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耶,谢谢你,”詹米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让我们敬你一杯,感谢你和你的小册子。”
过了几分钟,梅耶跪在地板上把那个包裹系紧,把詹米付给他的一小包里弗尔[9]装进自己的口袋,起身依次向詹米和我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腰戴上了那顶布满灰尘的帽子。
“再见,夫人。”他说。
“再见,梅耶,”迟疑片刻后,我问他,“‘梅耶’真的是你唯一的名字吗?”
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似乎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与尴尬,他一边将包裹扛起来,一边仍礼貌地回答:“是的,夫人。法兰克福的犹太人不允许使用自己的姓氏。”梅耶抬起头,僵硬地笑了笑,“很多年前,邻居们为了方便,就用画在我们家房前的那个古老红色盾牌的名字称呼我们,但除那以外……没有了,夫人,我们没有名字。”
约瑟芬过来带领梅耶向厨房走了过去,她走在梅耶前面,下意识地与他隔开了好几步,约瑟芬的鼻子近乎捏成了白色,像是闻到了什么肮脏的气味。梅耶跌跌撞撞地跟在约瑟芬身后,笨拙的木屐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咔嗒直响。
詹米终于松了一口气,呆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楼下关门的声音。门几乎是砰的一声被关上的,与此同时,石阶上传来了木屐声。詹米也听到了,立刻向窗边走去。
“祝你万事如意,梅耶·红盾。”詹米微笑着说。
“詹米,”我突然想到了某些事,“你会说德语吗?”
“什么?哦,会。”詹米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注意力却仍在窗户以及窗外的木屐声上。
“‘红盾’用德语怎么说?”我问他。
詹米一时茫然,接着大脑一转眼睛放光。“罗斯柴尔德[10],外乡人,”他说,“为什么问这个?”
“突然的想法而已,”我看着窗外,此时木屐声早已被喧嚣的大街淹没,“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
“十五个人争一个死人的宝箱,”我说道,“哟吼吼,来一瓶朗姆酒。”
詹米瞥了我一眼。“哦,是吗?”他说。
“桑德林汉姆公爵已经死了,”我解释,“你觉得海豹岛的财宝真的是他的吗?”
“我还不能确定,但至少很有可能。”詹米两根僵硬的手指以一种沉思般的节奏,轻轻敲打着桌子,“杰拉德提起硬币经销商梅耶时,我就觉得值得一问——可以肯定,最可能派‘女巫’号取走财宝的人也是把财宝放在那儿的人。”
“很有道理,”我说,“但如果把财宝放在那儿的是桑德林汉姆公爵,显然取走宝藏的不是他。你觉得全部财宝价值有五万英镑吗?”
詹米眯眼凝视着玻璃酒瓶圆形侧面中的自己。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帮助其思考。然后他说:“作为金属,没有,但你注意梅耶的小册子上这些硬币的售价没有?”
“我确实看了。”
“近一千英镑——标准纯银!一点点发霉的金属!”詹米惊叹。
“我想金属不会发霉,”我说,“但无论如何,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挥了挥手,“问题在于,你觉得海豹岛的宝藏就是桑德林汉姆公爵许诺给斯图亚特家族的五万英镑吗?”
一七四四年年初,查尔斯·斯图亚特在法国曾试图说服其皇兄路易斯给他一些支持,后来桑德林汉姆公爵暗中答应给他五万英镑——足够雇用一小支军队——条件是查尔斯回到英格兰重新夺回王位。
是否因为这笔钱财,优柔寡断的查尔斯王子才决定发动那场注定失败的起事,这件事我们永远无法知道。或许只不过因为某个酒鬼朋友一时怂恿,或者他情妇的鄙视——真实的或者想象的,他才一气之下来到苏格兰,却只带着六个同伴、两千把荷兰大刀,还有几桶用来讨好苏格兰高地族长们的白兰地。
无论如何,查尔斯最终还是没能收到那五万英镑,因为桑德林汉姆公爵在查尔斯抵达英格兰之前就已经死了。还有一个问题在许多个失眠的夜晚困扰着我,那就是这笔钱究竟能否发挥作用?如果查尔斯·斯图亚特当时收到了这笔钱,他会不会带领衣衫褴褛的苏格兰高地战士们一路杀向伦敦,重夺王座?
