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1 回归故里 chater 08 失踪风中的悲痛(1 / 2)

在苏格兰,这一带不像拉里堡,草木葱茏,湖泊幽静,却更像荒芜的北约克郡,放眼望去,光秃秃的,看不到任何树木,只有石缝中零星长着些灌木,巨石堆积形成的悬崖峭壁,直逼阴沉的天空,最终消失在浓雾中。

我们离海岸越来越近,雾也越来越大。刚过正午,雾气就涨了起来,直到第二天清晨仍久久不肯散去,一天中只有几个小时我们可以看清楚路的方向。尽管骑着马,但我们的行进还是十分缓慢,不过我和詹米并没有很着急,只有小伊恩一路上既兴奋又焦急。

“从岸边到海豹岛有多远?”小伊恩第十次这样问詹米。

“四分之一英里,我游过。”詹米回答。

“我能游那么远。”小伊恩第十次这么说。他双手紧握缰绳,看起来胸有成竹。

“是啊,我知道你能行,”詹米耐心地鼓舞着小伊恩,顺带瞥了我一眼,嘴角闪过一丝微笑,“不过,你不用一直使劲游,只要朝着那座岛前行,海浪会助你一臂之力。”

小伊恩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两只满是期待的眼睛熠熠发光。

小海湾中有个岬角,上面空无人迹,云雾浓重。我们的声音在大雾中产生奇怪的回音,很是瘆人,很快,大家都噤若寒蝉。下面很远处海豹在吼叫,伴随着轰隆隆的海浪声,此起彼伏,好像水手们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相互呼喊。

詹米给小伊恩指了指艾伦塔上的烟囱石,从马鞍上拿了一卷绳子,便小心翼翼地踏着碎石走了过去。

“一定要穿着衣服,直到你爬下去,”浪花汹涌,詹米大声告诉小伊恩,“否则这些石头会把你的背撕成碎片。”

伊恩点了点头,将绳子牢牢系在了腰间,紧张地冲我一笑,往前跳了两步,随即便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詹米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小伊恩一点一点往下降,他也用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松开绳子。我手脚并用,沿着一些小草皮和卵石,爬到了满是碎石的悬崖边上,从这里伸出头往下看便是那块月牙形的沙滩。

过了很长时间,我终于看到小伊恩从烟囱石下面出来了,小得像一只蚂蚁。他解开绳子,看了看四周,发现我俩在悬崖上,兴奋地直挥手。我也向小伊恩挥挥手,詹米却只是在嘴里嘀咕着:“好,那么继续吧。”

当小伊恩把衣服都脱掉,只剩下短裤,沿着大石块攀缘而下时,我感受到了詹米的紧张,小伊恩一头扎进淡蓝色的海浪时,我发现詹米也突然向后一缩。

“哇!”看到这一幕时我不由得说,“这水肯定冰冷无比!”

“是啊,”詹米感同身受,“伊恩说得没错,这个时候游泳真的很危险。”

詹米脸色苍白,神情呆滞。尽管他骑马走了很长时间,还帮小伊恩往下放了绳子,对那只原本就已受伤的手臂可能又造成了一些损伤,但我想并不是手臂上的伤口让他觉得不舒服。虽然小伊恩往下爬时他一直在鼓励着他,但现在詹米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担忧。此时此刻,如果小伊恩出了什么事,我们俩都没法帮助他。

“也许我们应该等这里没有雾了再来的。”我想分散詹米的注意力,于是故意这么说。

“如果我们能熬到下个复活节,那还有可能,”詹米自嘲道,“尽管我会同意你所说的,但我来之前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眯着眼向下望去,下面依然雾气缭绕。

三座小岛在大雾中若隐若现。小伊恩离岸后,前二十码我还可以看到他的头时不时地露出水面,现在已经完全消失在这大雾中了。

“你觉得他现在一切正常吗?”詹米弯腰扶着我从悬崖边上爬起。浸润在大雾和海浪之中,他的衣服在我手中粗糙而潮湿。

“嗯,他没事的。小伊恩游泳多么出色呀,只要他跳进水里了,游起来也没那么难。”詹米仍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大雾,似乎只要努力就可以看透这层雾气形成的面纱。

