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在医院里时也有一个朋友……”我的话刚出口就被甲板下面传来的一阵咒骂声打断了——“该死!见鬼去吧!畜生不如的东西!”
下面传来的爱尔兰人的咒骂声吓了我一跳,我低头往下看,这才意识到我们就站在厨房的正上方。那声音很响亮,以至于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不一会儿,我们身边就聚集了一小群水手,都好奇地看着下面。这时,头戴黑色方巾的厨师从舱口蹿了出来,怒气冲冲地瞪着围观的人。
“一群蠢货!”他大喊道,“有什么好看的?两个和你们一样的杂种把那恶心的东西撞翻了!你们想让我拖着一条腿天天跑上跑下,是吗?”墨菲说完立刻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好脾气的皮卡德耸了耸肩,示意一个年轻的水手走了下去。
一时间下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紧接着某个大家具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继而迎面扑来一阵恶臭。
“我的天哪!臭死了!”我从口袋中取出来一块手帕,赶快捂在鼻子上。这并不是我在船上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所以我平时总随身携带一块在冬青中浸泡过的手帕,以防不时之需。“那是什么味道?”
“闻起来像一匹死马,这匹马很老了,而且死去很久了。”詹米的鼻孔周围变得有些苍白,周围的水手们也全捂住了嘴,捏着鼻子,同时还诅咒着这难闻的味道。
梅特兰和格罗斯曼背过脸,不敢看我们,但我注意到他们的脸色有些发青。两人使劲将一个大箱子抬到了甲板上,箱子最上面有点洒漏,我快速瞥了一眼,发现开口处有许多黄白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发出微光。是蛆虫,无法计数的蛆虫。
“呃!”我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叹。两个水手都闭口不言,但他们的样子看起来都很赞同我,他俩一块儿把箱子举起来扔进了海里。
一时间,甲板上空闲的水手们都围在了栏杆前,看那大箱子在海浪中翻滚。墨菲用恶毒的语言大声指责当初把箱子卖给他的杂货商,众人听到后都觉得可笑。意大利水手曼泽蒂个头矮小,扎着一根粗实的黄褐色麻花辫,站在栏杆前,手握一支步枪,正准备给枪上膛。
曼泽蒂注意到了我在看他,于是解释道:“鲨鱼。”他浓密的胡须下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对。”斯特吉斯附和道。
我知道海里有鲨鱼。前天晚上,梅特兰给我指出两条鲨鱼,它们紧跟着“阿尔忒弥斯”号,在大船的阴影中游弋,动作很小,只有尾翼像镰刀一样平稳地摆动着。
猛然间,箱子在海面上翻了个身,几个水手异口同声地说:“在那儿!”曼泽蒂顿了顿,将枪口对准漂浮的箱子附近。箱子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撞它,这时又连续翻动了许多次。
海水虽然有些发灰,但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下面有物体正快速游动着。突然间,箱子又翻了个身,海面上露出一点鱼鳍,灰色的背部短暂地出现又消失,周围涌动着细小的波浪。
站在我身旁的曼泽蒂对准鲨鱼开了一枪,枪声不是很大,但随之而来的一股黑烟刺得我眼泪直流,周围的人开始为曼泽蒂的枪法喝彩。我擦干眼泪,看到箱子上有一个棕色的小点。
“他射中了鲨鱼还是马肉?”我轻声问站在一旁的詹米。
“是箱子,”詹米微笑着说,“不过确实是好枪法。”