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么,这种情况下,詹姆斯党的起事可能就成功了,卡洛登战役也可能不会发生,我也永远不会从巨石阵穿越回去……我和布丽安娜可能早已双双死于分娩,并且早就化为了尘埃。的确,二十年本足以让我明白“如果”并没有意义。
詹米不断用手指揉捏自己的鼻梁,像冥想一样默默在那儿思考。
“有可能,”他终于讲话了,“这些钱币和宝石得找到一个合适的市场——你知道,这些东西要卖掉也得花时间。如果要很快处理掉,只能卖一点点钱,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去找一些好的买家——嗯,可能就有五万英镑了。”
“邓肯·克尔是詹姆斯党人,对吗?”
詹米皱着眉点了点头:“他是。对,有可能——尽管都知道这笔财富交给军队指挥官来支付军饷极不方便!”
“对,但它也很小,可以携带,也易于藏匿,”我说道,“如果你是桑德林汉姆公爵,正和斯图亚特家族通敌,那对你可能就很重要。用保险箱、马车和侍卫去送五万英镑现金,比起派人扛一个小木箱偷渡英吉利海峡,再不能更招人耳目了。”
詹米又点了点头:“同样,如果你早就收藏了一些这样的珍宝,再去弄一些也无妨,没有人会去注意你有什么钱币。把最值钱的拿出来,换成便宜的放回去,这就简单了,更没有人会发现。无论你要用这些珍宝来换钱还是换地,银行也不会有别的说法。”詹米赞赏地晃了晃头。
“这是个聪明的计划,对,不管是谁策划的。”詹米诧异地抬头看着我。
“但后来,为什么卡洛登战役几乎过去十年后,邓肯·克尔突然回来了?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他是来把这些财宝藏在海豹岛上,还是要带走它们?”
“现在又是谁派‘女巫’号过来的?”我说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摆了摆头。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也许桑德林汉姆公爵还有同谋?但如果有,我们也不知道是谁。”
詹米叹了一口气,因久坐而感到不耐烦,他站了起来,开始伸展胳膊。詹米瞥了一眼窗外,估计着太阳的高度。这是他一贯用来确认时间的方法,无论身边有没有钟表。
“嗯,一旦出海了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从长计议。现在快到正午了,巴黎的马车三点钟出发。”
瓦雷讷街上的那家药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生意兴隆的酒馆、一个当铺,还有一家店面不大的金店,它们鳞次栉比,看上去好不热闹。
“雷蒙师傅?”当铺老板皱起了他灰白色的眉毛,“我听说过他,夫人——”他警惕地瞥了我一眼,仿佛他所知道的关于雷蒙师傅的事并不那么光彩——“但他几年前就走了。不过,如果您想找个好点的药剂师,艾露广场有个克拉斯纳,或者住在杜伊勒里宫附近的威律夫人。”当铺老板饶有兴趣地盯着陪在我身旁的威洛比先生,从柜台那边靠过身子来和我悄声说道:“夫人,你有兴趣卖掉这个东方人吗?我的一位顾客特别喜欢东方人,我可以给你要个好价钱——你只出一般的佣金就行,我保证。”
威洛比先生不会讲法语。他正充满不屑地凝视着一只东方特色的瓷罐,瓷罐上画着几只雉鸡。
“谢谢您,”我说,“但我不会卖的。我去找找克拉斯纳。”
作为一个港口城市,勒阿弗尔到处都是形形色色的外国人,威洛比先生在那儿一点儿都不显眼,但他走在巴黎街头时却招来了不少非议。威洛比先生蓝色的丝绸长袍上套着一件棉衣,为了方便,他还总把自己的发辫盘在头上。然而,他对草本植物和药材的了解却让人惊叹不已。
“白芥唉,”我们来到克拉斯纳的药店,他从一个打开的箱子中抓了一把芥菜籽,告诉我说,“对肾好。”
“是啊,对,”我惊讶地说,“您怎么知道的?”
