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得不安稳,醒得很晚,还发了烧,头上一阵阵地疼。玛萨丽坚持为我擦拭额头,我已经难受得无力抗议,只是放松地闭上眼睛,享受着醋浸湿的布在我跳动的太阳穴上凉爽的触感。
事实上,它是那么令人舒缓,所以在玛萨丽离开后,我再次沉沉睡去。我不安地梦到黑暗的矿井和烧焦的骨头粉末,我在崩溃中突然惊醒,像箭一样笔直地坐起来,一道纯白色的光闪过,疼痛撕裂着我的头。
“什么?”我大喊着,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好像这可以防止它掉下来似的,“那是什么?”窗户是被遮住的,以防光线影响我的睡眠。所以,我花了一阵时间适应室内的昏暗。
在船舱的另一边,一个巨大的身影模仿着我,痛苦地紧紧抓着自己的头,然后它说了一连串非常糟糕的话,混合了汉语、法语和盖尔语。
“该死的!”感叹逐渐减弱为温和的英语,“真他妈该死!”詹米摇摇晃晃地走到窗户边,其间头撞到了我的橱柜边角,他还揉了揉。他推开窗户,放进来一股令人愉悦的新鲜空气和一束耀眼的光。
“看在血腥地狱的分上,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我相当粗暴地问道。光像针一样刺激着我脆弱的眼球,捂头牵扯的身体活动对我胳膊上缝着的伤口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在找你的医药箱,”他摸着头顶,皱眉蹙额,“该死的,我的头骨凹进去了,看那个!”他用两根手指稍微蘸了点血,伸到我鼻子下面。醋浸的布掉到了我的手上,我又把它丢回到枕头上。
“为什么你需要医药箱,为什么你不先问问我,而是像瓶子里的蜜蜂一样乱撞?”我不耐烦地问道。
“我不想把你吵醒。”他很不好意思地回答。我笑了,尽管脑子里像被解剖一样继续疼。
“好吧,我不喜欢被吵醒,”我向他保证,“你为什么需要医药箱?有人受伤吗?”
“是呀,是我。”他小心翼翼地用布轻轻擦着头顶,不悦地看着布上的血,“你想不想看看我的头?”
其实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不是特别想”,但我亲切地示意他弯腰,检查他的头顶。浓密的头发下面有一个相当显眼的肿块,还有一个在架子边上磕破的小伤口,但这损伤似乎只是轻微的脑震荡。
“这不是骨折,”我向他保证,“你拥有我见过的最坚固的头骨。”被古老的母性本能所触动,我俯下身子,轻轻吻了肿块。他抬起头,惊讶地睁着眼睛。“这应该能让它感觉好些。”我解释道。他的唇角扯起一个微笑。
“哦。那么——”他弯下身,轻轻地吻着我伤臂上的绷带。“好些了?”他站直身子问道。
“好很多。”
他笑了,然后伸手拿起酒瓶,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我。“我想找你给我们清洗擦伤之类的那东西。”他解释道,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山楂露。但是我没有任何现成的,因为它没法保存,”我说,推着自己站起来,“但是如果情况紧急,我可以煮一些,不用很长时间。”起身走到厨房的想法是艰巨的,但也许动起来我会感觉好一些。
“不急,”他向我保证,“只是货舱里的一个囚犯被稍微撞了一下。”
我放下杯子,冲他眨着眼睛:“一个囚犯?我们是在哪里弄到囚犯的?”
“从海盗船上,”他对着威士忌皱着眉头,“但是我认为他不是一个海盗。”
“他是做什么的?”
他把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摇了摇头:“该死的,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从他背上的伤疤看,可能是一个逃跑的奴隶,但在那种情况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做了什么?”
“从‘女巫’号跳进海里。麦克格雷格看到他跳海,然后在‘女巫’号扬帆起航后,他看见那个人在海浪中浮动,就扔给他一根绳子。”
“嗯,那很有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越来越感兴趣,喝了威士忌后,脑袋里的抽痛减轻不少。
詹米正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然后停了下来,皱起眉头。“我不知道,外乡人,”他小心翼翼抚平头顶的头发,“其他像我们这样的船是不会让一个海盗登船的——任何商船都只会把他们赶走,没有理由收留他们。但如果他并不想从我们这里逃走——也许他是想摆脱他们,对吗?”
