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再说一遍!”她乞求道。
“说什么?”罗杰看上去有些迷惑。
“说你刚才说的话。”布丽安娜告诉他,同时把他的一个袋子提到了肩膀上,“她还想听你发小舌音。盖尔喜欢英国口音。噢,这是盖尔。”她无奈地指了指盖尔。
“是的,我猜是的。呃——”他清了清嗓子,敏锐地盯着盖尔,然后把声音降到八度音阶,说了一句有很多小舌音的绕口令,“这怎么样?”
盖尔夸张地晕倒在边上的塑料椅子上,布丽安娜生气地看着她说:“你够了!”
“别管她。”她对罗杰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罗杰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盖尔,听从了布丽安娜的意见,拿起一个用带子捆绑的箱子,跟着她走出了大厅。
“你说靠弹吉他吃饭是什么意思?”她问,试着让对话变得正常。
他大笑起来,有些局促不安:“是这样的,这次的历史学会议会报销机票,但不管其他费用,所以我打了几个电话,找了个小工作来解决这个问题。”
“弹吉他的工作?”
“在白天,温和的历史学家罗杰·韦克菲尔德是个无害的牛津教师。但是在晚上,他穿上别人不知道的苏格兰格呢盛装,变成风度翩翩的……罗杰·麦肯锡。”
“谁?”
见她有些惊讶,他微笑起来:“嗯,在苏格兰高地运动会之类的节日和同乐会上,我会唱些苏格兰民谣。这个周末我要去山里的一个凯尔特会演节上表演小节目,就是这样。”
“唱苏格兰歌曲?你唱歌的时候会穿短裙吗?”盖尔从罗杰的另一边冒出来。
“要穿,不然他们怎么知道我是苏格兰人?”
“我超喜欢毛茸茸的膝盖,”盖尔像在做梦似的说,“快给我说说,苏格兰人真的……”
“上车去!”布丽安娜命令道,赶紧把车钥匙塞给了盖尔。
* * *
盖尔把下巴靠在车窗沿上,看着罗杰走进酒店。“哇,希望他来和我们吃晚饭前不要刮胡子。我好喜欢男人留点胡子的样子。你觉得他那个大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的宝兰鼓。我问过他。”
“他的什么?”
“宝兰鼓,一种凯尔特人战鼓。他唱有些歌曲的时候要用。”
盖尔把嘴唇噘成了猜疑的小圈:“我觉得你不想让我开车送他去这个会演,是不是?我是说,你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
“哈哈,你觉得我会在他穿着短裙时让你靠近他?”
盖尔伤感地叹息,然后在布丽安娜发动汽车时把脑袋收了回来。“好吧,或许还有其他穿短裙的男人。”
“我觉得很有可能。”
“可是他们肯定没有战鼓。”
“或许没有。”
盖尔向后躺在座位上,看了看布丽安娜:“那么,你打算和他做吗?”
“我怎么知道?”但是血液在她皮肤下奔涌,她感觉到衣服变得很紧了。
“呃,如果你不,”盖尔绝对地说,“那么你就是疯了。”
* * *
“牧师的猫(1)是只……雌雄同体(androgynous)的猫。”
“牧师的猫是只……愁眉苦脸(alagruous)的猫。”
布丽安娜暂时把目光从路上移开,皱着眉头看了看他:“又用苏格兰词?”
“这本来就是个苏格兰的游戏,”罗杰说,“该你了,从字母B开始。”
她透过挡风玻璃,眯眼看着狭窄的山路。早晨的太阳照着他们,把车里照得通亮。
“牧师的猫是只斑纹(brindled)猫。”
“牧师的猫是只漂亮的(bonnie)猫。”
“好吧,这是我们俩的软肋。平局。好了,牧师的猫是只……”他能够看到她动脑筋,然后她眯着的蓝色眼睛在灵感来临时亮了起来,“……尾骨疼痛(coccygodynious)的猫。”
罗杰眯起眼睛,试着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一只旁边是黑色的猫?”