威洛比先生轻轻地晃了晃头,我知道,这是他因自己让别人感到惊讶而高兴时的惯常动作。“我以前认识一些大夫。”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又指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的像干泥球。
“鳝鱼,”他郑重地说,“好——很好——净化血液,对肝脏好,除了润泽皮肤,还能保护视力。你买吧。”
我带着疑问走近一些去观察,发现它们是一种特别常见的鳝鱼干,它们卷成球状,上面自然会带一些土。尽管这些鳝鱼干很脏,但价格还算合理,为了让威洛比先生开心,我抓了两个放进臂弯上挎着的篮子。
刚进十二月,天气还算暖和,我们往杰拉德在特穆朗街的住所走去。冬日的阳光洒下来,街道上一片明亮。小商贩、乞丐、站街女、卖东西的姑娘,以及巴黎一些地方的穷人们都争相触及这稍纵即逝的温暖,纷纷活跃在街上。
但在北街和加纳巷的交叉路口,我看到一个不寻常的身影,他的个头很高,肩膀略倾斜,身着黑色长袍,头戴黑色圆帽。
“坎贝尔牧师!”我大声喊道。
坎贝尔牧师听到有人这么叫他,转过身来,认出了是我后,他摘掉帽子,向我鞠了一躬。
“马尔科姆夫人!”他说,“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坎贝尔的目光落在了威洛比先生身上,他眨了眨眼睛,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他对这位东方人不满的眼神上。
“呃……这位是威洛比先生,他是……我丈夫的助理。”我介绍道,“威洛比先生,这位是阿奇博尔德·坎贝尔牧师。”
“这样啊。”坎贝尔牧师通常的样子都很朴实,但现在他看起来就像刚吃了带刺的铁丝网,并且觉得很难吃一样。
“我以为您已经从爱丁堡出发乘船去往西印度群岛了。”我希望转移他看威洛比的冷淡的眼神,确实奏效了。他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并且眼神也温暖了些。
“夫人,谢谢您对我的关心,”他说,“我原本是那么打算的,但因为在法国还有些急事要处理,这周四才会从爱丁堡出发。”
“你妹妹还好吗?”我问道。坎贝尔牧师冷淡地瞥了一眼威洛比,向前走了一步来到我的另一侧,避开了威洛比先生的视线。
他低声说:“她有些好转了,谢谢您,您开的药水很管用,她现在平静多了,睡眠也很规律,我必须再次感谢您的悉心照料。”
“不必客气,”我说,“希望这次航行风平浪静,好让她保持健康的状态。”我们照例互相道了珍重便分开了。威洛比先生和我沿着北街往杰拉德家走去。
“牧师意味着最圣洁的人,真的吗?”片刻的沉默后,威洛比先生问道。他像其他东方人一样,在发字母“R”的音时总有问题,这让他读“牧师(Reverend)”时听起来特别有趣,但我理解了他的意思。
“真的。”我好奇地低头瞥了他一眼。他噘着嘴,嘴唇里里外外翻动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样子极为滑稽。
“没那么圣洁,那个牧师家伙。”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
威洛比先生瞪了我一眼,双眼明亮而机敏,说:“我见过他一次,在珍妮夫人那儿。那个牧师家伙没有大声说话,非常安静。”
“哦,真的?”我转身往回看,但牧师高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臭婊子。”威洛比先生继续说。
“嗯,我明白了。”我说,“其实,我想即使是苏格兰自由教会的牧师们,其肉身也总是脆弱的。”
那天晚餐时,我和大家提起见到坎贝尔牧师的事,但并没有讲威洛比先生所言的关于牧师偷腥的事。
“我本该问问他要去西印度群岛哪里的,”我说,“并不是说他很有才智,但有个熟人总是方便些。”
杰拉德正大口吃着一块牛肉饼,这时他停下来咽了一口食物,然后说:“不要愁,亲爱的,我已经给你们列了一份清单,上面都是用得着的朋友。我还写了几封信,你们把信带给那边的朋友,他们会很乐意帮忙的。”杰拉德又切了一大块牛肉,抹了些红酒沙司在上面,便又大口咀嚼起来,同时还若有所思地望着詹米。
显然,杰拉德已经做好了某些决定,他咽了一下口水,啜了一口酒,然后以一种对话的口吻说:“侄儿,我们怀抱赤诚相会。”
我困惑地盯着杰拉德,但詹米停顿片刻后答道:“我们也光明磊落地分开。”
杰拉德窄长的脸突然露出大大的微笑。“哈,这个管用!”他说,“我只是还不确定,嗯?但我觉得值得一试。你在哪儿加入的?”