最后一滴金色的威士忌进了我的喉咙,这是杰拉德的特别配方,倒数第二瓶,完全符合他给它起的名字Ceó Gheasacach——神奇迷雾。感觉体力有些恢复,我努力站了起来。
“如果他受伤了,也许我应该去看看他。”我说着,把脚从床边迈开。
考虑到詹米前一天的行为,我完全期待他会把我按平了,并喊来玛萨丽守在旁边。相反,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是的,好吧,如果你确信你能站起来的话,外乡人?”
我不是很肯定,但试了一下。我站起来的时候,房间倾斜了,黑色和黄色的斑点在我眼前跳起舞来,但我一直站着,紧紧抓住詹米的手臂。过了一会儿,少量血液很不情愿地同意进入我的头,跳舞的小点消失了,詹米焦急地盯着我。
“好了,”我深吸一口气,“继续。”
犯人在下面被船员们称为最下层甲板的地方,一个甲板很低的空间,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在船头有一个木头封起来的小隔间,有时会把喝醉或不听话的水手关在里面,在这里他会安生些。
船的内部密不透风,我慢慢地跟在詹米身后沿着楼梯走过去,他提的灯笼的光让我感觉自己又要晕过去了。
他打开了门,起初我在临时禁闭室里什么也看不见。然后,詹米提着灯笼弯腰进去,那人眼里闪耀的光出卖了他的位置。“黑如黑桃A”,这是突然出现在我有些糊涂的大脑中的第一个想法,这张面孔的棱角和形状在木房间的黑暗中清晰可辨。
难怪詹米把他当作一个逃跑的奴隶。那人看着像非洲人,而不是岛上出生的人。除了深红色的皮肤,他的举止像是被当作奴隶养大的,而不是男人。他坐在一个木桶上,双手被绑在身后,脚绑在一起,但詹米低头从小隔间的门楣下进去时,我看到他抬起头,挺直了肩膀。他很瘦,但肌肉发达,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破裤子。他的身体线条清晰,他绷紧身体准备着攻击或防御,毫无屈服之意。
詹米也看到了,并示意我退后靠着墙。他把灯笼放在一个木桶上,蹲在俘虏前面,与他视线齐平。
“amiki,”他摊开空空的双手,掌心向上,“amiki, Bene-bene。”这句话的意思是“朋友,是好的”。这是塔基塔基,通用的暗语,从巴巴多斯到特立尼达,港口的商人都会说。
那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詹米一会儿,眼神平静如水。然后他轻轻挑起一侧的眉毛,把绑着的脚伸到他面前。
“Bene-bene, amiki?(是好的吗,朋友?)”他用任何语言里都错不了的讽刺语调重复着。
詹米的鼻子短短地哼了一声,被逗笑了,然后用手指在鼻子下面擦了擦。
“这是一个点。”他用英语说。
“他说英语,还是法语?”我移近了一点。俘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然后就移开了,神情冷漠。
“如果他会说,他也不会承认,皮卡德和菲格斯昨晚一直努力让他说话,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盯着他们。刚才是他来船上后第一次开口。你会说西班牙语吗?”詹米突然用西班牙语问囚犯,没有回应。那人连看都不看詹米,只是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身后开着的门。
“呃,您会讲德语吗?”我用德语试探性地问道。他没有回答,这样也好,因为这个问题已经耗尽了我自己的德语储备,“也不是荷兰人,我想。”
詹米对我嗤之以鼻:“我不知道有关他的更多信息,外乡人,但我非常肯定他不是荷兰人。”
“他们在伊柳塞拉岛有奴隶,不是吗?那是荷兰人的岛,”我不耐烦地说,“或者圣克罗伊——那个是丹麦人的,不是吗?”今天早上我的大脑运转得很慢,但我没有忘记,这个俘虏是我们有关海盗行踪的唯一线索——还有跟小伊恩唯一的脆弱联系,“你知道的塔基塔基语足够问他有关小伊恩的消息吗?”
詹米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盯着囚犯:“不,除了我已经对他说的话,我还知道怎么说‘不好’‘多少’‘把它交给我’,还有‘放下,你这个浑蛋’,目前没有一句能用。”
困扰了一会儿,我们一起盯着犯人,他面无表情地回瞪着我们。
“管他的。”詹米突然说。他从腰带上抽出匕首,绕到木桶后面,割断了绑着囚犯手腕的皮绳。
他把囚犯脚踝上的绳子也割断了,绑在了一处,然后又坐了下来,把刀放在大腿上。
“朋友,”他坚定地用塔基塔基语说,“好吗?”
