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还没动身,我会等你,
在清晨去煤场!
布丽安娜突然感觉到头发根部有些刺痛,这种痛与罗杰和观众都没有关系,而是因为这首歌本身。
查理读完柯普的战书,
从剑鞘里拔出宝剑,
走,跟我走,高昂的同胞,
我们在清晨去与乔纳森·柯普交战!
“不要。”她低声说,手指在光滑的棕色信封上感觉到冰凉。走,跟我走,高昂的同胞……这其中就有她的父母。在普雷斯顿潘斯的战场上,正是她父亲拿着阔剑和圆盾冲锋的。
……
因为这将是个流血的清晨!
嘿,乔纳森·柯普,你动身没有?
你的战鼓敲响没有?
观众开始合唱副歌,轰隆隆的赞扬歌声在她周围升腾起来。她突然有种短暂的惊慌感,想像乔纳森·柯普那样逃走,但这种惊慌的感觉最终消失了,像音乐那样让她深受冲击。
相信我,柯普说,我看到了那种
印有双刃刀和短褶裙的旗帜,
如果我再见到它们,魔鬼会让我断腿,
所以我祝你们早上好!
嘿,乔纳森·柯普,你动身没有?
……
他醒了,而且只要这首歌持续下去,他就会醒着。过去的事情有人努力维护,有人则努力逃避。这显然是她自己和罗杰之间的最大不同。她为什么之前没有看出来呢?
她不知道罗杰是否看到了她那短暂的悲伤,但罗杰唱完了这首有关詹姆斯党的危险歌曲,开始唱《麦克弗森的挽歌》。他几乎是在清唱这首歌,只是偶尔拨动吉他弦。布丽安娜身边的那个女人长叹一口气,眼神天真无邪地看着舞台上。
他变得如此愤怒,如此恣意,如此令人胆怯,
他在绞刑架下弹着曲调,手舞足蹈!
她拿起那个信封,用手指掂量着它。她或许应该等到回家再看,但是好奇心在与不情愿相互较劲。罗杰之前不确定是否该把这个信封给她,她从他的眼神里能够看出来。
“……宝兰鼓,”罗杰在台上说。那个鼓只是个木圈,宽几英寸,正面拉着直径十八英寸的鼓皮。他用一只手平稳地拿着鼓,另一只手则拿着两头用的鼓棒。“这是一种特别古老的乐器,在公元前五十二年,凯尔特人部落就是用这种鼓把尤利乌斯·恺撒的军队吓坏的。”观众哧哧地笑了,然后他用鼓棒敲了敲宽大的鼓面,节奏柔和而迅速,就像心跳一样。
“接下来是《谢里夫缪尔战役》,这首歌讲的是一七一五年的首次詹姆斯党起义。”
罗杰变换击鼓的位置,鼓声的音调随之降低,变成了骁勇好战的调子,在罗杰的话语背后轰隆隆的,好似雷声。观众仍然行为端庄,但现在却坐直了,身体前倾,专心地聆听着那些描述谢里夫缪尔战役和所有参战氏族的歌词。
……他们不断突袭,鲜血喷涌,许多人英勇就义,伙计……
他们又砍又劈,阔剑相互碰撞……
歌曲结束时,布丽安娜把手指伸到信封里面,抽出一组相片。那是些老照片,黑白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棕黄色。照片上是她的父母——弗兰克·兰德尔和克莱尔·兰德尔。他们看上去年轻得不像样,而且特别开心。
他们在某个花园里,草地上有椅子和桌子,桌上摆着饮料,背景是树叶的斑驳光点。不过,他们的面容都很清晰,他们在大笑,面容因为年轻而容光焕发,眼睛里只有彼此。
他们摆着正式的姿势,手挽着手,嘲笑着他们自己的那种正式。克莱尔半弯着腰,因为弗兰克说了些什么而捧腹大笑。她往下按住被风吹起来的宽大裙摆,却任由卷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弗兰克把杯子递给她,她向上看着他的脸,从他手里接过杯子,眼神里充满了希望和信任。看到这里,布丽安娜的心紧了一下。
布丽安娜看着最后一张照片,意识到她看的是什么。在那张照片上,弗兰克和克莱尔站在桌边,共同用手握着一把刀,边笑边切一个显然是在家里制作的蛋糕——一个婚礼蛋糕。
“最后唱一首你们都听过而且很喜欢的老歌。据说有位詹姆斯党囚犯在被押解去伦敦绞死的路上,把这首歌寄给了他在苏格兰高地的妻子……”
布丽安娜把双手平摊在那些照片上,似乎不想让别人看到它们。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惊愕。婚礼的照片,结婚那天的快照。当然了,他们是在苏格兰结的婚。韦克菲尔德牧师不是天主教牧师,所以主持婚礼的不会是他,不过他却是与她父亲相识最久的朋友,婚宴肯定是在牧师的住宅里举行的。
没错。从指缝看去,布丽安娜能够在背景里分辨出那幢老房子的熟悉部分。然后,她不情愿地把手挪开,又看了看她母亲的年轻面孔。
十八岁。克莱尔在十八岁时嫁给了弗兰克·兰德尔——或许这能够解释一切。这么年轻的人怎么能够有定见呢?