“狱中,”詹米答得很简短,“不过,那会儿是因弗内斯的集会处。”
杰拉德满意地点点头:“嗯,太好了。牙买加和巴巴多斯也有分会社——我会写信由你带给那里的负责人。但最大的会社在特立尼达岛——那儿有两千多位成员。如果你寻找小伊恩时遇到了大麻烦,你就得去那儿了。群岛上发生的所有事,早晚都会传到特立尼达岛的共济会。”
“你们介意告诉我你们在说什么吗?”我打断了他俩的对话。
詹米瞥了我一眼,笑了笑:“共济会,外乡人。”
“你加入共济会了?”我脱口而出,“你没有告诉过我!”
“他不会说的,”杰拉德有些尖刻地说,“共济会的制度仪式都是保密的,只有会员才知道。如果詹米不是会员的话,我也没办法把他介绍给特立尼达岛的会社。”
詹米和杰拉德讨论起了“阿尔忒弥斯”号上必需品的供应问题,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变得不再神秘和特别,但我只是呆望着自己面前的一块牛肉,一言不发。这件事尽管很小,却让我想到了关于詹米我不曾了解的所有事,我竟一度以为自己非常了解他。
当我们亲密无间地聊天时,当我在他臂弯中睡着时,当我紧紧拥抱着他时,我才觉得我依然了解他。只有这些时刻,我才可以感受到,他的思想和心灵,就像杰拉德桌上那些铅晶质玻璃酒杯一样透明。而其他时候,比如现在,我会突然被他未知的过去绊住脚,我看到他静静地站在那儿,而他眼里却都是我不曾参与的过往。我感到孤单而不相信自己,我们之间有一条鸿沟,而我正徘徊在这鸿沟的边缘。
詹米在桌下踩了我一脚,眼睛注视着我,目光中藏着微笑。他轻轻举起酒杯,默默地向我敬了一杯酒,我隐约觉得安慰了些,也回给了他一个微笑。这个动作突然让我想起了我们的新婚之夜,那时候,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啜饮小酒,像陌生人一样害怕对方,而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纸婚约——和一个诺言。
詹米曾说,也许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他,他不会问我,也不会强迫我说。但当我告诉他时,他希望不是谎言。现在我们之间除了尊重外一无所有,而尊重意味着可以有秘密,我想——但不许有谎言。
我举杯痛饮,浓烈的酒香涌向我的脑袋,脸颊变得温热而绯红。詹米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留下杰拉德一个人说着关于船上饼干和蜡烛的独白。詹米用脚轻推了我一下,而后我也用脚推了一下他,就这样我俩又进行了一次无声的对白。
“嗯,明早我来办,”詹米回答了杰拉德的一个提议,“但现在,叔叔,我觉得应该休息了。今天真是太漫长了。”詹米推开自己的椅子,站起来,向我伸出一只手臂。
“克莱尔,你和我一起回去休息吧?”
我站了起来,酒精冲向四肢,我感到全身都很温暖,还有点眩晕。我们的目光默契地交会在一起。如今我们之间已不仅仅是尊重,不仅仅有尊重彼此保留秘密的自由。
一大早,詹米和威洛比先生就跟着杰拉德去处理余下的事务了。我还有一件自己的事要做——一件我更想独自去做的事。二十年前,在巴黎,我曾有两个特别牵挂的人。雷蒙师傅走了,死了或消失了。另外一个人活着的可能性虽然也很小,但我还是要去找找,在我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离开欧洲之前。我登上了杰拉德的马车,告诉车夫去天使医院,与此同时,我的心怦怦乱跳。
坟墓在一片小公墓内,那片公墓专为修女院而建,位于附近某大教堂的扶壁之下。尽管天空阴云密布,塞纳河吹来的风阴冷潮湿,但墓园周围苍白的石灰石墙壁不仅挡住了外面的风,还将一道道柔和的光束反射进来,洒向院内。无论灌木还是花丛,冬日里都毫无生机,但白杨树和落叶松的枯枝却给天空布上了精美的花饰,地上深绿色的苔藓毫不在意这冬日的严寒,肆无忌惮地在石子间蔓延。
那块小石碑由质地较软的白色大理石制成。石碑上方刻着一对张开的小天使的翅膀,翅膀下方庇护着石碑上剩余唯一的装饰,那里写着“费丝”。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块石碑,直到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带来了一束花,一束粉红色郁金香——十二月的巴黎找到这样的花并不容易,但在杰拉德的一间温室里有培育。我跪下来,把花放在石头上,用一只手指抚摸那柔软的花瓣,仿佛它就是婴儿的脸颊。
“我本以为自己不会哭的。”过了一会儿我说道。
赫德嘉嬷嬷来到我的身后,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上帝总是做出在他看来最好的安排,”她柔声说,“但他从来不告诉我们为什么。”
我深呼了一口气,用斗篷的一角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发现赫德嘉嬷嬷注视着我,眼里满是怜爱和关心。
“我早就发现了,”她慢吞吞地说,“当母亲想到自己的孩子时,时间从来不曾存在过。孩子长多大并没有什么影响——母亲一眨眼,便能看到孩子刚出生时的模样,看到他学习走路时的模样,不论这孩子几岁——也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自己做了父母。”
“特别是当他们睡着时,”我又低下头看着那块白色的小石头说,“那时你总能看到她小小的脸庞。”
“嗯。”嬷嬷欣慰地点点头,“我猜你肯定又生了几个孩子,你的样子看起来就有点像。”
“又生了一个。”我瞥了她一眼,“关于母亲和孩子,您怎么了解这么多呢?”
