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在海上 chater 16 鼠疫船(2 / 2)

事实上是汤普金斯找到了我。在两天多的时间里,医务室的情况过于紧迫,我难以离开片刻。不过,到了第三天,情况有所缓解,我回到船医的小船舱,打算梳洗一番并在午餐鼓声响起之前小憩一会儿。

我躺在床上,用一件凉快的衣服盖在疲倦的双眼上,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撞击的声音,还有门外走廊里的说话声。我门上响起了试探的敲门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马尔科姆夫人?发生了一起事故,劳驾您了,夫人。”

我打开门,发现两个水手搀着另一个人,后者像鹳一样用一条腿站着,苍白的脸上全是震惊和痛苦。

只需一眼我就知道看到的是谁。这个男人的脸一侧有严重烧伤留下的铁青色疤痕,扭曲的眼睑露出了一只瞎掉眼球的乳白色晶状体,并不需要任何进一步的确认,这里站着的独眼水手就是小伊恩以为自己杀掉的那个人。他秃顶上稀疏的棕色头发向后编成细瘦无比的小辫子,垂在一侧肩上,露出了一对透明的大耳朵。

“汤普金斯先生,”我十分笃定地招呼着,他幸存的那只眼睛惊讶地睁大了,“请把他放在那边。”

那两个人把汤普金斯放到靠墙的凳子上,又回去工作了。船上太缺人手,不容分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跪下来检查他受伤的腿。

他知道我是谁,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打开门时从他的脸上看得出来。在我检查他的腿时,他非常紧张。一道深深的伤口嵌入了小腿肚,伤口血淋淋的,虽不危险,但仍需悉心照料。伤口流了很多血,但深层动脉没有被切断,而且已经有人用衬衫的布片将伤口包扎得很好了。当我解开布片时,血几乎不流了。

“你是怎么受伤的,汤普金斯先生?”我站起身,伸手去拿一瓶酒精。他向上瞥了一眼,独眼里充满警惕。

“碎木头弄伤的,夫人,”他以我曾听到过一次的鼻音回答,“我站在一根桅杆上的时候它断了。”他偷偷伸出舌尖,润湿下嘴唇。

“我知道了。”我转过身,翻开我空医药箱的盖子,假装去检查可用的药物。我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试着想个最好的办法接近他。他很警惕,骗他吐真言或是套取他的信任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瞟了一眼桌面,寻找灵感——找到了。在心里对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英灵道了个歉,拿起了船医的骨锯,这个凶狠的物件大约十八英寸长,铁锈斑斑。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它,转过身来,把这件工具的锯齿轻轻地对准受伤的腿,就悬在膝盖上方。我对着水手惊恐的独眼愉悦地笑了笑。“汤普金斯先生,”我说,“咱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

一个小时后,一等水手汤普金斯已经回到了他的吊床上,经历了缝合和包扎,虽然四肢发抖,但依然健壮。至于我,则有点站不稳。

汤普金斯坚持声称自己是在爱丁堡被强征入伍的,他是珀西瓦尔·特纳爵士的探子。由于这方面的才能,他在福斯湾所有航运港口的码头和货栈之间四处走动,从卡尔罗斯和唐内布雷索到瑞斯塔尔里格和马瑟尔堡,收集小道消息,睁着雪亮的眼睛敏锐地捕捉每个非法活动的证据。

苏格兰人对英格兰税法是什么态度,关于这类活动的报告可不缺。然而,对这些报告的处理方式可是不一样的。携带一两瓶未完税的朗姆酒或威士忌的小走私犯们被当场捕获的话,可能会被立即逮捕、审讯和宣判有罪,并被判处苦役或是流放,所有的财产也被没收归王国政府。

不过,大点的鱼是留给珀西瓦尔爵士私人裁决的。换句话说,允许他们交大笔的贿赂,就有特权在皇家探子的瞎眼睛(说到这里时,汤普金斯讽刺地笑了起来,碰了碰自己毁掉的那半边脸)下继续他们的营生。

“珀西瓦尔爵士有野心,看到了吗?”虽然没有明显放松,汤普金斯至少随意了些,身子向前倾斜,他比画着解释的时候眯起了眼睛,“他跟邓达斯他们所有人一样,一切顺利的话,他可能会得到一个贵族头衔,不仅仅是一个骑士,嗯?但那需要花更多的钱。”

有所帮助的一点就是,能力与为王国服务的突出证明。

“那种逮捕可能引起他们的关注,嗯?哦!这很精明,夫人。你确定你处理的地方对吗,是那里吗?”汤普金斯怀疑地向下瞟了一眼,看了看我正在用稀释酒精擦拭的受伤部位。

“我确定。”我回答,“你接着往下说。我猜,普通的走私犯,不管走私货物的价值有多大,都不足以满足要求?”

