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寒冷而阴沉——十二月的苏格兰一贯的样子——“阿尔忒弥斯”号抵达愤怒角西北海岸。
我坐在码头边上一个小酒馆中,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密不透光的灰暗雾色将岸边的峭壁遮挡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死海草气息,海浪滚滚,涛声震天,即便坐在酒馆里,人们之间对话也很困难,这压抑的气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海豹岛。小伊恩被绑架已经快一个月了。如今圣诞节已过,而我们还在苏格兰,距海豹岛仅几英里之遥。
詹米此刻坐立不安,他受不了安静地待在室内靠着壁炉取暖,于是走到码头上来回踱步,而此时外面还飘着冰雨。这次从法国回苏格兰,比起第一次穿越海峡,他在船上并没有好受多少。想到未来两三个月要一直待在“阿尔忒弥斯”号上,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与此同时,他又急切地想要找到绑匪,任何延误都只会增加其挫败感。我不止一次半夜醒来后发现,他不在床上,而是独自穿行在勒阿弗尔的大街小巷上。
讽刺的是,这最后的延误是詹米自己造成的。去往勒阿弗尔前,为了接菲格斯,以及詹米之前派菲格斯寻找的几个走私犯,我们已经来过愤怒角一次。
“我们不知道在西印度群岛上会遇到什么,外乡人,”詹米曾向我解释,“面对那一船海盗,我并不打算单打独斗,也不想和一群我并不了解的人一起战斗。”那些走私犯都有很好的水性,即便对舰船不熟,他们也很习惯在小船只和海上生活。因为我们起航的季节太晚,船上人手不足,他们将受雇作为“阿尔忒弥斯”号上的船员。
愤怒角是一个小港口,这个时节基本没什么船只靠岸。除了“阿尔忒弥斯”号,只有几只渔船和一只双桅小帆船停泊在木制的码头边。尽管如此,码头上有一家小酒馆,在“阿尔忒弥斯”号起航前,船员们仍可以在里面消磨时间,那些不习惯待在屋里的人蹲在了房檐下,大口喝着其伙伴从窗户递出来的麦芽酒。詹米在岸边走来走去,只是偶尔进来坐在炉火前吃点东西。此时,他湿透了的衣服上会冒出一缕缕蒸汽,仿佛他内心的怒火在升腾。
菲格斯迟到了。除了詹米和杰拉德任命的船长,似乎没有人介意等待。船长名叫雷恩斯,是个微胖的小老头,大半辈子都在甲板上度过,双眼只关注天气,一只盯着密云天,一只瞅着晴雨表。
“那东西味道很冲,外乡人,”詹米某次在屋里短暂停留时说道,“那是什么?”
“鲜姜,”我举起碗里刚擦碎的姜丝说,“很多草药书上都说它治晕船最有效了。”
“哦,是吗?”他端起碗,闻了闻里面的东西,接着便大声打了个喷嚏,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逗乐了。我眼见他就要打喷嚏时,一把夺回了那个碗。
“你别把它当成鼻烟,”我说,“你得把它泡在水里喝。上天保佑它会管用,因为要是不管用,我们会把你扔出船舱,如果船舱是我想象的那样。”
“哦,别担心,夫人。”一个老船员无意中听到我们的谈话后说道,“很多新手前一两天都觉得难以适应,但通常过不了多久就会好很多。待上三天,新手们就能习惯船上的颠簸,那时候他们爬上绳索,快乐得堪比云雀。”
我瞥了一眼詹米,显然他此刻并没有快乐得如云雀。不过,这个说法给了詹米一些希望,他顿时眉开眼笑,招呼疲倦的酒馆伙计给他来杯麦芽酒。
“可能是那样的,”詹米说,“杰拉德也这么说,只要海水不是太汹涌,晕船的情况通常过几天就没事了。”他啜了一小口酒,自信心越来越高,又喝了一大口,说:“我想,三天我还是撑得过去的。”
第二天日暮时分,海岸边蜿蜒的岩石路上徐徐走来六个人,每人都骑着一匹粗毛高原矮马。
“打头的是雷伯恩,”詹米用手挡住眼睛上方的光线,眯着眼辨认那六个小人影,“他后面是肯尼迪,然后是英尼斯——他的左臂没了,看到了吗?再后面是梅尔德伦,还有麦克劳德,他俩爱并行骑着马,最后面是戈登,还是菲格斯?”
