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在海上 chater 10 我们起航了(2 / 2)

“我不知道。”一阵痉挛让他表情都扭曲了,但他依然紧闭双唇,努力控制着疼痛。“问菲格斯吧,”过了一会儿,他又能说话了,于是低声告诉我,“私下里问,他会告诉你的。”

我觉得非常无助。我不懂他在讲什么,但要是有任何危险,我是不会留下他一个人的。

“我要等到他下来。”我说。

他一只手放在鼻子上,这时,慢慢伸开手指,移动到枕头底下,拿出一只匕首,紧握在他的胸前。“我没事的,”他说,“去吧,外乡人。我觉得他们白天不会有什么动作,如果真想杀我的话。”

我还是一点都不放心,但似乎我也没什么事可做。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匕首紧握在胸前,像个石俑一样。

“去。”詹米又一次说道,嘴唇微微动了动。

就在舱房门外,走廊尽头阴暗的角落传来一阵骚动。我仔细一看,发现是穿着丝绸衣服的威洛比先生,正下巴倚着膝盖蹲在地上。他分开双膝,礼貌地点了点头。

“别担心,尊敬的第一夫人,”他温声细语地说,“我看着。”

“好,”我说,“继续盯着。”然后便万分苦恼地去找菲格斯了。

我在后甲板上找到了菲格斯,他和玛萨丽在一起,正双双凝视着船尾上方几只白色的大鸟。菲格斯的神情倒让我感到放心了一些。

“我们并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有人想杀害大人,”他解释道,“货仓中酒桶的事可能只是意外——我见这种事不止一次了——比如库房着火,但——”

“等等,小菲格斯,”我抓着他的袖子说,“什么酒桶?什么着火?”

“哦,”他惊讶地说,“大人没告诉你?”

“他虚弱得像只狗一样,除了让我问你以外,别的什么也讲不出来。”

菲格斯摇摇头,用舌头敲着牙齿。“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晕船晕得这么严重,”菲格斯说,“他总是这样,但每次要坐船时,都坚持说用意志力就可以克服。他的思想是主人,不许自己的行为受制于胃,但离开码头不出十英尺,他就面无血色了。”

“他从没和我说过,”我被菲格斯的描述逗乐了,“真是个老顽固。”

玛萨丽一直待在菲格斯身后,佯装我没在场一样,神态傲慢。然而,听到这一关于詹米的新闻,她扑哧一声笑了。我看了玛萨丽一眼,她慌忙转头望着海面,双颊红得像团火。

菲格斯微笑着耸了耸肩。“你知道他就是那样,夫人,”菲格斯的语气中充满对詹米的爱戴和宽容,“哪怕他就要死了,也不会让我们知道。”

“你要是现在下去看看他你就会知道的。”我尖刻地说。与此同时,我既惊讶又觉得心头有一丝温暖。二十年来,菲格斯几乎日日跟着詹米,但詹米却不会向他承认自己的脆弱,而在我面前,他却能自然地摘下那张坚强的面具。如果他要死了,我会知道的,没关系。

“男人啊。”我摇摇头说。

“大人?”

“没事,”我说,“你和我说说酒桶和起火的事吧。”

“哦,当然,行。”菲格斯用他的铁钩把那一头浓密的黑发梳向脑后,“就是在我见到您的前一天,在珍妮夫人那儿。”

那天我已经回到了爱丁堡,没过几小时,就在印刷厂找到了詹米。那一晚,他和菲格斯还有那六个走私犯一直都在本泰兰码头上。他们用一艘运送面粉的船偷运了几桶马德拉白葡萄酒,打算利用那漫长的冬夜,把这批尚未经过海关审查的酒转移出去。

“与别的酒不同,马德拉白葡萄酒没那么容易浸湿木桶,”菲格斯说,“你无法在海关人员的眼皮子底下把白兰地带出来,因为狗会很快闻到味道,但马德拉葡萄酒不一样,只要都是新装入酒桶里的就没事。”

“狗?”

“有几个海关检察员有狗,夫人,这些狗经过训练可以闻出走私品的味道,比如烟草和白兰地。”菲格斯打消了我的疑虑。海风凛冽,他眯起了眼睛。“我们把那几桶酒安全转移到了货仓——货仓表面上是邓达斯勋爵的财产,但实际上由大人和珍妮夫人共有。”

“嗯。”我说,就像当初知道詹米在皇后大街走进妓院时一样,听到菲格斯这么说,我感到有些反胃,“他们是合伙人?”