曼泽蒂又开了几枪,鲨鱼疯狂地撞击着箱子,箱子在海水中不停地翻滚。一些白色和棕色的东西从破碎的箱子中流了出来,一大块油脂、发腐的血液、一片片的碎肉,统统构成了鲨鱼的盛宴。像变魔法似的,海鸟三三两两地飞了过来,纷纷跃入海中啄食。
“不好,”曼泽蒂放下步枪,用衣袖擦了擦脸,无奈地说,“太远了。”他满头大汗,脸上布满黑色的粉尘,只有眼睛周围被衣袖擦过,留下一条白色的线,像是戴上了浣熊的面具。
“我想吃一片美味的鲨鱼肉。”我耳畔突然传来船长的声音,转身一看,雷恩斯船长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栏杆前的这幕屠杀惨剧,“也许,我们可以降下一只小船,皮卡德先生。”
甲板长一声令下,“阿尔忒弥斯”号改变了方向,向漂浮的箱子残骸驶去。同时,皮卡德先生还派出一只四人小船,其中曼泽蒂扛着步枪,其他三个水手带着挽钩和绳子。
小船划过去时,海面上除了一些碎木屑,什么都没有了。然而,那里还是很热闹,鲨鱼将海水搅得一片混乱,海鸟们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几乎让人看不清那里的情况。忽然,海面上蹿出一张大嘴,准确地逮到一只海鸟,一眨眼的工夫,又消失在浪花中。
“你看到了吗?”我吃惊地说。虽然我早就知道鲨鱼长着锋利的牙齿,但这一幕比《国家地理》的任何一张照片都让人震惊。
“天哪,亲爱的祖母,你的牙齿这么大!”詹米说道,声音极具特点。
“哦,是呀。”不远处传来一声亲切的回应声。我向周围扫了一眼,看到墨菲正在我身旁咧着嘴,幸灾乐祸地笑着。“一只鸟根本不够那些蠢货吃!”他攥紧那香肠般粗壮的手指使劲敲着栏杆,大叫道,“带一只大鲨鱼回来给我,曼泽蒂!我这儿给你留一瓶白兰地庆功!”
“墨菲先生,您是自己想要鲨鱼吗?”詹米礼貌地问,“还是想给大家做一顿美餐?”
“都有,弗雷泽先生,都有。”墨菲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船说。他敲了敲自己的木质假腿,发出沉闷的响声。“它们尝过了一点我的味道,”墨菲神色严肃,又说道,“但我更是尝尽了它们的各种味道!”
小船几乎淹没在海鸟扑棱翅膀的画面中,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也吞没了其他声音,以至于除了墨菲的呐喊,我们什么都听不到。
“鲨鱼肉蘸芥末!”墨菲完全陷入复仇的狂喜,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咆哮道,“辣泡菜炖鲨鱼肝!用鱼鳍做汤,眼珠子泡葡萄酒!”
我看见曼泽蒂正跪在船头,步枪瞄准了猎物,开枪时又喷出一缕黑烟。接着我看见了威洛比先生。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跳下了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猎物身上。但威洛比先生确实已经跳进了海里,在距离小船稍远处,他正与一只巨大的海鸟搏斗。威洛比先生的光头像鱼漂一样闪闪发亮,海鸟在水中猛烈地扑腾着翅膀,仿佛是一个打蛋机。
听到我的尖叫声,詹米也把目光从小船转移到了威洛比先生那儿。詹米立刻瞪大了眼睛,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已经翻过栏杆跳进了海里。
我惊恐地大叫,墨菲也惊讶地呐喊,只见詹米正快速游向威洛比先生,身后留下一片水花。
一时间,甲板上充满各种不同的呐喊声——玛萨丽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所有人都知道了刚发生的事。詹米红色的头出现在威洛比先生近旁,又过了几秒,詹米将胳膊紧紧环在威洛比先生脖颈处。威洛比先生紧抓着海鸟不放,那一刻,我不知道詹米想救他还是要勒死他。但紧接着詹米开始向“阿尔忒弥斯”号的方向用力地划水,同时一只胳膊拖着威洛比先生和挣扎着的海鸟。