“肯定是戈登,”我的目光越过詹米的肩膀,仔细观察向我们走近的几个人,说道,“因为菲格斯没那么胖。”
我们迎接这群走私犯进来,给他们介绍了新的同伴,刚邀其坐下享用热饭和麦芽酒,詹米就问雷伯恩:“菲格斯究竟去哪儿了?”
雷伯恩摇摇头,狼吞虎咽般把馅饼吃完。“嗯,菲格斯和我说他有些事要去处理,让我负责租马,还和梅尔德伦以及麦克劳德说了过来的事,因为他们自己驾船出去了,一两天回不来,并且……”
“什么事?”詹米直截了当地问,而雷伯恩只是耸了耸肩。詹米嘴里咕哝了几句盖尔语,便回去吃晚饭而再没说话。
船上的人手现在齐了——除了菲格斯——一大早大家就开始为起航做准备。甲板上是一片有秩序的混乱状态,有人在船上跑来跑去,有人从舱口冒出来,还有人像死掉的苍蝇一样突然从绳索上跳下。詹米站在船舵旁,尽量不妨碍别人干活,技术活他干不了,只是偶尔帮着出点体力。然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站在那儿凝视着海岸。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就得出发,不然就错过浪潮了。”雷恩斯船长友善而坚定地说,“二十四小时后,天气会变得很糟糕,气压正在下降,我的脖子都感觉到了。”船长轻轻地揉了揉自己颈部,对着天空点了点头。清晨时天空还是微蓝色,现在已经变成了铅灰色。“我希望尽量不要在风暴中起航,如果我们想尽早抵达西印度群岛——”
“是,我理解,船长,”詹米打断了他,“您当然得做最好的安排。”詹米退到后面给一个正在忙活的水手让路,随后船长也走开了,边走还边指挥着船员们。
时间慢慢过去了,詹米似乎还很镇静,但我注意到他僵硬的手指不安地在大腿边上颤动,并且频率越来越快,这是他焦虑的唯一迹象。他确实很担忧。自从二十年前,詹米在巴黎某妓院找到菲格斯,派他去偷查尔斯·斯图亚特的信件后,菲格斯就一直跟着詹米。
不止这些,在小伊恩出生前,菲格斯就住进了拉里堡。菲格斯一直把小伊恩当成亲弟弟照顾,而且在他眼里,詹米就像父亲一样是他最亲的人。我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事如此紧急,以至于菲格斯可以离开詹米。詹米自己也猜不到,他用手指在木头栏杆上静静地敲出了一曲归营的号角。
该出发了,詹米不情愿地转过身来,将视线抽离那空荡荡的海岸。舱口封上了,绳索盘了起来,几个水手跳到岸上准备松开系船大缆,其中有六个水手,每人手里都抓着一根和我手腕一样粗的绳索。
我将一只手放在詹米手臂上,表示对他无言的同情。“你最好到下面来,”我说,“我弄到一个酒精灯,给你煮点热姜茶,然后你——”
海岸边回荡起一阵奔驰的马蹄声,马儿还没出现,但马蹄踏在碎石子上咔嚓作响的声音却听得很清楚。
“他来了,这个小浑蛋。”詹米终于松了一口气,全身都放松了。他转向雷恩斯船长,面带疑问地扬起一只眉毛:“潮水还足够吧?嗯,那我们走吧。”
“松开缆绳!”雷恩斯船长大吼一声,等在岸边的水手们立刻展开了行动。船长的嗓音像生锈的铁一般,随着他跑上跑下发号施令,固定“阿尔忒弥斯”号的最后一根绳子松开了,慢慢地收成了一个线圈,我们周围所有的绳索都绷得紧紧的,头顶的船帆唰的一声张开了。
“她出发了!她起程了!‘她似乎感受到,生命的激情正在龙骨两侧澎湃’[11]。”我高兴地大声呼喊,脚下的甲板正随着船的启动而震颤,此时此刻,全体船员都把自己的力量交给了这没有生命的巨大身躯,所有人的心都在随风帆而动。
“哦,天哪。”詹米感受到船的启动时,非常无力地说。他紧紧抓住栏杆,闭上眼睛,吞咽着口水。
“威洛比先生说他有治晕船的方法。”我同情地看着他说。
“哈,”詹米睁开眼睛,“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果他觉得我会让他——该死的!”