显然不。然而,当珀西瓦尔先生听说可能有一个重要的政治犯唾手可得时,这位老绅士估计会兴奋得跳起来。

“但叛乱是比走私更难证明的事情,对吧?你抓住一条携带货物的小鱼,他们的招供不会让你有更多收获。理想主义者,他们煽动叛乱,”汤普金斯厌恶地摇着头说,“从来不会互相告发,他们不会。”

“所以你并不知道你在找谁?”我站起来,从罐中拿出一条肠线,穿到针上。我捕捉到了汤普金斯担心的表情,但并没有做任何事情来缓解他的焦虑。我想让他焦虑——并滔滔不绝地讲话。

“没有,我们不知道谁是那条大鱼——直到珀西瓦尔爵士的另一个探子走运,偶然碰上了弗雷泽的一个同伙,这提示了他们,知道他就是印刷商马尔科姆,还知道了他真正的名字。当然了,此后一切都很清楚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那个同伙是谁?”我问他。那六个走私犯的名字和面孔掠过我的脑海——小鱼,不是理想主义者,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但他们中的哪一个又是无条件效忠的呢?

“我不知道。不,这是真的,夫人,我发誓!哎哟!”我把针刺进他皮肤的时候,他疯狂地说着话。

“我不是要伤害你,”我以我能鼓起的最虚假的嗓音向他保证,“我得缝合伤口。”

“哦!哎哟!我不知道,我保证,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你,上帝做证!”

“我肯定你会的。”我回答道,专心致志地缝合伤口。

“哦!求您了,夫人!停一下!就停一下!我只知道那是一个英格兰人!这就是全部!”

我停下来,盯着他。“英格兰人?”我茫然地说。

“是的,夫人,这是珀西瓦尔爵士说的。”他低头望着我,泪水在两只眼睛的睫毛上颤抖着。我以我能做到的最轻柔的动作将最后一针缝上,并打了结。然后默默无言地起身,从我的私人酒瓶里倒出少量白兰地,递给了他。

他十分感激地大口喝下,喝完后看起来精神恢复了许多。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痛苦完全得到缓解,他告诉了我接下来的故事。为了寻找证据来指控煽动叛乱,他已经去过卡法克斯巷的印刷所。

“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向他保证道,并把他的脸转向光线处,检查烧伤的疤痕,“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夫人,但有段时间疼得非常厉害。”他说。由于受伤丧失了行动能力,汤普金斯没有参加阿布罗斯湾的伏击战,但他听他们说过——“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我听到了,你知道的。”他精明地点了点头——发生了什么。

珀西瓦尔爵士已经警告詹米有埋伏,以减少詹米怀疑他牵涉其中的可能,很可能在某些方面还暴露了他们财务安排的细节,这样的暴露对珀西瓦尔爵士的利益是有所损害的。

同时,珀西瓦尔爵士已经——从那个神秘的英格兰同伙处——得知了法国交货船的撤退安排,并在阿布罗斯海滩上设下致命埋伏。

“但是在路上被杀掉的海关军官是怎么回事?”我尖锐地发问,回忆起那张可怕的脸,我无法抑制心头的小小颤动,“是谁干的?在走私犯中只有五个人有可能做到,可他们没有一个是英格兰人!”

汤普金斯的一只手在嘴唇上来回摩擦,似乎在盘算说与不说哪个更为明智。我拿起一瓶白兰地,塞到他手上。

“为什么,我对你满怀感激,弗雷泽夫人!你是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夫人,所以我会对任何问起你的人赞美你的!”

