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04 往事不如烟(1 / 2)

罗杰习惯了在别人的大卡车车厢里或在酒吧男士卫生间里换衣服,所以后台那个分配给他独用的小房间看上去特别奢华。它很干净,有挂钩可以挂便服,而且还没有喝醉的客人在门口打鼾。当然,这里是美国,他心想着,解开牛仔裤,把它脱下来扔在地上。标准不同,至少在物质舒适度方面的标准不同。

他把身上那件喇叭袖衬衫拉到头上,思考着布丽安娜习惯怎样的舒适度。他不会评判女人的衣服——一条蓝色牛仔裤会有多贵?但是他对汽车却略知一二,她的车是辆全新的福特野马,让他手痒痒的想要去尝试。

显然她父母给她留下了不少资产。他相信克莱尔·兰德尔当时会确保做到这点。他只希望那笔钱不要太多,以免布丽安娜觉得自己对钱感兴趣。想到布丽安娜的父母,他朝那个棕色的信封看了看。到底该不该把这个信封给她呢?

他们穿过演员入口,与第七十八代弗雷泽氏高地人的风笛鼓乐队面对面,乐队在更衣间后面全力进行着演练。这时,牧师的猫几乎要从布丽安娜的皮肤里跳出来。罗杰在给她介绍老相识的主吹奏手时,她变得脸色苍白。不是说比尔·利文斯通本身吓人,让她脸色苍白的,是利文斯通胸上挂的那块弗雷泽氏族徽章。

那个徽章上写着“我已准备好”。准备得还不够充分,罗杰心想,然后因为带她来这里而想要踹自己。不过,刚才在他换衣服准备出场时,她安慰他说她自己去探索没有问题的。

他最好也集中精力做这件事,他想着,把短裙腰部和臀部的搭扣舒适地扣上,然后伸手去拿羊毛长袜。他在下午早些时候上场演出四十五分钟,然后在晚上的同乐会上要单独表演时间稍短些的节目。虽然他心中大致有了歌单,但还得把听众考虑进来。如果女性听众很多,那么民谣就不错。如果男人更多,那就多唱些战歌,《奇里克朗基》《蒙特罗斯》《枪炮与战鼓》之类的。如果听众的情绪被充分调动起来,还喝了点啤酒,那么低俗歌曲的效果最好。

他熟练地把袜子翻下去,然后把鹿角刀柄的匕首插了进去,紧紧地贴着右边的小腿肚。他有点着急,迅速把半高筒靴系上。他想再去找布丽安娜,和她散会儿步,给她买点吃的,给她安排个看表演的好位置。

他把方格花呢长披肩搭在肩膀上,别好胸针,把长匕首和毛皮袋系上,然后就准备好了。或许没有特别准备好。他在去门口的路上停了下来。

那条黄褐色的古老内裤是大约“二战”时期的军队版,是罗杰纪念父亲的几件物品之一。他平时并不那么爱穿内裤,但在穿苏格兰短裙时,他要把内裤搭配上,以免碰到某些特别大胆的女性观众。其他演员曾经警告过他,但若非亲身经历,他是不会相信的。德国女性最厉害,但他知道少数美国女性也差不多,在近距离接触时也很奔放。

他觉得在这里他不需要这些措施,人群看起来还算文明,而且他看到那个舞台在观众够不到的安全地方。而且,在台下时他有布丽安娜在身边,如果她选择大胆动手的话……他把内裤扔回包里,扔在了那个棕色信封的上面。

“祝我好运,爸爸!”他低声说道,然后去找她了。

* * *

“哇哦!”她瞪大眼睛,绕着他转,“罗杰,你太帅了。”她稍微撇嘴微笑着,“我母亲经常说穿短裙的男人让人无法抗拒。想来她没有说错。”

他看见她用力吞了口唾液,然后想要因为她的勇敢去拥抱她,但她已经转过身去,指着主用餐区那边。

“你饿吗?你换衣服的时候我去那边看了看,有章鱼串、巴哈鱼玉米卷、波兰狗肉……”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转过来面对他。“嘿,”他温柔地说,“抱歉,要是知道这会影响你,我就不带你来了。”

“没关系的。”她的微笑这次要自然一些,“这里……我很开心你带我来了。”

“真的吗?”

“是的。真的。这里……”她无助地朝周围那些穿着苏格兰服饰的花花绿绿的嘈杂人群挥了挥手,“这里太像苏格兰了。”

听到她这么说,他想大笑。与这个充满旅游噱头、无耻推销不正宗民俗的地方相比,没有什么更不像苏格兰。同时,她说得也不错。这里确实很像苏格兰,以实例说明了苏格兰人那种古老的生存智慧,那种能够适应任何事物,并从中获利的能力。

然后,他确实拥抱了她。她的头发闻起来很干净,就像新长出来的青草。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心脏隔着她穿的那件T恤在跳动。

“你也是苏格兰人,你知道的。”他在她耳边说,然后放开了她。她的双眼仍然明亮,但其中的情绪却不同了,他心想。

“我想你说得对,”她说,然后又开心地微笑起来,“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得吃苏格兰肚包羊杂,是吧?我看到那边有,我想我宁愿试试章鱼串。”