她大笑起来,前面有个急转弯,她稍微踩了踩刹车。“一只屁股痛的猫。”
“真有这个词吗?”
“啊哈。”转弯结束后,她熟练地加快了速度,“我妈妈的医学术语,就是尾骨区域疼痛。她以前总是说医院行政人员是尾骨疼痛的人。”
“我还以为是个工程学术语呢。好吧,接着来。牧师的猫是只难管教的(camstairy)猫。”他扬起眉毛,朝她咧嘴笑起来,“也就是喜欢争辩的意思。尾骨疼痛的人本质上就是难以管教。”
“好吧,算个平局。牧师的猫是……”
“等等,”罗杰插话道,然后指着外面,“就在这里转弯。”
她降低速度,把车开下狭窄的公路,驶上一条更窄的路。一个红白相间的小箭头标牌写着“凯尔特节”。
“开这么远送我来这里,你真好,”罗杰说,“我不知道有这么远,不然我就不叫你开车来了。”
布丽安娜颇觉好笑地看了看他:“也没有那么远。”
“一百五十英里啊!”
她微笑起来,但笑容中有种揶揄的意味。“我父亲总是说美国人和英格兰人有区别。英格兰人觉得一百英里的路程很远,美国人觉得一百年的时间很长。”
罗杰惊讶地大笑起来:“太对了。那么你应该是个美国人?”
“应该是。”但是她的微笑不见了。
他们的对话就这样止住了。他们又沉默地驾驶了几分钟,没有声音,只有轮胎和风的急促声。这是个漂亮、炎热的夏日,他们蜿蜒上山,进入山区那种更清澈的空气中,波士顿那种闷热被留在了遥远的山下。
“牧师的猫是只遥远(distant)的猫,”罗杰最终轻柔地说,“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她半噘着嘴唇,用蓝色的眼睛迅速看了看他。“牧师的猫是只在做白日梦(daydreaming)的猫。不是的,你没说错什么。”她紧闭嘴唇,在另外一辆车后面减速,然后放松下来,“不对,是你说了些什么,但不怪你。”
罗杰挪了挪身子,在座位上转身面对着她:“牧师的猫是只难以捉摸的(enigmatic)猫。”
“牧师的猫是只尴尬(embarrassed)的猫。我不该说什么的,抱歉。”
罗杰足够明智,没有追问。相反,他向前俯身,去座位下面翻找装着热柠檬茶的真空瓶。
“要喝点吗?”他把杯子递给她,但她轻微地做了个鬼脸,然后摇了摇头:“不喝,谢谢。我讨厌喝茶。”
“你绝对不是英格兰女人。”他说,然后就后悔这么说了。她双手将方向盘握得紧紧的,但并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沉默地喝茶。
尽管有那样的家世,眼睛、头发、皮肤等有那样的颜色,但她看上去并不像英格兰人。他说不准这是否不只是着装上的区别,但他觉得是这样的。美国人似乎更加……更加什么?更有活力?更热切?更大块头?只是更胜一筹。布丽安娜·兰德尔绝对更胜一筹。
到达举办会演节的度假村的入口时,车流量变大了,减慢成一排缓慢行进的车流。
“罗杰,我得解释。”布丽安娜突然说,但并没有朝他转身,而是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前面那辆车的新泽西车牌。
“不是对我解释。”
“除了你还有谁?”她扬起红色的眉毛,短暂地生了气。她闭紧嘴唇,然后叹了口气说:“好吧,还有我自己。但是我必须得解释。”
罗杰能够感受到柠檬茶里的酸,它在喉咙里让人觉得不舒服。她要在这里告诉他不该来波士顿吗?在飞跃大西洋,挤坐在狭小的飞机座位上时,他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后来,他在机场大厅里见到她,然后他的疑虑瞬间就消失了。
在中间这个星期里,他也再没有什么疑虑。他每天至少都要和她短暂见面,甚至还在周四下午设法与她去芬威球场看棒球比赛。他看不懂棒球比赛,但是觉得布丽安娜对比赛的热情让人高兴。他发现自己在计算他在那里还要待多久,但又期待着这个会演节——这将是他们能够在一起的唯一完整的一天。
这并不意味着她也这么想。他迅速看了看那排汽车。大门已经可以看到,但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他大概有三分钟的时间来说服她。
“在苏格兰的时候,”她说,“在我母亲发生那些事情时,你做得很棒,罗杰,真的很棒。”她没有看他,但是他能够看到她浓密睫毛上方有些闪着微光的湿润。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说,把手掌握成拳头,克制自己不去触碰她,“我当时感兴趣而已。”
她短暂地大笑:“是的,你肯定感兴趣。”她放慢速度,转头热切地看他。即使大睁着,她的双眼也有些猫眼似的轻微倾斜。
“你又去过石圈吗?去过纳敦巨岩吗?”