我扭头一看,知道了他话音突然终止的原因。一个女孩尴尬地卡在了栏杆上,菲格斯站在甲板上,正伸手扶女孩下来,她的金发随风飘扬着,莱里的女儿——玛萨丽·麦基米。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詹米就大步从我身旁向他俩走去。
水手们在前面忙活着,甲板上都是一些绳索,我走过去才听到詹米的质问:“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两个小蠢货?”詹米赫然站立在两个年轻人面前,比他俩足足高出了一英尺。
“我们结婚了。”菲格斯勇敢地走到玛萨丽前面说道。他看起来既害怕又兴奋,浓密的黑发下脸色尽显苍白。
“结婚了!”詹米握紧了拳头,菲格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玛萨丽脚上,“你说‘结婚了’是什么意思?”
我本以为这是个反问句,但并不是,詹米对现状的理解,一如既往地把我甩出了几条巷子,他立刻就抓住了关键点。
“你和她上床了?”詹米直白地逼问道。我站在他身后,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到,因为我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菲格斯的样子。菲格斯被詹米吓得魂都快丢了,舔抿着自己的嘴唇。
“呃……没有,大人。”他说。与此同时,玛萨丽眼冒怒火,抬起头反抗道:“对,是的!”
詹米的目光在菲格斯和玛萨丽之间来回转动,然后大声喷了个鼻息,转身背对着他们。
“沃伦先生!”他冲甲板上的领航员喊道,“如果可以的话,请退回到岸边。”
沃伦先生正指挥着操控索具的水手们,詹米这么一喊,他怔住了,张大嘴巴,先是看看詹米,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看不断后退的海岸线。这对有可能已经结婚的新人出现后,一会儿的工夫,“阿尔忒弥斯”号已经离开海岸一千多码了,岸边的岩石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后撤退。
“我想他不会的,”我说,“我觉得我们已经进入急流了。”
詹米自己不是水手,但他经常和水手们待在一起,至少已经明白时间和潮水不等人。他咬紧牙关吸了一口气,伸出头看着那架通向船舱的梯子。
“下来吧,你们俩。”
菲格斯和玛萨丽紧挨着彼此坐在一个小隔间的单人床铺上,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詹米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坐在另一个床铺上,便背着手向这对年轻人走去。
“现在,”他说,“说说你们结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真的,大人。”菲格斯说。他脸色发白,但乌黑的双眼却闪烁着兴奋。菲格斯一只手紧握玛萨丽的手,铁钩平放在腿上。
“嗯?”詹米用极为怀疑的语气说,“谁让你们结婚了?”
两个年轻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菲格斯舔舔嘴唇说道:“我们——我们有过婚约的。”
“有见证人。”玛萨丽插嘴道。她的脸涨得通红,与菲格斯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玛萨丽和她母亲一样有着玫瑰花瓣一样的肤色,但脸上倔强的神情似乎像了别人。她将一只手放在胸前,衣服下面发出一阵咔嗒的声响。“在这儿,我有婚约,上面还签着我们的名字。”
詹米嗓子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声。根据苏格兰法律,两个新人在证人面前十指相扣——举行绑手礼——宣布彼此成为丈夫和妻子,就已经是合法的夫妻了。
“嗯,好,”詹米说,“但你们还没上床,一份婚约是不够的,在上帝眼中。”詹米透过船尾的窗户向外瞥了一眼,悬崖峭壁在朦胧的雾气中时隐时现,接着他点头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们会在刘易斯靠岸采购最后一批物资。玛萨丽就在那儿上岸,我会派两个水手送她回到母亲身边。”
“你不能这样做!”玛萨丽大叫。她挺直上身坐在那儿,盯着詹米:“我要和菲格斯一起走!”
“哦,不行,你不可以,我的姑娘!”詹米厉声说,“你还不了解你母亲吗?你突然离开她,一句话也没留,你就打算让她一个人担心——”
“我留言了。”玛萨丽棱角分明的下巴高高抬起,“我在因弗内斯给她写了封信,告诉她我嫁给了菲格斯,即将和你一起出海。”
“我的天哪!她会觉得我早就知道这一切的!”
