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1 回归故里 chater 08 失踪风中的悲痛(2 / 2)

詹米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们的谈话似乎正慢慢把他从内心的悲痛中引出。“我听到船上有个水手和其他人喊了句话,他讲的是法语。但那证明不了什么——水手们从哪儿来的都有。不过我在码头上见过各种各样的船,这艘舰艇并不像商人的,并且也一点都不像英格兰人的,”他继续说道,“尽管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船桅和风帆的安装方式不一样。”

“船身是蓝色的,围绕船身刷着一长条黑漆,”我说,“那是炮弹发射前我唯一注意到的。”

我们能不能追上那艘舰艇?这一想法顿时给了我希望,我想情况可能并没有我原先想的那么糟糕。如果伊恩还活着,而我们也能找到舰艇驶向何处……

“你看到船上写着名字没?”我问。

“名字?”詹米有点吃惊地说,“什么?船上有名字?”

“那些大船船身上不是一般都会写着名字吗?”我又问道。

“没有啊,为什么要写?”詹米困惑不已。

“那你不就知道他妈的是谁了?”我恼怒地说。詹米为我的语气吃了一惊,却只微微一笑。

“对,但是看他们的行当,可能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其来头。”詹米冷静地说。

我俩边想边走,过了一会儿,我好奇地问詹米:“那合法的船只怎么区分彼此呢,如果船身上没有名字?”

他挑起一侧的眉毛瞪着我。“我可以把你和其他女人区分开,”詹米说,“可你并没有在胸前刻上自己的名字呀。”

“哪怕写个‘A’也行呀,”我轻率地说,但看到他一脸茫然,我又说,“你的意思是轮船和轮船看起来就很不一样了——而且大船并没有很多——所以你能看出它们谁是谁?”

“我不是说我。”詹米诚恳地回答,“我知道一些,我认识几艘大船的船长,还在船上做过生意,还有几艘像邮船,它们来回穿梭于码头间,我也时常见,但水手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很多。”

“这么说,找到带走小伊恩的那只船是有可能的?”

詹米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对,我想可以。路上我一直在努力回忆刚刚看到的一切,以便尽可能详细地向杰拉德描述。杰拉德见过许多舰艇,也认识很多船长——或许其中有人知道那艘蓝色的舰艇,船身很宽,有三根桅杆,十二门大炮,还有一个凶神恶煞的船头人像。”

我的心怦怦直跳:“你真的有计划了!”

“不能把它叫作计划,”詹米说,“除此以外我想不到还能做些什么了。”他耸耸肩,用一只手擦了擦脸。我们身上细密的小水珠越来越多,詹米的两条红眉毛和脸颊上都湿漉漉的,像是闪着泪光。他叹了一口气。“船是从因弗内斯驶出去的。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儿,杰拉德会在勒阿弗尔等我们。见到他或许就能知道那艘船叫什么,说不定还能找到它。对,”詹米冷静地说着,仿佛猜到了我的问题,“轮船都有自己的母港,如果不是军舰,那它们一般都有固定的航线,港务长的图纸上会看到其航行范围。”

自小伊恩从艾伦塔下去后,我心里一直很不踏实,直到此刻,才稍微觉得安慰了些。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不是海盗或者私掠者的话。”詹米脸上露出一副警惕的表情,这简直是给我刚刚沉下去的心泼了一盆冷水。

“如果他们是呢?”

“天知道,那我就没把握了。”詹米直截了当地说。这之后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直到走到马儿跟前。

小马驹们正在我们丢下伊恩的坐骑、靠近艾伦塔的地方低头觅食,它们津津有味地吃着坚硬的海草,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该死!”詹米不悦地望着小马驹们,“一群蠢货。”他抓起绳子,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绕了两圈,把绳子一头交到我手里,并命令我抓紧,又把另一头沿着烟囱石扔了下去,脱掉了外套和鞋,二话不说就沿绳子爬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詹米满头大汗地爬了上来,臂弯下还夹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小伊恩的外套、衬衣、鞋和袜子,连同他的刀,以及他以前用来装贵重物品的小皮革袋。