他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但其实不是。正如有个食物小贩解释的那样,度假村的唯一生意似乎就只有“民族集市”了。

“跳波兰舞的波兰人、用约德尔唱法歌唱的瑞士人——天哪,他们这里肯定有上千万个布谷鸟时钟!西班牙、意大利、日本的樱花节——日本人的照相机全都让人难以置信,简直难以置信。”卖食物的小贩愉悦地摇了摇头,滑过去两个装满汉堡和薯条的纸盘。

“反正,每两个星期就会不太一样。从不让人觉得无聊。但我们这些卖食物的只管做生意,不管是哪种食物。”那个摊贩饶有兴趣地看着罗杰的长匕首。

“你是苏格兰人,还是只是喜欢穿裙子?”

罗杰听过十几次这种套话,所以给了他一个和蔼的表情。

“嗯,我的老爷爷经常说,”他用加重了许多的口音说,“穿上短裙的时候,小伙子,你就知道自己是男人了!”

那个摊贩感激地弯了弯腰,而布丽安娜则翻了个白眼。

“关于短裙的笑话,”她嘟哝道,“天哪,你要是开始讲短裙的笑话,我就开车走了,丢你在这里,我发誓会那样做的。”

罗杰朝她咧嘴笑了:“噢,好了,你不会那样做的,是吧,姑娘?突然离开,丢下一个男人,就因为他要告诉你他短裙里面穿的是什么。”

她把眼睛眯成了蓝色的三角形。“噢,我敢打赌那条短裙里面什么都没穿,”她说着,朝罗杰的毛皮袋点了点头,“那下面的东西肯定全都处在完美的运行状态了,不是吗?”

罗杰被吃着的薯条呛住了。

“你应该说‘把手给我,姑娘,我让你看看’,”卖食物的摊贩提醒道,“如果说她的那句话我只听过一次,那么我刚才让你说的那句话我这周听过上百次了。”

“如果他现在说,”布丽安娜威胁地插话说,“那么我会开车离开,把他丢下,让他困在这座山上。他可以待在这里吃章鱼,我才不在乎呢。”

罗杰喝了一大口可口可乐,明智地没有说话。

* * *

还有时间在摊位中间的巷道上下闲逛,那些摊位出售的东西应有尽有,从苏格兰格子呢领带,到六孔小笛、银首饰、苏格兰氏族地图、奶油硬糖、黄油甜酥饼干、形如双刃大刀的拆信刀、高地人铅像、书籍、唱片,再到印有氏族标志或格言的任何可以想象到的小物件。

罗杰几乎没有吸引来别人的注意,尽管他的服装质量上乘,但在这里并不奇特。而且,人群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游客,他们穿着短裤或牛仔裤,但到处都会露出些花格布,就像疱疹一样。

布丽安娜在展示着氏族标志钥匙链的摊位边停下来,问道:“为什么你要用麦肯锡这个姓?”她指了指一个银色光盘,上面印着拉丁文的“我闪耀,但不灼伤”——麦肯锡氏族的格言,围在一个看似火山的图案周围。“韦克菲尔德听上去不够有苏格兰特色,还是你觉得牛津的人们会不喜欢你——这样做?”她挥手指了指朝四周的场地。

罗杰耸了耸肩:“部分是因为这样。但麦肯锡也是我的姓。我父母都在战争中去世了,然后我姨公收养了我。他让我跟着他姓,但我受洗时的名字是罗杰·耶利米·麦肯锡。”

“耶利米?”她没有笑出来,但她的鼻尖红了起来,就好像她在忍着不笑,“《旧约》里的那个先知?”

“别笑,”他拉着她的胳膊说,“这个名字是为我父亲取的——他们叫他杰里。小时候我妈妈叫我杰米。这是个古老的姓。但这不是最差的。我受洗时还有可能被取名叫安布罗斯或柯南。”

布丽安娜发出哧哧的笑声,就像可乐气泡那样。“柯南?”

“在落到幻想家手里之前,它是个特别好的凯尔特姓氏。反正,耶利米似乎正该被选中。”

“为什么?”

他们转过身,慢慢地朝舞台走去。在舞台那里,一群拘泥得严肃的小女生在十分整齐地跳着苏格兰高地舞,衣服的每个褶边和她们的每个鞠躬都恰到好处。

“噢,那是我爸爸——也就是牧师,我总是这么叫他——在浏览族谱、解释族谱上的人物时经常给我讲的一个故事。”

安布罗斯·麦肯锡,那是你的曾祖父,罗杰。他在丁瓦尔造木船。那是玛丽·奥列芬特,她是你的外曾祖母——我认识她,我给你说过没有,她活到了九十六岁,到咽气前都犀利得像颗大头钉。厉害的女人。她结过六次婚——配偶全都是自然死亡的,她安慰我说——但我只把耶利米·麦肯锡放在族谱里,因为他是你的祖先。他只和她生过孩子,这确实让我很吃惊。