“我们——我——确实已经请求莱里夫人尊重她女儿的决定,大人。”菲格斯插嘴道,“上个月,我去拉里堡的时候。”
“嗯,好,你不必告诉我她说了什么,”菲格斯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詹米看着他冷冷地说,“因为我猜得到答案肯定是‘不行’。”
“我妈说他是个私生子!”玛萨丽气愤地脱口而出道,“还是个罪犯,还是——还是——”
“他是个私生子也是罪犯,”詹米指出,“还是一个没什么家产的残废,我想你母亲肯定也知道。”
“我不在乎!”玛萨丽抓着菲格斯的手,带着浓浓的爱意凝视着他,“我想要他。”
詹米大吃一惊,用一根手指磨着自己的嘴唇,接着他深呼一口气,这才醒过神来。“无论如何,”他说,“你还太小,不能结婚。”
“我十五岁了,已经足够大了。”
“对,他三十了!”詹米厉声说,然后摇了摇头,“不可以,姑娘,我很抱歉不能让你和他结婚。即便不是因为别的,光这次出海就太危险了——”
“你还带着她!”玛萨丽不高兴地把头转向我。
“你不要把克莱尔扯到这件事里面,”詹米平静地说,“她和你没关系,而且——”
“哦,没关系?你为了这个英格兰婊子抛弃我母亲,让她成为邻居们的笑柄,这和我没关系,是吗?”玛萨丽突然跳到甲板上,“你竟然还有胆量告诉我该做什么?”
“是的,”詹米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我的私事和你没关系——”
“我的事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菲格斯惊恐地站了起来,设法劝玛萨丽冷静一些。“玛萨丽,我亲爱的,你不能这样和大人说话。他只是——”
“我想怎样和他讲话就怎样!”
“不,你不可以!”菲格斯突然提高了嗓门,玛萨丽一下子怔住了。他虽然只比玛萨丽高一二英寸,但其身上具有某种坚不可摧的威信,这让菲格斯显得高大了许多。“不,”菲格斯的声音柔和了些,“坐下来,我的姑娘。”他摁住玛萨丽让她坐在床铺上,然后站在她面前。“大人对我而言比父亲还要亲,”菲格斯轻声告诉玛萨丽,“我欠他一千条命。他也是你的继父。不管你母亲怎么看,他曾照顾过你母亲还有你们姊妹俩,这点无可置疑。你至少应该尊重他。”
玛萨丽咬咬嘴唇,眼睛闪闪发亮,终于难为情地在詹米面前低下了头。“对不起。”她低声说,隔间内紧张的气氛这时才缓和了一些。
“没关系,姑娘。”詹米粗声粗气地说。他看着玛萨丽,叹了一口气道:“但是,玛萨丽,我们还是得把你送回到你母亲身边。”
“我不会走的。”玛萨丽现在冷静了一些,但尖尖的下巴上倔强的神情依旧没变。她瞅了瞅菲格斯,又瞅瞅詹米。“他说我们没有在一起睡过,但我们真的睡过。反正不管怎样,我就说我们上过床了。如果你把我送回家,我会告诉所有人我是他的人了。那你看——我是应该说自己结婚了还是被人侮辱了?”玛萨丽不急不缓地说着,语气坚定有力。
詹米闭上了眼睛。“愿主救我脱离女人。”他咬着牙说,然后睁开眼睛,凝视着玛萨丽。“好!”他说,“你结婚了。但你们得在神父面前举行正式的仪式。我们到达西印度群岛后,我会为你们找一位神父。只有当你得到神父的祝福后,菲格斯才能碰你,好吗?”詹米恶狠狠地瞥了他俩一眼。
“是,大人,”菲格斯一脸喜悦地说,“非常感谢!”
玛萨丽对着詹米眯起了眼,但发现他还是无动于衷,于是假作端庄地点了点头,同时偷偷瞟了我一眼。“是,爸爸。”她说。
菲格斯出走的事一时转移了詹米的注意力,但随着“阿尔忒弥斯”号不断前进,詹米还是逐渐变得面无血色,但他依旧坚持留在甲板上,只要还能看到苏格兰的海岸,他就不下去。
我努力劝他回船舱里躺在床上,他却沮丧地说:“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它了。”詹米刚刚呕吐过一次,但还是执意不肯回去,他的身体沉重地倚靠在栏杆上,目光久久地注视着我们身后那平凡而萧瑟的海岸。
“不,你还会再见到它的,”我下意识地保证道,“你会回来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詹米转身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你早就见过我的坟墓了,”他柔声说,“对吗?”