小船上响起胜利的呐喊,海面上出现了一圈深红色。伴随一阵剧烈的翻滚,鲨鱼被钩起并绑起来固定在了船后面。这时,小船上的水手们看到了附近的詹米和威洛比先生,全都一片困惑。
甲板上抛下了两条绳子,水手们兴奋地跑来跑去,不知道应该先救人还是先拉鲨鱼上来,但最终还是詹米与威洛比先生先被拖到了右舷,又拖上了甲板。而另一头,刚刚捕获的鲨鱼被带到了左舷,身上拔出好几个大钩,却还有一丝微弱的喘息。
“上……帝。”詹米平躺在甲板上,胸脯上下起伏,气喘吁吁的像离开水的鱼。
“你还好吗?”我跪在他身旁,用裙边擦去他脸上的水珠。他歪着脸朝我微笑,又点了点头,但仍然大口地喘息着。
“天哪,”詹米终于坐起来说道,他摇了摇头,打了个喷嚏,“我以为我肯定被鲨鱼吃了。船上那些蠢货把船向我们划过来,而他们周围全是鲨鱼,全都在水底下咬着被刺中的鲨鱼。”詹米轻轻揉了揉小腿肚,“毫无疑问是我太敏感了,外乡人,但我常常有种失去一条腿的恐惧感,那感觉比死还要糟糕。”
“我祈祷这两件事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我冷冷地说道。詹米开始发抖,我把身上的披肩裹在他肩膀上,回头去看威洛比先生。
威洛比先生牢牢地抓着他的战利品,完全不顾詹米的死活,也不在意周围人对他的谩骂。那是一只鹈鹕雏鸟,体型和威洛比先生一样大。威洛比先生身上不停地滴着水,手里小鹈鹕的喙啪嗒啪嗒地响着,他把鹈鹕按压在手中,以免鹈鹕用嘴啄他,周围也没人敢靠近他。
船的另一头,墨菲用斧子咔嚓一声把鲨鱼劈成了两半,周围立即响起一阵狂躁的欢呼声。水手们也纷纷拿刀从鲨鱼身上割下一片片肉。一阵疯狂的砍剁之后,墨菲一只胳膊下面夹着鲨鱼尾巴,另一只手用网袋提着一个巨大的黄色鲨鱼肝,肩膀上还挂着一把血淋淋的斧子,满面笑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你没淹死吧?”墨菲说着用他空着的那只手在詹米湿湿的头发上拨弄一番,“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去管那个脑袋进水的家伙,但我不得不说你做得不错,很勇敢。我待会儿用鲨鱼尾巴给你煲汤,帮你除去体内的寒气。”墨菲向詹米许诺道,接着便脚步重重地走了,嘴里还大声吆喝着要准备的菜单。
“他为什么那么做?”我问,“我是说威洛比先生。”
詹米摇摇头,用衬衣的下摆擦了擦鼻子,说:“该死的,我不知道。他想要那只鸟,我觉得是,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吃吗,也许?”
听到詹米的这句话,已经走到舷梯处的墨菲突然转过身来,眉头紧锁。“你们不能吃鹈鹕,”他摇着头说,“鱼腥味很重,不管怎么做都一样。天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鹈鹕是在海岸边生存的鸟,估计是被大风暴吹来的,一群蠢货。”墨菲的光头逐渐消失在他自己的王国——厨房,嘴里乐呵呵地嘟哝着:干欧芹、红辣椒……
詹米笑了笑,站了起来,说:“嗯,好吧,也许他只是想用鹈鹕的羽毛做被子吧。我们到下面去吧,外乡人,你帮我把背擦干一些。”
詹米刚刚还是一副戏谑的样子,但话一出口,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迷离。詹米快速环顾了一下周围,水手们正围着鲨鱼的残骸争吵推搡,而菲格斯和玛萨丽正怯怯地观察着鲨鱼狰狞的头颅。
很快,我们俩便来到了詹米的舱房。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詹米头上湿冷的海水顺着肩膀流落,滴在了我的乳房上,但他的嘴唇却滚烫如火。他被海水浸湿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但那欲望的火焰依然透过他坚硬的脊背散发出丝丝温暖。
“我想要,”詹米一边屏住呼吸拉长声音说道,一边拉扯着他的马裤,“糟糕,勒得很紧,我脱不下来!”