“感谢词就跳过吧,”我干巴巴地说,“只要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关于海关军官的事。”

他把杯子倒满,一点点地慢慢喝光,然后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并不是走私犯杀了他,夫人,是他自己的伙伴。”

“什么!”我猛地转过脸,大为震惊。

他点了点头,眨着那只好的眼睛以示诚意。“没错,夫人,那里有两个人,不是吗?好吧,其中一个人肩负着指令,不是吗?”指令就是,不管怎样,等逃出海滩埋伏的走私犯来到这条路上,海关军官在黑暗中把绞索套在同伴的头上迅速勒死,然后吊起来,留在那里作为走私犯们愤怒杀人的证据。

“可是为什么呢?”我既困惑又恐惧,“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没明白?”汤普金斯看起来很惊讶,仿佛这种情形的逻辑是显而易见的,“我们没能从印刷所获得可以证明弗雷泽煽动叛乱的证据,印刷所被烧光了,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我们也没法子在弗雷泽亲自携带货物时当场捕获他,只能抓到一些为他工作的小鱼。另外一个探子觉得自己得到一条藏货地点的线索,但他出事了——也许弗雷泽抓到了他或收买了他,因为他在十一月的某一天消失了,并且再也没有了消息,也打听不到藏黑货的地方,都没了消息。”

“我知道。”我咽了口唾沫,想起在妓院楼梯上跟我搭讪的那个人。那桶薄荷利口酒到底怎么样了?“但是——”

“好吧,我告诉你,夫人,你就等着瞧吧。”汤普金斯举手示意,“所以——珀西瓦尔爵士,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难得的案子,这个人不仅是河口一带最大的走私犯、一些最一流的煽动材料的作者,还是一个被赦免的詹姆士二世叛党分子,他的名字会使审判成为一起轰动事件,能从王国的一端传到另一端。唯一的麻烦是,”他耸耸肩,“没有证据。”

汤普金斯解释这个计划的时候,它开始有了一种令人惊骇的感觉。谋杀一名执行职责的海关军官,不仅会让任何一个走私犯因为可提出死刑控告的罪名被逮捕,也是一个会引起公愤的滔天大罪。在这样一种冷酷的恶行面前,公众对走私犯事实上的包容是不会庇护他们的。

“你的珀西瓦尔爵士真是第一流的婊子养的。”我评论道。

汤普金斯沉思着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他的杯子:“嗯,你这样说是对的,夫人,我不会说你说错话。”

“那个被杀的海关军官——我猜杀他只是方便而已?”

汤普金斯窃笑起来,喷出了一口白兰地。他独眼在聚焦方面似乎有点麻烦。“哦,非常方便的,夫人,不止一个方面。你不用为他的死悲伤,很多老百姓见到汤姆·奥基被绞死可高兴了——不止他们,还有珀西瓦尔爵士。”

“我明白了。”我系紧了他小腿上的绷带。天色已晚,我得快点回到医务室。

“我最好叫些人来带你到吊床上去,”我从他毫无抵抗的手里接过几乎空了的酒瓶,“你应该让你的腿休息至少三天,告诉你的军官就说是我说的,在我拆线之前你不能去高处。”

“我会照做的,夫人,谢谢你给一个可怜又不幸的水手的帮助。”汤普金斯试着站起来,但没有成功。失败的时候,他看起来非常意外。我要喊人来帮忙,但他拒绝了。于是我把手放在他的腋窝下,奋力抬起,让他站起来,并帮他走出门。

“你不必担心哈利·汤普金斯,夫人。”他说着,摇摇晃晃地进入走廊。他转过身来,冲我夸张地眨眨眼。“老哈利的结果总是顺利的,不管是什么。”我看着他,他的长鼻尖因为喝酒成了粉红色,看着他透明的大耳朵以及狡猾的棕色独眼,我突然想到,他让我想起了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汤普金斯先生?”我问。

他不明所以地眨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说:“我主耶稣诞生的第一七一三年,夫人。为什么问这个?”

“没有原因。”我回答,并挥手让他回去,看着他沿着走廊慢腾腾地走远,在梯子那里像一袋燕麦一样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本应该跟威洛比先生确认一下的,但此刻,我敢拿我的衬衫打赌,一七一三年是一个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