我迟疑了一下,但见他并没有很沮丧,于是点点头。“那就好,”他说,然后闭上眼睛,喘着粗气,“不要……不要告诉我是什么时候,虽然,你可能并不介意。”
“我不会的,”我说,“上面没有任何日期,只有你的名字——还有我的。”
“你的名字?”詹米突然睁开了双眼。
我再次点了点头,想起那块花岗岩石板,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人们把它叫作“婚姻石”,那是一块雕刻好的四分之一圆形石板,与另一半拼在一起就是个完整的拱形。当然,我只看到了其中的一半。
“上面写着你的全名,因此我才知道那就是你,在你的名字下面,写着‘克莱尔挚爱的人’。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我自然知道了。”
詹米一边消化着这个故事,一边慢慢地点头:“嗯,我明白了。那样就好,我想如果还能回到苏格兰,一直和你在一起——或许‘什么时候’并不重要了。”他像往常那样,咧嘴笑了笑,转念又说:“这也意味着我们会找到小伊恩。我和你说,外乡人,找不到小伊恩,我也不会再踏进苏格兰一步。”
“我们会找到他的。”我的心中有种从未觉察到的确信。我站在詹米身后,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苏格兰海岸。
夜幕降临时,苏格兰海岸完全消失在浓雾中。詹米感到寒冷刺骨,脸冻得像纸一样白,我不得不让人把他扶了下去。
船上除了船长室以外,只有两间私人小舱房。如果菲格斯和玛萨丽只有得到正式的祝福后才能同居,那显然詹米和菲格斯要睡一间房,而我则和玛萨丽睡另外一间。不管从哪方面来讲,这次远行注定会很艰苦。
我本以为,如果詹米看不见海平面的上下起伏,晕船的症状可能就会轻一些,但还是没有。
“又吐了?”菲格斯说,此时正值午夜,他用一只手肘撑着床,困倦地坐了起来,“怎么会呢?他这一天什么都没吃!”
“是啊,”我双手抱着脸盆,艰难地穿过狭小拥挤的空间,侧身向门口走去,同时努力用嘴来呼吸。由于双脚尚未适应甲板上上下下的颤动,我有点难以保持平衡。
“这儿,夫人,我来吧。”菲格斯光着脚跳下床,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旁,伸手拿脸盆时差点把我撞倒。“你该去休息了,夫人,”他说着便接过了脸盆,“我会照顾好他的,放心。”
“嗯……”我说,床铺在这时无疑是最诱人的。这真是漫长的一天。
“去吧,外乡人,我没事。”詹米说。墙上挂着一盏小油灯,微弱的灯光下,詹米脸上一片惨白,闪烁着点点汗珠。
毫无疑问他说的是假话,可与此同时,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那点小事菲格斯也可以,而我也想不到别的治晕船的方法了。我们只能寄希望于杰拉德所说的,当“阿尔忒弥斯”号逐渐进入大西洋时,詹米的晕船症状自然就好了。
“好,”我不再坚持了,“也许明天早上你就好些了。”詹米全身都颤抖着,他睁开一只眼,呻吟了一下,很快又闭上了。
“不然我可能就死了。”詹米说。
听到他这么嬉笑地一说,我放心了些,于是慢慢向昏暗的升降口扶梯走去。这时,匍匐在地上的威洛比先生突然绊了我一下。他正蜷缩在小舱房的门口,突然惊讶地咕哝了一声,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后,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小舱房,身体随着船来回摇摆。威洛比先生不顾菲格斯的反感,蜷缩在桌子底下,很快又睡着了,圆圆的小脸庞上流露出幸福的满足感。
我的舱房在扶梯的另一头,但我在扶梯那儿站了一会儿,呼吸着从甲板上面吹进来的新鲜空气。船上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四周的木材不停发出吱吱的声响,船帆被风吹得啪啪直响,各种绳索也嘎吱哀鸣,甲板上似乎还传来了某个人叫喊的回声。
尽管船上一片纷乱,扶梯口还不断地有冷空气吹进来,但玛萨丽依然睡得很香。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我不必花心思和她尴尬地讲话了。