我问过她,然后她闭上一只眼睛,对我点头,说了句盖尔语的谚语:“龙虾不会比老公好。”她说有些人你适合与他结婚,但只有耶利米是个帅到你愿意每天晚上带他上床的小伙子。

“我在想她是怎么说其他那几位丈夫的。”布丽安娜若有所思地说。

“呃,她并没有说她不会偶尔与他们上床,”罗杰指出道,“只是不会每晚都那样。”

“一次就足够怀孕,”布丽安娜说,“至少我母亲在我高中健康课上是这么说的。她会在黑板上画图,画中的精子全都面带淫笑、争先恐后地冲向一个巨大的卵子。”她又脸红了,但显然是因为被逗乐了,而不是因为不开心的回忆。

他们手挽着手,他能够隔着薄T恤感觉到她的温度。他短裙里面有动静,这让他觉得不该不穿内裤。

“撇开精子有没有脸的问题不说,这个话题与健康有什么关系啊?”

“在美国,健康就是任何与性有关的事物的委婉语,”她解释道,“他们把男生和女生分开上健康课,女生的健康课叫‘生命的奥秘’和‘拒绝男生的十种方法’。”

“男生的健康课呢?”

“呃,这个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兄弟能够告诉我,不过我的一些朋友有兄弟——其中一个说他们学了十八个勃起的同义词。”

“那真的很有用。”罗杰说,心想谁会需要那么多同义词。幸运的是,毛皮袋可以掩盖许多罪恶。

“至少在某些场合下,这或许可以让人有话说。”

她的脸颊通红。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逐渐变得火热,并且设想他们开始吸引到路人的好奇目光了。十七岁过后,他就再没有让女生使他在公共场合下觉得尴尬了,但她做得不错。不过,这是她开的头——那就让她结尾吧。

“嗯,在那种场合下,我没有见到太多对话。”

“我想你知道的。”这不算是个问题。他这才意识到她想要表达什么。他收紧手臂,把她拉靠近了些。

“如果你想问我有没有过,答案是有过。如果你问我现在有没有,答案是没有。”

“有什么?”她的嘴唇在轻微地颤抖,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

“你是问我在英格兰有没有其他女生,是吧?”

“我是在这样问吗?”

“我没有其他女生。更确切地说,我有,但都不是认真的。”他们走到了更衣室门前,差不多是时候去取他的乐器了。他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她:“你呢?我是说,你有没有其他男生?”

她的个子足够高,能够看到他的眼睛。他们挨得足够近,所以在她转身面对他时,她的乳房擦到了他的手臂。

“你曾祖母怎么说的来着?龙虾不会比……”

“……不会比老公好。”

“嗯,不错,龙虾不会比男朋友好。”她抬起一只手,然后抚摸他的胸针,“我和其他男生出去过,但我还没有一个帅小伙。”

他抓住她的手指,把它们拉到嘴边。“会有的,姑娘。”他说,然后亲吻了她的手指。

* * *

听众安静得出奇,完全不像是摇滚音乐会。当然,他们不可能闹腾起来,她心想,音乐会上没有电吉他和扩音器,只有台子上的那个小麦克风。但是,有些东西不需要扩音。比如她的心跳,此刻就在耳中反复回响着。

他之前带着吉他和战鼓突然从更衣室出来,然后对她说:“给你。”他把一个棕色的小信封递给她,“我在因弗内斯翻我爸爸的资料时找到的这些东西。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它们。”

她能够看出信封里面是照片,但她当时并没有立即打开看,而是坐在那里听着罗杰的表演,让它们在她大腿上烧出一个洞。

他唱得不错——即使她心不在焉,也能听得出来他唱得很好。他拥有强烈、深沉得惊人的男中音,而且他知道怎么用。这不只是在音调和曲调方面,他有那种真正表演者的能力,能够拉开歌手与观众间的幕帘,能够目视人群,与观众进行眼神交流,然后让他们看到词曲后面的东西。

在唱《通往岛屿之路》时,他把观众带动了起来。这首歌节奏快、生动,适合边拍掌边唱,其中的副歌部分充满了激情。然后在观众合唱完这首歌过后,他又带动他们唱《加洛韦的群山》,接着又惬意地过渡到《刘易斯婚礼颂歌》。最后这首是盖尔语歌曲,它的那段副歌轻快活泼、优美动听。

他唱完一首歌,然后面带微笑。他是在对她微笑,她想。

“接下来是一九四五年的一首歌,”他说,“这首歌讲的是著名的普雷斯顿潘斯战役。在这场战役中,查尔斯·斯图亚特的高地军队,在乔纳森·柯普将军的指挥下,击败了强大许多的英格兰军队。”

人们发出欣赏的低语声。对于他们许多人来说,这首歌显然是首喜爱了许多年的歌。罗杰拨动吉他弦,唱出第一句时,人群迅速安静了下来。

柯普从丹巴(1)发来战书,

说:“查理,与我交战,

我要教你战斗的技巧,

如果你在清晨与我交战。”

他弯腰拨弦,朝观众点头,让他们合唱那段表示讥讽的副歌。

嘿,乔纳森·柯普,你动身没有?

你的战鼓敲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