傍着青青的山,依着碧绿的水,
太阳照耀在罗梦湖上。
我和我的爱人时常来游逛
……
但是照片中的克莱尔沉着自信,或者说她觉得是这样。她那宽大、干净的额头,以及纤细的嘴巴,都没有表现出疑虑;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紧盯着她的新婚丈夫,丝毫没有疑惑和顾虑的痕迹。可是……
但我和我爱人永不能再相见,
在那最美丽的罗梦湖岸上。
无视她踩到的别人的脚趾,布丽安娜跌跌撞撞地逃出人群,没有让别人看到她的泪水。
* * *
“在氏族点名时,我能陪着你,但氏族点名的末尾与我有些关系,所以我得丢下你。这样你没问题吧?”罗杰说。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我很好。别担心。”她坚定地说。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两人都没有提及她之前突然离场的事情。在他穿过表示祝贺的人群找到她时,她已经找到了洗手间,用冷水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下午的其他时间里,他们都在会演节上闲逛,买点小东西,出去看风笛鼓乐队比赛,听到耳朵都快被震聋了,然后回来时看到一个年轻人在地上交叉放着的两把剑中间跳舞。那些照片在她手袋里,安全地在视线之外。
现在天已经快黑了,人们正在离开用餐区,朝外面山脚下的露天看台走去。
她之前以为那些带有小孩子的家庭会离开,也确实有些离开了,但在看台上的大人中间,仍然还有些睡眼惺忪、耷拉着脑袋的小孩子。一位父亲带着他的小女儿朝看台的上排走去,这个小女孩在父亲的肩膀上柔软地熟睡着。在露天看台的前方有片平坦的空地,一大堆木头堆在那里。
“氏族点名是什么?”布丽安娜听到前排有个女人问她的同伴。她的同伴耸了耸肩,然后布丽安娜看着罗杰,想要他解释,但他只是微微一笑。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说。
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未升起来。在星光点点的天空的映衬下,本来就是黑色的巨大山体耸立起来,显得更加黑暗。人群中的某个地方传来惊呼声,紧接着是更多的惊呼,然后空气中传来一支风笛的微弱曲调,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山顶附近出现一丝光线。它在人们的注视下向下移动,然后它后面又冒出另外一丝亮光。音乐声越来越大,山顶上又出现了一股光线。在十分钟的时间里,音乐声越来越大,光亮的线条变得越来越长,在山坡上变成一条耀眼的链条,人们的预期也变得越来越高。
在山坡底部附近,一条小路从上面的小树林中延伸出来。在之前探索时,布丽安娜就注意到了它。现在,一个男人从树林中走出来,头顶举着明亮的火把。这个人身后跟着风笛吹奏者,笛声现在足够大,甚至淹没了人群的惊叹声。
在这两个人从小路走下来、朝看台前面的空地走去时,布丽安娜能够看到他们身后还有人,很长一排人,每个人都举着火把,穿着苏格兰高地族族长的华丽服饰。他们的服饰原始且华丽,饰以松鸡羽毛,银制的长剑和匕首在火光下反射着红光,在花格布衣服中间能够被识别出来。
风笛声突然停下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大步走进空地,在看台前面停了下来。他将火把举过头顶,然后大喊:“卡梅伦氏族在此!”
看台上传来愉悦的欢呼声,然后他把火把扔到浸过煤油的木材上,火焰呼啸着蹿起来,变成了十英尺高的火柱。
在耀眼火焰的映衬下,另外那个男人站出来喊道:“麦克唐纳德氏族在此!”
人群中与麦克唐纳德氏族有亲属关系的人们尖叫和呐喊起来,然后……
“麦克拉克伦氏族在此!”
“麦吉利夫雷氏族在此!”
布丽安娜深深地陶醉在这场面当中,只是隐约地察觉到罗杰的存在。然后,另外又有个男人走出来喊道:“麦肯锡氏族在此!”
“图拉哈德!”罗杰大喊道,把她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她问。
“这个是麦肯锡氏族作战时的口号。”他咧嘴笑着说。
“听上去确实像。”
“坎贝尔氏族在此!”看台上姓坎贝尔的人肯定很多,整个看台都被他们的回应声震动着。这似乎是罗杰一直在等待的信号,他站起来,把披肩搭到肩膀上。
“待会儿结束后我们在更衣室旁边见,好吗?”
她点了点头,他突然埋下头亲吻了她。
“先跟你说,弗雷泽氏族的口号是‘唐尼城堡’。”他说。
罗杰就像只山羊那样爬下看台,布丽安娜看着他离开。木柴燃烧散发出的烟味弥漫在夜晚的空气中,混杂着人群抽烟散发出来的比较轻微的烟草香味。
“麦凯氏族在此!”
“麦克劳德氏族在此!”
“法奎森氏族在此!”
烟雾和情绪让她感到胸脯一紧。这些氏族在卡洛登阵亡了——或者说他们阵亡了吗?是的,他们阵亡了;这不只是回忆,不只是招魂;在这里喊出氏族名字的人,彼此之间并无亲属关系,也不再依靠地主和土地而生存。
“弗雷泽氏族在此!”
布丽安娜感到十分惊慌,她的手紧握着手袋的扣子。
不,她心想,噢,不是,我不是。
然后这个瞬间结束了,她能够再次呼吸,但肾上腺素仍然在她血液里奔腾。
“格雷厄姆氏族在此!”
“英尼斯氏族在此!”
奥格维氏族、林赛氏族、戈登氏族……最终,最后一个氏族名字的回响消失了。布丽安娜把包放在大腿上,紧紧抓着,似乎不想让手袋里的东西像妖魔从神灯里逃走那样跑掉。
她怎么能那样,她心想。然后,看到罗杰走进光线,举着火把,手里拿着宝兰鼓,她又心想:她怎么能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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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丹巴(Dunbar),苏格兰东南部县区,位于爱丁堡以东,濒临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