然而,我还是有些心疼她,毕竟,这可能不是她想象中的新婚之夜。这里冷得没法脱衣服,我也只好和衣而睡。我爬进自己的小床铺,躺下来听着船上的各种声音。我可以听到海水经过船体时咝咝的声音,海面可能就在我头顶一两英尺处,这声音奇妙地令人感到欣慰。伴随着风声以及过道里微弱的干呕声,我静静地睡着了。
像其他船只一样,“阿尔忒弥斯”号也很整洁。但这个长八十英尺,宽二十五英尺的空间,此刻却塞进了三十二个男人和两个女人,还有六吨粗略加工的毛皮,四十二桶硫黄,以及足够多用来包装“玛丽皇后”号的铜片和锡箔。可想而知,“阿尔忒弥斯”号的卫生状况已经受到了考验。
第二天,我就遭遇了一只老鼠。菲格斯说,不过是只小老鼠,但它仍是一只老鼠。那时我正在货舱取我的大药箱,老鼠应该是装货的时候就错误地藏在了里面。晚上,我在小舱房里听见有东西轻轻移动,点亮提灯后,发现地上有不大不小几十只蟑螂,正疯狂地向阴暗的角落爬去。
船尾两侧各有一个小瞭望台,正对着船首,但它们只不过是两块木板而已——其中有个战略水槽——比下面的浪花高出了八英尺,这样使用者在某些极不恰当的时刻就能意外获得一些冰冷的海水。我怀疑,这些海水混到咸猪肉和硬面饼里,很可能会让船员患上便秘。
作为领航员,沃伦先生自豪地告诉我,所有甲板每天早上都会定时清洗,黄铜会擦得光亮一新,只有拥有整洁干净的理想环境,才配得上我们乘坐的这艘船。然而,全世界所有的圣石磨洗甲板作业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三十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人沐浴了。
了解了所有这些情况后,第二天早上,为了找点开水,我去了厨房。打开厨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不已。
我本以为,厨房也会像舱房和货舱一样,昏暗而肮脏,但一进门就被货架顶格中的一排铜质器皿晃得睁不开眼睛,它们擦得如此干净,金属底面甚至都闪着粉红色的光。我眨了眨眼睛,转移了视线,发现货架和橱柜都内嵌在厨房墙上,结构坚实而牢靠,足以对付海上恶劣的天气。
装香料的蓝色和绿色的玻璃瓶,正在水壶上面的那层货架上轻轻震颤,为了防止摔碎,每个玻璃瓶外面都细心地裹着一层毛毡。餐刀、砍骨刀和烤肉叉子排列在一层货架上,闪耀着致命般的光泽,其数目之大,足以对付一只大鲸鱼。舱壁上挂着一个带框的双层置物架,上面摆满了球状玻璃杯和浅底盘子,玻璃杯和盘子里长着许多萝卜新叶,显出一派茁壮成长的样子。火炉上面有个大锅,锅里正缓缓地冒着气泡,同时散发出一股香味。在所有这些洁净无瑕的厨具中间,赫然站着一位厨师,他正冷眼打量着我。
“出去。”他说。
“早上好,”我真诚地问候道,“我叫克莱尔·弗雷泽。”
“出去。”他再次以同样恼怒的语气说。
“我是货物经管员弗雷泽的夫人,也是这次航行的外科医生,”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需要六加仑开水用来洗头,如果您方便的话。”
他的一双蓝眼睛小而明亮,这时变得更小更亮了,那对黑色的瞳孔像步枪枪管一样瞄准了我。“我叫阿洛伊修斯·奥肖内西·墨菲,”他说,“是船上的厨师。我请你把双脚抬出我刚刚清洗过的地面,我的厨房不欢迎女人。”他头上系着一块黑色棉质方巾,头巾下面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他比我矮好几英寸,但胸围却比我多出了至少三英尺,肩膀像摔跤手一样宽厚,头颅却像个炮弹,介于中间的脖子显得一点优势也没有。此外,他的一条腿是木质的假腿。
我不失尊严地向后退了一步,站在相对安全的过道里和他讲话。“既然这样,”我说,“请您让食堂服务员给我送点热水。”
“可以,”他同意了,“再要一次,我可能就不允许了。”墨菲先生转身将那虎背熊腰对着我,自顾自地在砧板上剁着一大块羊肉。
我思忖着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剁肉刀砍在砧板上,极有规律地砰砰直响。墨菲先生走到香料架前,看都不看就抓了一个瓶子,然后在切好的肉块上恰到好处地撒了一层。空气中都是灰扑扑的香料味,这时立刻又被洋葱的辛辣取代了——墨菲先生一刀下去,洋葱一分两半被扔进肉里翻炒。