“嗯,可以这么说。”菲格斯有些遗憾地说,“大人只有百分之五的股份,是对他找地方以及安排事务的报酬。作为职业,办印刷厂比起开妓院来一点都不赚钱。”玛萨丽没有回头,但我想她的肩膀一定更僵硬了。

“也许。”我说,毕竟爱丁堡和珍妮夫人现在离我们很远,“继续讲,不然我还没搞清状况有人就割断詹米的喉咙了。”

“好的,夫人。”菲格斯充满歉意地点点头。

这批酒被安全地藏了起来,只等重新包装后再出售。几个走私犯先留下来喝了几杯酒来充饥,后来天越来越亮,他们也各自回家去了。其中两个人立马就向詹米要酬金,理由是要偿还赌债和给家里人买吃的。詹米也答应了他们,于是向库房的办公室走去,那里锁着一些黄金。

男人们在库房的某个角落嘻嘻哈哈地喝着威士忌,这时,他们脚下的地板突然猛地震颤了一下。

“趴下!”老练的仓库管理人麦克劳德大喊,几个男人很快便躲了起来。随后,他们看到办公室附近一长列大桶都摇摇晃晃地轰隆作响,一个重达两吨的酒桶从货架上滚下来,哗哗地流出一地香味扑鼻的麦芽酒。紧接着,它旁边的酒桶一个个也都倒下了。

“大人就走在前面,”菲格斯摇摇头,“真是受到了圣母的恩典,他才没有被碾碎。”当时只差几英寸詹米就会丧命于一个大酒桶之下,而事实上,要不是他一个箭步蹿了出去,躲在一个位置偏僻的空酒瓶架下面,还会撞上另外一个大酒桶。

“就像我说的,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菲格斯耸了耸肩,“仅爱丁堡附近的仓库,每年都会有十几个人丧命于这样的事故,但加上其他一些事……”

就在酒桶事故发生的前一周,一个摞满了稻草袋的小屋突然着火了,而当时詹米正在里面干活。据说是詹米和小屋门口之间的一个提灯突然倒下,点燃了周围的稻草,紧接着他眼前的一整面墙都燃起了火苗,而这个小屋没有窗户,詹米就这样被困在了里面。

“幸运的是,小屋建造得粗糙简易,周围的木板有一半都腐烂了,从下到上就像由木料碎片拼起来的。大人在后墙上踢出了一个洞,然后爬了出来,这才没有受伤。我们起初只觉得提灯是自己倒下的,万分庆幸他能逃出来。过了很久,大人才告诉我他当时听到一声巨响——可能是枪声,也可能只是仓库木板倒下时的爆裂声——当他回头看时,发现那边火焰猛涨。”

菲格斯叹了一口气。他的样子看着有些疲惫,我在想昨晚他是不是为了照顾詹米整夜没睡。

“那么,”菲格斯又耸了耸肩,“我们不知道,这样的事故可能只是意外——也可能不是,但把这些巧合与发生在阿布罗斯的事一起考虑——”

“这些走私犯中可能有叛徒。”我说。

“是那样的,夫人。”菲格斯搔搔头,“但更让大人烦扰的是威洛比在妓院打死的那个人。”

“因为你们觉得他是个海关探子,一直从码头跟踪詹米到了妓院?詹米说可能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武器。”

“没有证据,”菲格斯指出道,“但更糟糕的是,他口袋中的小册子。”

“《新约全书》?”我没有看出其中有什么特别的联系,于是说道。

“哦,但确实有关系,夫人——或者应该说,可能有。”菲格斯纠正了自己,“您知道,那本小册子是大人自己印的。”

“我明白了,”我慢吞吞地说,“或者至少我开始明白了。”

菲格斯严肃地点点头。“调查白兰地的海关人员从码头跟踪他到妓院,不是一件好事,当然,但不至于要命——他们可能还会发现别的藏匿走私品的地方。事实上,大人和两个酒馆的老板有过联络……不过这些没关系。”菲格斯略过这部分继续说,“但如果那些皇家特务把臭名昭著的走私犯詹米·罗伊和卡法克斯巷受人尊敬的马尔科姆先生联系起来……”他张开五指,“您明白了吗?”