“你打算把它们带回家给詹妮吗?”我问。我想象着詹妮听到小伊恩被抓走的消息时会想些什么,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却依旧无法预测到最坏的情况。我有点眩晕,我知道我所体会到的失去亲人的感觉,比起詹妮的丧子之痛几乎什么都不是。

詹米爬上来时满脸通红,但听到我这句话,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哦,是啊,”詹米非常痛苦地咕哝着,“嗯,我得回家,告诉我的姐姐我把她最小的儿子弄丢了!她不想让小伊恩跟我走,但我却坚持要带走他。我说过,我要照顾好小伊恩。如今他却受伤甚至可能已经死了——要用这些衣物来回忆小伊恩吗?”他咬紧牙关,抽搐似的咽了一下口水。

“我宁愿是我自己死了。”詹米说。接着他跪在地上,把衣物抖搂出来,仔细地叠好,放成一摞,又小心地把所有东西都包在衬衣里面,然后起身把整理好的包袱放入他的马鞍包内。

“小伊恩会需要这些东西的,我想,如果我们找到他。”我说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可以使他信服。

詹米看了看我,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嗯,”他轻声说,“我想会的。”

天色太晚了,我们没法立刻骑行去因弗内斯。太阳慢慢落下,也宣告着那暗淡的红光无法穿透聚集的云雾。于是我们默默地开始扎营。马鞍袋中还有些冰凉的食物,但我俩都无心吃东西。我们用斗篷和毛毯将身体包裹起来,睡进了詹米刚刚挖好的小土坑。

我无法入眠。屁股和肩膀下面都是坚硬的石子,地下传来的海浪声震耳欲聋,即便我脑海中没有小伊恩,光是这些就足以让我保持清醒。

伊恩伤得是不是很严重?看他走路时踉踉跄跄的样子肯定是受伤了,但我没见有血迹,估计只是有人打了他的头。如果是那样,小伊恩醒来会怎么想呢?绝望地发现自己被绑架了,并且正一分一秒地远离家乡和亲人?

我们如何才能找到小伊恩呢?詹米最初提到杰拉德时,我还充满了希望。可是似乎我想得越多,希望就越渺茫,毕竟我们是在找一艘船,而它此刻不知正驶向世界哪个角落。那些绑架伊恩的人会留着他吗?他们会不会一转念认为他是个危险的麻烦,把他扔到海里去?

我觉得自己没睡着,可我肯定打盹儿了,而且噩梦连连。我醒来时冻得发抖,伸出一只手去摸詹米,他不在那儿。于是我坐了起来,这时我发现,他趁我打盹儿,把自己的毛毯盖在了我身上,可比起他身体带来的热量,毛毯差远了。

詹米在远处坐着,背对着我。太阳落山时,海风越来越大,吹散了一些雾气。天上有半个月亮,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詹米弓背坐着的身影十分清晰。

我起身裹紧身上的斗篷,向詹米走去。走在花岗岩碎石子上,脚下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完全淹没在海浪的咆哮中。然而,詹米一定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虽然他没有回头,可当我在他身旁坐下时,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

詹米双手托着下巴,两只手肘分别放在膝盖上,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小海湾黑漆漆的水面。如果海豹们没有睡着的话,今夜它们真的很安静。

“你还好吗?”我轻声说,“现在真是冻死人了。”黑夜寒冷而漫长,空气潮湿而阴冷,但詹米却只穿着一件衬衣。我一只手摸了摸他的手臂,这才觉察到他浑身不断地打着冷战。

“嗯,我没事。”他说这话时很明显没有底气。

听到詹米支吾的话语,我只是喷了个鼻息,便在他身旁的另一块大理石上坐下了。

我们听着海浪声,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你应该去睡觉,外乡人。”詹米语气很平和,可声音里却有种绝望感,这让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他,想给他一个拥抱。显然,詹米不愿意碰我,而那一刻我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我哪儿也不去。”

詹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我拉到他身边,让我坐在他怀里,这样他的两只手臂便可以伸进我的斗篷,紧紧地抱着我。慢慢地,我不再发抖了。

“你坐在这儿干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在祈祷,”詹米轻声说,“或者尝试着祈祷。”

“我不该打扰你的。”我试图离开詹米,但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不行,留下。”他说。我俩紧紧相拥,我的耳畔是他温暖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想说些什么,但随后却又呼了出去,只字未说。我转过头抚摸他的脸庞:“詹米,你想说什么?”