詹米笑着哼了一声,使劲拉扯着背后的蕾丝带,但海水已经把它们浸泡成了死结。
“用刀!”我说,“哪里有刀?”我看到詹米吃力的样子,疯狂地把他的衬衣下摆从裤子中拽了出来,接着便去翻找抽屉,可里面只有几张纸、一瓶墨水、一个鼻烟盒——就是没有小刀。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手指形状的象牙开信刀,勉强能用。
于是,我拿起开信刀,抓住他的裤腰,从那乱如麻的蕾丝线中寻找线索准备下手。
詹米警觉地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天,小心点儿,外乡人!脱掉我的裤子对你可没什么好处,这可是你让我走上这一步的哦!”
在强烈欲望的驱使下,我俩都近乎疯狂,于是两人不禁都为自己滑稽的样子而笑了出来。
“这儿!”詹米从他混乱的床铺上找出一把长匕首,欣喜地向我挥舞。我拿过匕首来,很快就把他裤腰上的蕾丝带割断,把那湿透的短裤扔在了地上。
詹米一把抓住我,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也不顾及那皱巴巴的纸张和散落的翎毛笔,便将我平放在那书桌上。接着他把我的长裙掀起到腰上,抓着我的屁股,半俯卧在我身上,他强有力的大腿迫使我分开了双腿。
那种感觉像是抓住了一只蝾螈,湿冷的外皮下迸发出巨大的热量。他湿透的衬衣碰到我裸露的腹腰时,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时,我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停下来!”我悄声在他耳朵边说,“有人来了!”
“太晚了,”他屏住呼吸,坚定地说,“我现在必须要你,否则我就去死。”
詹米抱紧我,匆忙进入我的身体,我使劲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嘴里都是亚麻布又湿又咸的味道,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次,两次,三次……我的腿紧紧攀着他的屁股,头埋在他的衬衣里,不由自主地轻轻呻吟着,此刻,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我和他。
他就这样将我征服,快速而彻底,那威猛而热切的力量每次都直达洞穴深处,越来越快。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低沉的呻吟,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在我的怀抱中颤抖着。
过了两分钟,舱房门被人推开了。英尼斯的目光沿着混乱不堪的屋子缓缓转了一圈。我坐在詹米的床铺上,头发虽然有些凌乱,但好在体面地穿着衣服。英尼斯瞅了瞅那张损毁的书桌,又瞅了瞅我打湿的衣服,而后目光落在詹米身上。詹米坐在凳子上,身上仍裹着那湿透的衬衣,胸脯上下起伏,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
英尼斯的鼻翼微微扇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来向我点了点头,便弯腰从菲格斯床铺下面拿出一瓶白兰地。
“给威洛比喝的,”英尼斯对我说,“免得他着凉了。”说完他便转身向门口走去,但经过詹米时却顿了顿,并若有所思地瞟了詹米一眼,“麦克杜,您也该让墨菲先生炖一碗汤来喝啊,他们都说出过大力气后,受凉了很危险,是那样吗?我想您不会想得疟疾的。”英尼斯同情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微光。
詹米把他那乱糟糟的咸咸的头发捋到了脑后,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微笑。
“嗯,好,如果我真的得了那病,那我死得也挺开心的。”
第二天,我们终于知道威洛比先生抓鹈鹕的原因了。我在后甲板上看到他时,鸟儿站在他身旁的帆布上,翅膀用布条绑了起来。鹈鹕浑圆的黄眼珠直瞪着我,嘴巴还不时发出啪嗒啪嗒的警告。
威洛比先生正拉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是一条缓缓蠕动着的粉红色鱿鱼。接着,他把鱿鱼举起来,拿到鹈鹕面前,嘴里嘀咕着什么。鹈鹕怀疑地盯着威洛比先生,但并没有张嘴。于是,威洛比先生抓住鹈鹕喙的上缘,将之拉开,强行把鱿鱼塞进了鹈鹕的嘴里。鹈鹕被吓了一跳,一口便把鱿鱼吞下。
“好鸟。”他敲了敲鹈鹕的脑袋,赞赏地说。威洛比先生看到我在看他,便招呼我过去。按照他所一再强调的,我小心翼翼地走近鹈鹕,防止被它尖利的喙伤到。
“平安,”威洛比先生指着鹈鹕说道,“象征平安的鸟。”这时,鹈鹕头顶竖起了白色的羽冠,仿佛听见威洛比先生叫它而竖起了耳朵,这让我忍俊不禁。
“真的吗?你要用它做什么?”