我确实明白了。如果海关方面对他的走私活动查得太紧,詹米只能解散其助手,不再联络其他走私犯,而且还会消失一段时间,继续装作印刷工干活,等到风平浪静后再重操旧业。但如果詹米的两个身份都被调查并被发现是同一个人,不仅他的所有收入来源会被剥夺,还会引发别的质疑,他的真实姓名、煽动性活动都会被发现,继而也会连累拉里堡,而且他过去造反并被定罪为叛徒的这些事也会一一被揭发。那时候他们会有证据吊死詹米一万次——而一次就已足够。

“我当然明白了。这么说,詹米当时告诉伊恩我们到法国躲避一阵子,并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莱里和霍巴特·麦肯锡?”

矛盾的是,菲格斯说完后,我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至少,我不是导致詹米流亡在外的唯一原因。我的再次出现可能恶化了莱里和詹米之间的矛盾,但发生这一切和我并没什么关系。

“没错,夫人。然而,我们还不能确定这些人中有人已经背叛了我们——或者即使真有叛徒,是否他真要杀死大人。”

这是个重点,但并不是大问题。如果其中有人为钱而背叛詹米,这是一回事。但如果是因为一些个人恩怨想复仇,那他就得考虑清楚了,毕竟我们——暂时,至少——远离了皇家海关。

“如果是那样,”菲格斯继续说道,“一定在那六个人里面——大人派我叫来和我们一起出海的六个人。酒桶翻倒和屋棚着火时,这六个人都在场,他们全都去过那家妓院。”他顿了顿,“并且,我们在阿布罗斯路上遭到伏击,发现吊死的收税官时,他们也都在场。”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印刷厂的事吗?”

“哦,没有,夫人!大人一直都小心翼翼,不让任何参与走私的人知道印刷厂的事——但如果有人在爱丁堡街上看到他,跟踪他来到卡法克斯巷,然后知道了马尔科姆,这也是有可能的。”菲格斯咧嘴苦笑,“大人在人堆里并不是最不显眼的,夫人。”

“说得很对,”我配合着他的语气说,“但现在他们都知道詹米的真名了——雷恩斯船长叫他弗雷泽。”

“是的,”菲格斯说着冷冷一笑,“因此,我们必须搞清楚船上是否有叛徒——谁是叛徒。”

我看着菲格斯,突然第一次觉得他现在真的是成年人了——并且是个危险的人。我认识他时,他才十岁,牙齿长得像松鼠一样,是个活蹦乱跳的小男孩。对我而言,菲格斯脸上永远有那个男孩的踪影。但如今很多年过去,他再也不是巴黎街头的那个小顽童了。

我们谈话过程中,玛萨丽一直望着海面,避免和我正面交流。然而,她显然也一直在听,我看到她瘦弱的肩膀突然一阵发抖——不知道是出于寒冷还是忧惧。当初玛萨丽决心要和菲格斯私奔时,可能并未想到同行的还有一位潜在的杀人犯。

“你还是送玛萨丽下去吧,”我对菲格斯说,“她站在那儿脸都冻得发青了。”我淡淡地和玛萨丽说:“别担心,我暂时不会回舱房的。”

“你要去哪儿,夫人?”菲格斯眯着眼怀疑地看着我,“大人不希望你——”

“我没那么打算,”我向他保证,“我要去厨房。”

“厨房?”菲格斯黑色的眉毛竖了起来。

“去问问墨菲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付晕船,”我说,“我们要是没办法让詹米好起来,他也不会在意是否有人要割断他的喉咙。”

我送给墨菲先生一盎司陈皮和杰拉德的一瓶上等红葡萄酒,他很乐意效劳。事实上,墨菲先生似乎把让詹米吃下东西当作某种职业挑战,他花了好几个小时在香料架和食品贮藏柜前思来想去,然而最终都无济于事。

我们并未遇到风暴,但冬日的大风依然带来汹涌的长浪,“阿尔忒弥斯”号随着玻璃般的大波峰起起伏伏,落差一次可达十英尺。有时候,望着船尾栏杆催眠般地在海平面上来回晃动,我心底会感到一丝不安,于是匆匆转身离开。

詹米没有表现出任何好转的迹象,没有站起身来并突然适应船的移动,实现杰拉德振奋人心的预言。他依旧躺在那张色如变质蛋挞一样的床上,由威洛比先生和菲格斯日夜轮流看护,而他唯一的动作就是偶尔抬一下头。

令人感到乐观的是,六个走私犯中没有一个人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行为。所有人都对詹米的身体状况表示同情,并且在有人细心看护詹米的前提下,他们都来小舱房短暂地看望过詹米,同时也没有可疑的事情发生。