“我是不是不该拥有你?”他耳语道。詹米脸色苍白,双眼在暗淡的月光下浓缩成两个黑洞。“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造孽太多,才会这么想要你,这么需要你,甚至不在乎生命?”

“是吗?”我双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感受着我掌下他冰冷的皮肤,“如果你真那么想——那怎么会错呢?我是你的妻子。”尽管一切都很糟糕,但“妻子”二字已让我心头没那么沉重了。

詹米轻轻转动脸庞,双唇触到了我的手掌,于是抬起自己的手摸寻我的手。他的手指冰冷而坚硬,就像大海中漂游的浮木。

“我这样告诉自己,是上帝将你赠予我,我怎能不爱你呢?可是——我还是一直在想,没办法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我,眉头满是愁苦。

“那些宝藏——用在需要之时没错,比如帮我们的同胞度过饥荒,或把他们救出监狱。可我试图利用它们来替自己赎罪,换回我的自由——把它们换成钱,好让我不再受制于莱里,而能与你自由地生活在拉里堡——我想可能我就是错在这儿了。”

我将他的手放在我腰间,好让他离我更近一些。他渴望得到一些安慰,把头靠在了我肩上。

“嘘,”我对他说,尽管詹米还没开始说话,“听我说,詹米,你过去为自己一个人做过什么吗——不考虑其他任何人?”

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沿着上衣线缝轻柔地抚摸着,呼吸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哦,许多许多次,”他低声说,“当我看见你,当我带走你,而不在乎你是否需要我,你是否有自己的目的地,你是否有爱人时。”

“你真狠毒,”我在詹米耳边轻声说,同时用力摇晃他,“詹米·弗雷泽,你真是坏透了。那布丽安娜呢?那件事没错,是吗?”

“嗯。”他咽了一下口水。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声音,感觉到他脖颈间脉搏的跳动。“可如今我也把你从她身边带走了。我爱你——我也爱小伊恩,就像他是我儿子一样。我在想也许我不能同时拥有你们俩。”

“詹米·弗雷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底气,“你真是个愚蠢的家伙。”我将他的头发从前额梳理到脑后,一只手握住他颈后粗重的发辫,让他抬起头来面对着我。

我想我必须和他面对着面说话,让他也看着我苍白的面容,血色般暗黑的嘴唇和眼睛。

“你并没有强迫我来到你身边,也没有把我从布丽安娜身边夺走。我来了,因为我想来——因为我想要你,就像你想要我那般——我的到来和刚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在上帝面前,人类面前,还是海神尼普顿面前,或从但凡你能叫上名的任何标准看,我们都结婚了,你这该死的。”

“海神?”他有些吃惊地说。

“安静点,”我说,“我们结婚了,所以我说,你想要我,或者拥有我,都无可厚非,而且任何天神都没权利仅仅因为你想要幸福就把你的外甥带走。海神也一样!”

“此外,”我顿了顿,抬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继续说,“我他妈的也不会回去,看你怎么办?”

詹米的胸口微微一震,这一次倒不是因为冷,而是他笑了。“我想,我会带你走,并为此上刀山下火海。”他说,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外乡人,因为爱你,我已经不止一次经过地狱之门;如果需要,我还会再冒一次险。”

“呸,”我说,“那你觉得我爱你就是拥有了一床的玫瑰,对吗?”

这一次詹米大声笑了出来。“不是,”他说,“可你总能和我做浪漫的事,对吧?”

“也许吧,在那方面。”

“你真是个特别顽固的女人。”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那可真需要你来了解我了。”我说。后来我俩就那样静静地坐了很久。

夜很深——大概是凌晨四点,那半轮月亮低悬在空中,于飘浮的云朵间时隐时现。云朵移动得越来越快,风向在变化,雾渐渐散开,黑夜即将被黎明取代。不知道在下面什么地方,海豹们也开始了一天的第一声吼叫。

“你觉得如果现在走的话你能行吗?”詹米突然说,“不再等天亮?一旦离开岬角,路就不那么难走了,马儿们也能应付得了。”

我累得浑身发疼,肚子也饿得直叫,但立刻站了起来,轻轻梳理了下面前的头发,说道:“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