显然,“阿尔忒弥斯”号上的船员们并不会全靠咸猪肉和硬面饼度日。我想起了雷恩斯船长的梨形身材,开始明白了些什么。我小心翼翼地站在外面,从门后伸头进去。
“小豆蔻,”我坚定有力地说,“肉豆蔻,一粒,今年晒干的。新鲜的茴香汁。两大个品质上等的生姜。”我顿了顿。不知何时,墨菲先生手里拿着剁肉刀却停在砧板上不动了。
然后我继续说道:“再加六个完整的香草豆,采自锡兰的。”
他慢慢转过身来,在皮围裙上擦了擦手。和厨房环境不同的是,他的围裙和其他衣服上都污迹斑斑。
墨菲先生脸型较宽,面色红润,脸颊上的胡须像甲板刷一样,坚硬而密集,看到我之后,这些胡须就像某种大型昆虫的触角般微微抖动着,他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噘起的嘴唇。
“藏红花粉呢?”他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半盎司。”我立刻答道,同时努力表现出自己没有想占上风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蓝色的小眼睛闪闪发光。“请在外面找一块垫子,夫人,把您的鞋擦干净,进来吧。”
我安排菲格斯用刚找来的热水帮詹米擦脸消毒,这些活菲格斯干起来显得有些缺乏英雄气概。过了一会儿,我回到自己的舱房,打扫卫生来为午餐做准备。玛萨丽不在舱房里,毫无疑问她应该去找菲格斯了。
我用酒精冲洗了一下双手,梳完头后,又去了詹米那边,看他想不想吃点或者喝点什么,就算碰碰运气吧,但他一个眼神就驳回了我的这一想法。
原来,玛萨丽和我住在最大的一间舱房,这意味着,不算床铺,我们各自拥有近六平方英尺的空间。我们睡的是包间一样的床铺,床嵌在墙里面,长约五英尺半。玛萨丽的那个床铺她躺进去正合适,而我不得不稍微蜷缩着身体睡,就像吐司面包上的一个续随子,醒来时总是双脚发麻。
詹米和菲格斯的床铺是一样的。詹米侧身躺着,就像蜗牛缩进壳里一样。现在的他真是太像某种蜗牛了,浅灰色的黏性皮肤上,遍布绿色和黄色的条纹,再加上一头蓬乱的红发,对比鲜明而强烈。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蒙蒙眬眬睁开了一只眼睛,随后又闭上了。
“还没好,嗯?”我同情地说。
这时,他又睁开一只眼睛,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刚张开嘴,却又改变了主意,再次闭上嘴。“没。”詹米说着又闭上了那只眼睛。
我试着给他梳理头发,但他似乎只顾沉浸在痛苦中而无心理会我。
“雷恩斯船长说明天天气可能会好一些。”我对他说。海上的天气并不像以往那样恶劣,但海水依旧起伏明显。
“没关系,”他说,但并没有睁开眼,“那会儿我就死了——或者我希望是吧。”
“恐怕不会,”我摇摇头说,“没人会因为晕船而死的。不过我不得不说,看你痛苦的样子,那些晕船的人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不是那样。”詹米睁开眼睛,靠着一只手肘挣扎着坐了起来,这么稍微一使劲,他身上竟冒出了冷汗,嘴唇也变白了。“克莱尔,小心点。我应该早点和你说的——但我不想让你担心,我想——”詹米的脸色突然变了。幸好我见多了人在身体虚弱时的样子,正好备了水盆在旁边。
“哦,天。”他虚弱无力地躺着,脸色像纸一样惨白。
“你早该告诉我什么?”我一边问他,一边皱着鼻子把脸盆放在门口的地板上,“不管是什么事,我们出发前你就应该告诉我的,但现在想已经晚了。”
“我原本以为不会那么糟糕的。”他咕哝着。
“你原本以为!”我有些尖刻地说,“不过,你想和我说什么呀?”
“问菲格斯吧,”他说,“你就说,我说了让他必须告诉你。告诉菲格斯,英尼斯没问题。”
“你在说什么?”我有点震惊,通常,胡言乱语并不是晕船的反应之一。
他睁开眼睛,努力地看着我,眉毛和上嘴唇都冒出了汗珠。
“英尼斯,”詹米说,“他不可能是那个人,他不会想杀我的。”
我背上突然一阵发凉。“你还好吗,詹米?”我弯下腰帮他擦了擦脸,他向我无力地微微一笑。詹米没有发烧,眼睛很清澈。
“谁?”我认真地说,突然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我,“谁想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