“我叫它帮我捕猎,”威洛比先生老实说道,“你看。”
威洛比先生又逮了几只鱿鱼和一些其他的小鱼喂给鹈鹕吃,然后取出另一根软布条,紧紧地绑在了鹈鹕的脖子上。
“不想噎着,”他说,“就别把鱼吞掉。”威洛比先生在那根软布条上又系了一根细绳,示意我退后,接着,他快速一拉,原来绑着鹈鹕翅膀的布条一下子松开了。
鹈鹕发现自己突然自由了,十分惊讶。在储物柜上步履蹒跚地来回走了几圈后,它拍了拍巨大的翅膀,倏忽间,展翅直冲云霄。
鹈鹕在地面上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滑稽,脚掌呈外八字,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巨大的喙更显其笨拙。但当它在空中盘旋、在水上滑行时,比起身线流畅的海鸥和海燕,它简直就是奇迹一般的存在,仿佛数百万年前的翼指龙,优雅的舞姿令人叹为观止。
鹈鹕想要飞得更高,却被威洛比手中的绳子所束缚,于是它似乎放弃了继续挣扎着高飞,转而盘旋起来。阳光下,威洛比先生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他拉着线在甲板上转过来转过去,像放风筝般控制着鹈鹕。周围的水手们,无论是正在甲板上忙活,还是在牵拉索具,此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奇地看着威洛比先生。
忽然间,鹈鹕对折翅膀,像弓箭一般俯冲向海面,随即激起一阵浪花。当它再次浮出海面时,威洛比先生有些激动地开始往回收线。于是,这只平安鸟又回到了甲板上,刚刚捕获的猎物——一条肥美的海鲷——也被威洛比先生强行从那大喙中取了出来。
威洛比先生冲着目瞪口呆的皮卡德笑了笑,拿出一把小刀,把那条还未断气的海鲷切成了片。他一边松绑鹈鹕的脖子,一边又捆起它的翅膀,接着,威洛比先生递给它一片海鲷肉,刚到它的嘴边,便被它一口吞下。
“它的,”威洛比先生一边漫不经心地在裤腿上擦掉海鲷的血和鱼鳞,一边说,“我的。”同时对着储物柜上那半块海鲷肉点了点头。
一星期后,这只鹈鹕完全被驯服了,无须往它身上拴绳子,便能帮威洛比先生捕回猎物。休息的时候它或站在桅顶横桁上,或跟着威洛比先生,半张开翅膀在甲板上游来荡去,这让清理甲板的水手们很不耐烦。
水手们嫉妒鹈鹕的捕猎技能,却又害怕它那巨大的喙,于是威洛比先生每每靠在桅杆前写字时,水手们看到鹈鹕那黄色的眼珠子,也都不敢再去找威洛比先生的麻烦了。
有一天,我故意躲在桅杆阴影后观察了一会儿威洛比先生。他坐在甲板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刚写好字的一张纸,神情安静而满足。我不认识那些字,但字形都很悦目。
接着,威洛比先生快速瞥了一圈周围,确保没有其他人后,他拿起毛笔,小心翼翼地在纸的左上角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毫无疑问,我想,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威洛比先生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辽阔的大海,脸上写满了期待和满足。我想,那一刻,他眼里看到的既不是这艘船,也不是那翻腾的海面。
最后,他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哀叹他自己。威洛比先生快速将面前的纸张轻轻地对折,再对折,然后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双手伸向水面,松开了手中的纸。
那张纸摇摇晃晃地向海面飘去,这时,一阵风把它吹了起来,越来越远,只留下一点点白色,仿佛远处的一只燕鸥。
威洛比先生不再停留,转身走了下去,但圆圆的小脸庞上仍然写着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