这几天,我一边料理航行过程中船员们的各种伤病,如手指断裂、肋骨骨折、牙龈出血和牙床脓肿等,一边征得墨菲同意后开始在厨房研磨草药,与此同时,我对这艘船越来越熟悉。

每天早上我起床时玛萨丽就不在舱房里了,而我晚上回去时她又已经睡着了。船上原本拥挤,我们有时候不得不在甲板上或吃饭时碰面,而那时虽然彼此沉默,但她对我不乏敌意。我想,这种敌意一方面是出于她对其母亲的情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内心的沮丧,毕竟每天晚上睡觉时陪在她身边的是我,而不是菲格斯。

就此而言,如果玛萨丽一直默默忍受——从她闷闷不乐的表现看,我相当肯定她是如此——完全归功于菲格斯对詹米的赤诚忠心。詹米是玛萨丽的继父,但监护人的身份现在微不足道。

“什么?这汤也不行?”墨菲说,一张通红的大脸恼怒地垂了下来。“我之前给别人喝了这样一碗汤,几乎让他起死回生!”

他从菲格斯手里端过汤,仔细闻了闻,又推到我鼻子下。“来,闻一闻,夫人。牛骨、大蒜、葛缕子,还有一块用来调味的猪油,所有这些都紧包在一块细纱布里,我也知道有些病人的胃受不了固状食物,但你在这碗汤里找找,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确实是一碗清汤,色泽金黄而香味扑鼻,我虽然不到一小时前刚吃了一顿美味的早餐,但还是忍不住想流口水。雷恩斯船长在饮食上很挑剔,为了大家在船上能吃到可口的饭菜,他在找厨师以及采购厨具和食材上都下了很大功夫。

墨菲先生有一条木质的假腿和一副水桶般的体形,看上去就是个十足的海盗模样,然而他在勒阿弗尔却有“海上第一厨师”的美誉——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浮夸。他把伺候晕船的人当作对自己厨技的考验,而詹米,四天过去了依旧卧床不起,这对墨菲而言无疑是一种侮辱。

“我确定这碗汤很好,”我向他保证,“问题只是他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墨菲半信半疑地咕哝了几声,转身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汤倒进了一个水壶,这个小水壶同诸多别的水壶一起,日夜都在厨房的炉火上冒着水汽。

墨菲满脸怒容,一只手在稀疏的金发上抓来抓去。他打开一个食橱看了看,又关上了,弯下腰又去翻找另一个装食材的大箱子,嘴里还不时地自言自语。

“一点硬饼干,或许?”他咕哝道,“干的,这才是我想要的,也许还得有点醋味,酸菜,据说……”

我着迷地望着墨菲先生,一双香肠般的大手在一大堆食材中轻巧地游移,不时挑拣出一两样珍馐美味,很快一个托盘便摆满了。

“嗯,我们来试试这个,”他说着把刚摆满食材的盘子递给了我,“让他吸点腌黄瓜汁,但不能让他直接咬,然后再加点不起眼的硬饼干——里面应该没有象鼻虫,我认为不会——反正没有它,他是不会喝水的。之后再来点腌黄瓜,嚼烂,这样才能有唾液,再吃一口硬饼干,然后就这样重复下去。等这些东西都到了胃里,接着就可以给他点蛋奶沙司,那是昨天为船长准备晚餐时做的,很新鲜。然后如果卡住了……”直到我走出厨房,还能听见墨菲在罗列着各种滋养品,“用羊奶做的鲜奶吐司,也是新鲜的……”

“……乳酒冻加威士忌和一个鸡蛋搅拌……”伴随着墨菲低沉有力的声音,我端着满满一盘食物从狭窄的过道艰难地拐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跨过威洛比先生,往詹米房间走去。威洛比先生像一只蓝色的小宠物狗,照例蜷缩在走廊的角落里。

然而,刚踏进詹米房间一步,我就知道墨菲的厨艺即将再次宣告失败。同所有病人一样,詹米也把他周围的环境弄得无比压抑而令人不适。这个小房间原本就潮湿而不洁净,狭窄的睡床上盖着一层布,把阳光和空气都隔绝在外,上面还横七竖八地堆放着湿冷的毛毯和几件脏衣服。

“起来晒晒太阳。”我高高兴兴地说。我把托盘放下,摘下了那条临时窗帘,那窗帘看起来是菲格斯的某件衬衣。顿时,阳光透过嵌在甲板上的一块棱镜,从我们头顶射了进来。光线打在床上,照亮了詹米那张苍白而凶神恶煞的脸。

