冰、湿乎乎的。我摸到的其他东西——她的衣服、被单,以及她身下的床垫——都温暖、潮湿。我跪在地板上,感觉到我的裙摆被浸湿了。
我伸手到她的喉咙上寻找脉搏,但是没有找到。她的胸脯在我手下慢慢地起伏,除了随之发出的微弱叹息,这就是她唯一的生命迹象了。
“没事了,我们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能告诉我吗?”我说。我的声音令人安慰,惊恐已经踪迹全无,尽管让我惊恐的事情现在其实更多了。
我的双手始终在她的脑袋、喉咙、胸口和肚子上快速摸索,掀开她湿透的衣服,疯狂、盲目地寻找伤口止血。什么都没有,没有动脉喷血,没有严重的伤口。但是,始终有微弱但稳定的噼啪声,就像一双小脚在奔跑一样。
“告诉……”与其说她说的是词,倒不如说是叹息。然后她哽咽住,抽泣着吸了一口气。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姑娘?告诉我,是谁?”詹米那不见人的声音低沉、急切。
“告诉……”
我摸遍了离皮肤较近的所有大血管,发现它们全都完好无损。我抓住并抬起她软绵绵的胳膊,把手伸到了下面去摸她的后背。她身体的全部热量都在那里;她裙子的上身因为汗水而湿乎乎的,但并没有浸着血。
“不会有事的,我们在这里呢。”我又说,“詹米,拉住她的手。”无望感降临到我身上,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已经拉住了。”詹米对我说,然后又对她说,“别担心,姑娘,不会有事的,你能听见吗?”噼啪,噼啪,那双小脚跑动的速度正在放慢。
“告诉……”
我没办法,但还是再次把手伸到她的裙摆下面,这次在她无力分开的大腿中间把手指蜷起来。那里仍然温暖,特别温暖。血液缓缓地从我手上和指缝里流过,湿热得就像我们周围的空气,无法阻挡得就像从锯木厂堤坝里泻下去的水流。
“我……死……”
“我觉得你是被人杀害了,姑娘,”詹米很温柔地对她说,“告诉我们是谁杀的你,好吗?”
她的呼吸声现在变得更大了,喉咙中发出轻微的声音,噼、啪,噼、啪。
那双脚在轻轻地踮着脚尖走。“中……士。告诉……中士……”
我从她的大腿中间把手拿了出来,然后握住了她的手,不顾手上有血。毕竟,手上有没有血已经不重要了。
“……告诉……”她突然激动地说,然后又沉默下来。长时间的沉默过后,她又叹息着长时间地呼吸。然后又是沉默,甚至比之前还长,接着又是呼吸。“我会的,我会告诉他的,我保证。”詹米说道,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仅仅像耳语那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