赫德嘉嬷嬷稀疏的头发几乎都变成了银白色,一对大眉脊下,明亮乌黑的小眼睛精明地眨了眨。“老人们通常睡眠很少,”她有些不赞同地耸了耸肩,“有时候,我在医院值夜班,病人们会和我聊天。”
赫德嘉嬷嬷的个头因为年岁的增加而缩小了些,宽阔的肩膀也有点向前倾,黑色哔叽长袍下,她的身体瘦得像个铁丝衣架。即便如此,赫德嘉嬷嬷仍然比我高,也比大多数修女都高。她更像个穿黑袍的稻草人了,但和从前一样仪表端庄,给人以深刻印象。赫德嘉嬷嬷手里握着一根拐杖,但走路时仍昂首挺胸,大步流星,步伐坚定而目光如炬,拐杖更多的是用来指挥那些无所事事的闲人和下属的,很少拄着。
我擤了一下鼻子,我俩转身沿着小路往修道院走去。我们走得很慢,一路上,我看到其他的小石块也零星散布在大石碑之间。
“那些都是小孩吗?”我有点惊讶地问。
“修女们的孩子。”她淡淡地说。我目瞪口呆地凝视着赫德嘉嬷嬷,她只是耸了耸肩,优雅而无奈,神态也一如既往。
“偶尔有。”她说。往前走了几步后,赫德嘉嬷嬷继续说:“当然,并不经常有。”她拿起拐杖沿着墓园比画了一圈,“这块地方是为修女们、天使医院的少数赞助人和那些他们所爱之人留的。”
“他们是指修女还是赞助人?”
“修女——喂,懒汉!”
她看见一个勤杂工正懒洋洋地靠在教堂墙壁上抽烟,突然停下了脚步。赫德嘉嬷嬷操着一口她少女时期就一直讲的优雅的宫廷法语,严厉地训斥着勤杂工。我站在她身后,环视着这个小墓园。
修女们,以及她们所爱之人。
挨着墓园墙壁的坟地上有一排小石碑,每个石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布顿。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个罗马数字,从一到十五。它们都是赫德嘉嬷嬷心爱的宠物狗。我瞅了瞅她现在的小伙伴,它是第十六只叫作“布顿”的狗了。这只狗是炭黑色的,身上的毛像波斯羔羊一样卷曲。它笔直地坐在地上,圆圆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偷懒的勤杂工,默默响应着赫德嘉嬷嬷对懒汉的训斥。
赫德嘉嬷嬷转身回来后,暴怒的表情立刻转变成微笑,那水怪般的凶相也一下子变得慈祥起来。
“我真高兴你能再一次来到这里,亲爱的,”她说,“进来吧,我去找点你旅途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赫德嘉嬷嬷把拐杖夹在了自己的臂弯里,抓住我的前臂做支撑,她的手瘦削而温暖,皮肤像纸一样薄。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此刻,不是我扶着她,而是她在支撑着我。
我们转入了通往医院大门的紫杉小道,这时,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希望您不会认为我无礼,嬷嬷,”我的话音中有些迟疑,“但我还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八十三啦。”赫德嘉嬷嬷立刻答道。她咧嘴笑了笑,露出像马一样微长发黄的牙齿。“人人都想知道。”她得意地说,然后扭头往小墓园的方向看了看,做了个非常不屑的法式耸肩动作。
“还早,”赫德嘉嬷嬷自信地说,“上帝知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