詹米一只眼睛只睁开了五分之四。“出去。”他说着又闭上了那只眼。

“我给你带早餐来啦。”我坚定地说。

那只眼睛又睁开了,冰冷的蓝色目光。“别和我提‘早餐’两个字。”他说。

“那就叫午餐吧,”我说,“反正已经很晚了。”我搬了一个凳子坐在他身旁,从托盘里取出一个腌黄瓜,诱惑性地拿到他鼻下。“你应该吮吸一下。”我告诉他。

詹米慢慢地睁开了另一只眼睛。他什么也没说,那对蓝色的眼珠转了一圈,落在了我身上,我看他眼里蓄满了怒火,慌忙拿走黄瓜。

他的眼皮再一次慢慢垂下。

我皱着眉反思刚才又一次失败的案例。詹米仰面朝天躺着,膝盖在上面弓着。比起其他船员的大吊床,这种嵌在船身上的床虽然睡起来稳,但它是为中等体形的人设计的,从床的尺寸看,身高不超过五英尺三英寸的人睡进去正合适。

“你在那儿肯定一点儿都不舒服。”我说。

“没有。”

“你想不想试试吊床?那样你至少就能伸开腿——”

“我不换。”

“船长让你给他一份货物清单——如果你方便的话。”

关于雷恩斯船长怎么弄到清单,詹米连眼睛都没睁开,就简短地一次性交代给了我。我叹了一口气,握住詹米的一只手,而他也没有抗拒。那只手冰凉而湿润,脉搏跳动得也很快。

“那么,”我顿了顿说,“也许我们该试试我以前对付外科病人的方法了,有时候真的管用。”

詹米发出微弱的呻吟,但并没有反对。我依旧坐在凳子上,握着他的手。

我过去养成了一种习惯,在给病人做手术前,通常都会和他们聊几分钟。我坐在那儿会让他们感到安心,而且我发现,如果我能把他们的注意力由眼前的病痛转移到别处,手术也会好做些——出血较少,麻醉后不良反应也少,而且似乎痊愈得也快。这种情况我见过不少,因此我相信那不是心理作用。詹米过去告诉菲格斯,意志力可以战胜血肉之躯,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我们想一些美好的事情吧,”我把声音降到了最低,用最柔和的语气说,“想一想拉里堡,想一想那起伏的山峦,想一想那里的松树——你能闻到松针的味道吗?在某个晴朗的日子里,你看到厨房上炊烟袅袅,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想象一下苹果握在手中的感觉,那么坚硬而光滑,还有——”

“外乡人?”詹米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两侧的太阳穴渗出了几滴汗珠。

“嗯?”

“出去。”

“什么?”

“出去,”他又说,声音非常低,“不然我要拧断你的脖子了。现在就出去。”

为了不失尊严,我立刻起身出去了。

威洛比先生倚着一根柱子站在过道里,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舱房。

“你还随身带着那些石球吗,有没有?”我问。

“是的,”他惊讶地说,“想让蔡米试试健康球?”他开始在袖子里摸索,但我摆了个手势示意他别找了。

“我就是想用那些石头在他头上打一顿,不过,他的病估计希腊名医也束手无策。”

威洛比先生半信半疑地笑了笑,接着也不管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只使劲点头表达对我的赞同。

“好吧。”我说。我扭头瞥了一眼那堆发臭的铺盖。那里微微一动,一只手探出来四处摸索,小心翼翼地轻拍地板,直到找到了那个水盆。抓到盆后,这只手又缩回床上的黑暗深渊,这时,里面传来一阵干呕声。

“该死的!”我对他既恼怒又怜悯——还有一丝惊慌。穿越海峡的那十个小时就罢了,这样下去,两个月后他会是什么状态啊?

“猪脑袋,”威洛比先生同情地点点头,“你觉得,他是老鼠,还是龙?”

“他闻起来简直就是个动物园,”我说,“不过,为何说龙呢?”

“有人出生在龙年,或者鼠年、羊年、马年,”威洛比先生解释道,“每一年都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你知道蔡米是老鼠,还是龙吗?”