“没有。”他简短地说。然后他咳嗽了一下,假装漫不经心地补充道:“我没那么频繁地去因弗内斯,我要在学校里面工作。”
“牧师的猫不会是只胆小的猫吧?”她问,但是在这么问时,她淡淡地笑了。
“牧师的猫非常害怕那个地方,”他坦白地说,“如果那上面没有特别多的沙丁鱼,它是不会去的。”
她直率地大笑起来,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也明显缓和了。
“我也是,”她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记得,你为了帮忙所经历的那些麻烦,那个时候,在她……在她……在妈妈穿过……”她用力咬着下嘴唇,然后稍微用力地踩了踩刹车。
“你明白吗?”她小声地说,“在你身边超过半小时,我就会回忆起那一切。我已经有半年多没有谈论我的父母了。我们玩那个无聊的游戏才不到一分钟,我就提到他们了。这一个星期都是这样的情况。”
她把一缕散落的头发从肩膀上拨下去。激动或难过时,她的皮肤就会变成迷人的粉红色,而且她脸颊上的粉红色十分明显。
“在你没有给我回信时,我就觉得或许是因为那方面的原因。”
“不只是那样。”她咬着下嘴唇,似乎要把这句话咬回去,但为时已晚了。一阵明显的红色潮涌般从她白色T恤的深领里冒出来,让她变成了她坚持要用来就着薯条吃的番茄酱的颜色。
他从座位上伸手过去,温柔地把遮在她脸前的头发拨到后面。
“我很喜欢你,”她脱口而出,透过挡风玻璃盯着正前方,“但我不知道你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妈妈让你那么做的,还是……”
“不用说了,”他微笑着插话,而她则冒险迅速地看了看他,“绝对是后面这个原因。”
“噢,”她稍微放松下来,紧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也变松了,“嗯,很好。”
他想拉住她的手,但又不想把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拉下来,酿成事故。相反,他把手臂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
“不管了。我不觉得……我当时觉得……呃,我要么扑进你的怀抱,要么就果断逃避。所以我就逃避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才不会显得愚蠢。后来你还给我写信了,然后就更糟糕了……看到了吧,我看上去就像个傻子!”
罗杰解开了安全带:“如果我吻你,你会撞上前面的车吗?”
“不会。”
“那就好。”他把身子伸到座位那边,一手稳住她的下巴,快速地轻吻了她。他们在泥路上缓慢颠簸,开进了停车场。她的呼吸变得缓和了,潮红也消退了一些。她熟练地把车停好,关掉发动机,然后直视着前方,坐了片刻。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朝他转过身去。
他们下车几分钟后,罗杰才意识到他不止一次提及她的父母,但真正的问题可能与那位她如此细心不去提及的父亲更有关。
在她弯腰打开大箱子时,他心不在焉地欣赏着她的屁股。好极了,他心想,她本来就在努力不去想詹米·弗雷泽,可看看你带她来的是什么地方啊。他看了看度假村的入口,英格兰国旗和苏格兰国旗在那里被夏天的和风吹得啪啪作响,而远处的山坡上则传来悲伤的风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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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牧师的猫(The Minister’s Cat)是一种室内游戏,参加游戏的人需要依次用相同字母开头的不同形容词来描述一只牧师的猫,每转一轮就按字母表顺序更换一次首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