囚犯没有说什么,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谨慎又疑惑。
“角落里有一个夜壶,”詹米用英语说着,拿起刀插回鞘中,“用吧,然后我妻子会照料你的伤口。”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非常微弱的嘲笑。他再次点点头,这一次接受了詹米的好意。他慢慢从木桶上站起来,转过身去,僵硬的手笨拙地摸索着他的裤子。我斜视着詹米。
“最糟糕的事情之一就是被那样绑着,”他不动声色地解释道,“连自己撒个尿都不行。”
“我明白。”我说,不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你肩膀痛,”詹米说,“碰他时要小心,外乡人。”他声音带着明确的警告语调,我点了点头。
我仍然有些轻微的头晕,周围的闷热又让我的头抽痛起来,但我比犯人好受一些,他的确在某个阶段“遭受了重击”。
尽管遭到了猛击,但他的伤口大部分在浅层。他的额头肿了一块,一块深深的擦伤在肩膀上留下一个浅红的旧伤疤。他无疑有许多地方都被打伤了,但因为他的皮肤颜色太深,还有周围环境太暗,我说不上来具体在哪里。
他的脚踝和手腕处有深深的勒痕,这应该是他想挣脱皮绳留下的。我没有做山楂露,但我带来了龙胆草药膏的罐子。我在他旁边的甲板上坐下来,但他只看着脚边的甲板,没有理会我,甚至当我开始给他的伤口涂抹凉爽的蓝色药膏时也是如此。
然而,比新伤更有趣的是已经愈合的伤口。在近距离的地方我能看到三条平行的白色浅痕,斜着经过两边颧骨;而在他又高又窄的额头上,在双眉之间,还有三条短短的竖线,部落疤痕。在非洲出生的标记,然后,在成年仪式上要划出这样的伤疤,墨菲曾对我讲过。
我手指下面的肉体温热光滑,布满汗水。我也感觉到热,浑身是汗,很不舒服。我脚下的甲板轻轻地晃动着,我扶住他的背以保持平衡。又薄又硬、已经愈合的鞭痕遍布他的肩膀,像小虫子在皮肤下面钻出的沟,触摸它们的感觉出乎意料,很像詹米背上的伤痕。我感到恶心,但忍住了,继续我的医治。
那个人完全无视我,即使我碰到那些我知道一定会痛的地方。他的眼睛盯着詹米,詹米同样专心地看着囚犯。
问题很明显,那人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个逃跑的奴隶。他不想和我们说话,因为担心他的话会泄露他主人所在的岛屿,然后我们会找到他原来的主人,让他重回囚笼般的生活。
现在我们知道他能说——或者至少能理解——英语,这势必增加了他的戒心。即使我们向他保证,我们不会把他送回他主人那里或奴役他,他也不可能信任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归咎于他。
另外,这个人是我们最好的——而且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去弄清楚伊恩·默里在“女巫”号上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我用绷带给那人包扎好手腕和脚踝,詹米伸手拉我起来,然后跟囚犯说话。
“我想你很饿,”詹米说,“到船舱里,我们吃些东西。”然后他不等回答就挽起我没受伤的胳膊,转身朝门口走去。当我们进入走廊的时候,身后毫无动静,但当我回头看时,奴隶跟在我们身后几英尺的地方。
詹米领着我们到了我的船舱,一路上无视路过水手们的好奇目光,中间只停下来一次,吩咐菲格斯把食物从厨房送过来。
“回到床上去,外乡人。”我们到达船舱后,詹米坚定地说道,我没有争辩。我的胳膊受伤了,我的头受伤了,我能感觉到眼睛后面有热浪在闪烁。看起来我快要崩溃了,然后还是用了一点宝贵的青霉素,还有一个可以摆脱感染的机会,但我等不了太久。
詹米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给我们的客人也倒了一杯。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并喝了一口,眼睛惊讶地睁得很大,我猜苏格兰威士忌对他来说一定是一种新鲜事物。
詹米自己拿了一杯,坐了下来,示意那个奴隶坐到小桌子另一边的座位上。
“我的名字是弗雷泽,我是这里的船长。”詹米说,“这是我的妻子。”他补充道,并向着我的床点了点头。
那囚犯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他的杯子,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他们叫我以实玛利,”他说道,声音像蜂蜜倒在煤上,“我不是海盗,我是一个厨子。”
“墨菲会喜欢的。”我评论道,但詹米没有理睬我。他进入谈话以后,红色眉毛之间会有一条淡淡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