“你想问他出生在哪一年?”我依稀记得中国饭店的菜单上画着十二生肖,不同生肖年份出生的人有着不同的性格,“是一七二一年,但我现在没办法知道那年是什么生肖。”

“我想是鼠,”威洛比先生说,同时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堆杂乱的铺盖,铺盖正以一种让人焦虑不安的状态堆放着,“老鼠非常聪明,非常幸运,但龙,也可能。他在床上是不是特别精力充沛?属龙的人是最有激情的。”

“不是那样的,你以后会慢慢了解。”我说着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铺盖堆。铺盖越堆越高,一下子倒塌在后面,仿佛刚才谈话的内容也突然翻篇了。

“我有中药,”威洛比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可治呕吐、胃疼和头疼,具有非常好的镇定作用。”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真的?我想见识见识。你在詹米身上试过没?”

威洛比先生遗憾地摇摇头。“不想,”他答道,“他会骂我,我一靠近就要把我扔下船。”

威洛比先生和我相互理解地看着彼此。

“你知道的,”我把嗓音提高了一两个分贝说,“一直干呕对人很不好。”

“哦,非常糟糕,是的。”那天一早威洛比先生把前脑勺上的头发剃了,他一使劲点头,那半个脑瓜也闪闪发亮。

“它会侵蚀胃部脏器,进而刺激食道。”

“是那样吗?”

“是的。还会导致血压升高,腹部肌肉紧缩,甚至还会撕裂这些器官,引发疝气。”

“啊。”

“而且,”我又提高了一点嗓门,继续说道,“它还可能导致睾丸在阴囊内淤积,从而阻断精子流通。”

“嚯!”威洛比先生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如果真的发生了,”我用不祥的语气表示道,“通常,唯一的办法是,在生出坏疽前就切掉睾丸。”

威洛比先生嘴里发出一阵咝咝声,以表达理解和震惊。原先把铺盖扔来扔去焦躁不安的詹米,在我们刚才对话时,表现得极为安静。

我看着威洛比先生,他耸了耸肩。然后我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开始等待。过了一会儿,一只赤裸的大脚从铺盖中伸出来;又过了一会儿,另一只脚也伸出来了,于是双脚都落地了。

“你们两个天杀的。”詹米操着浓浓的苏格兰口音,恶狠狠地说,“进来吧,那就。”

菲格斯搂着玛萨丽的腰,两人肩并肩倚靠在船尾栏杆前,玛萨丽的金色长发随风飘扬。

菲格斯听到了脚步声,扭头瞥了一眼。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原地转了一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眼珠都要跌出来了。

“不要……说……话。”詹米闭着嘴从牙缝中说。

菲格斯张大了嘴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玛萨丽也转过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大叫一声:“爸!你怎么了?”

詹米正要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但看到玛萨丽一脸的惊讶和关切,顿时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他的表情放松了些,抽动着耳后如蚂蚁触角般的一根细长的金针。

“没事,”他粗声粗气地说,“这是东方人的破玩意,用来治呕吐的。”

玛萨丽瞪大了眼睛走到詹米身旁,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插在詹米手腕上的几根针。在他小腿内侧,踝关节以上几英寸处,还有三根针在闪闪发光。

“这——管用吗?”玛萨丽问,“什么感觉?”

詹米抽动了一下嘴巴,他日常的幽默感再度开始展露身手。“我感觉自己像个超级病态的玩具娃娃,有人一直往它身上戳针,”他说,“但是我已经十五分钟没有吐了,所以我觉得应该管用。”詹米快速瞥了一眼并排站在栏杆前的我和威洛比先生。

“听着,”他说,“我现在还不想吸黄瓜汁,不过,我可能更想喝一杯麦芽酒,菲格斯,你知道哪里有吗?”

“哦,哦,好,大人,您请和我来。”菲格斯还没缓过神来,依旧呆望着詹米,他犹豫地伸出一只手想让詹米扶着,但转念一想,又把手转到了船后跳板的方向。

“我需要告诉墨菲去给你做午餐吗?”詹米跟着菲格斯走了,我追喊道。他扭头冷冷地瞪了我很久。詹米头上对称地扎着两组金针,晨光下它们就像魔鬼的触角般闪闪发亮。

“别太过分了,外乡人,”他说,“你知道,我是不会忘记的,睾丸淤积——哼!”

后甲板上有个大水桶,里面的淡水供舱面值班员饮用,威洛比先生没有注意我们的谈话,自顾自地蹲在这个水桶的阴影里。他正在那儿来回数着自己的手指,显然是在专心做着某些运算。詹米昂首阔步地走了,这时,威洛比先生抬起了头。“不是鼠,”他摇摇头说,“也不是龙。蔡米出生在牛年。”

“真的吗?”我凝视着詹米宽阔的肩背和满头红发说,“太合适了。”海风凛冽,他也不得不低头缩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