按照詹米的建议,小伊恩在落潮伊始就跳进海里,这样便能最大限度借助潮水的速度前行。从悬崖边上往下看,大片大片的海藻漂浮在宽广绵长的沙滩上。

“大概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能回来。”詹米回答着我无声的提问。他的目光仍旧无法穿透那大雾笼罩中的海湾,于是无奈地扭过头:“见鬼,真该是我下去,管他有没有胳膊。”

“小詹米和迈克尔都游过。”我提醒道。

他却向我苦笑:“哦,是啊,小伊恩也会的,只是等在这儿干着急要比自己去做那危险的事还要难受。”

“哈,”我告诉他,“那现在你明白我嫁给你是什么感觉了?”

詹米笑了:“噢,对啊,应该是这样。但是,隐瞒了这件事的危险程度,我觉得对不起小伊恩。来吧,我们去个风小的地方。”

我们从布满碎石的悬崖边上往里面走了走,坐下来利用小马儿来挡风。高地的小马驹似乎对这坏天气无动于衷,它们站在一起,皮毛粗糙而蓬乱,头低垂着,尾巴对着风。

风太大以致我俩说话都很困难。我们静静地坐在那儿,像马儿一样互相倚靠着,背对着风。

“什么声音?”詹米突然抬头,仔细听着前面。

“什么?”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叫。”

“我觉得是海豹。”还没等我说完,詹米就起身大步向悬崖边走去。

小海湾仍被大雾笼罩着,但海豹岛那边的雾被风吹走了,至少现在可以看得一目了然。可是岛上现在连一只海豹也没有。

在岛的一侧,倾斜的岩架上停靠着一只小船。这只船不是渔船,它比渔船长一些,船头也比较尖,上面还有一副桨。

我看见岛中央有个男人,抱着一个箱子,箱子的大小形状都像詹米曾描述的那样。然而我并没有时间去想里面装着什么,因为此时又有一个男人从岩架走了上来。

这个男人粗鲁地压着小伊恩的肩膀,而伊恩此时赤裸着上半身,手臂被绑在身后,头摇摇晃晃地低垂着,样子疲软无力,很明显要么意识不清,要么已经死了。

“伊恩!”我喊了一声,詹米赶紧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嘘!”詹米一把拉我埋下了头。我们无助地看着那个人把伊恩粗鲁地押上船,手握舷缘,倒船进入了海里。在他们逃走前,我们根本没有机会沿烟囱石下去,再游到岛上救伊恩。但他们会逃到哪儿呢?

“他们从哪儿来的?”我倒吸一口冷气。除了大雾以及随潮水摇摆的大片海藻,之前海湾中并没有别的动静。

“一艘舰艇,这只船一定是舰艇上的。”詹米又用盖尔语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安静了下来。我转头看到他跳上一匹马,猛扭一下马头便飞速驾马而去,离小海湾越来越远。

尽管岬角上土地凹凸不平,马儿的铁蹄比我的鞋给力多了。我匆忙上马跟上了詹米,耳畔是伊恩那匹跛足坐骑的嘶叫声。

距海洋不过四分之一英里,却好像永远都无法到达。我紧跟在詹米身后,他的头发在风中乱舞,在他面前的是一艘靠在岸边的舰艇。

一个石块滚落到了海里,这里不及小海湾那边的悬崖陡,但也很难牵马下去。我刚勒住马,詹米已经跳下来,小心翼翼地沿着碎石路向海边走去。

那艘长长的船正在我们左侧,从海豹岛出发,沿着岬角的海湾往这边驶来。舰上一直有人在放哨,我隐约听到一声呼喊,随即看到甲板上突然出现几个人。

其中有个人肯定看到了我们,舰艇此时已处于警戒状态,上面突然出现很多人,并大喊大叫着。舰身是蓝色的,上面刷着一圈黑色条带,条带上有一排炮眼。我往那边看时,最前面的黑色圆炮眼打开了,正窥视着周遭。

“詹米!”我使尽全身力气尖叫了一声。他抬起了头,我给他指了指舰艇那边,炮弹发射时他猛地躺在了粗石堆上。

炮弹的声响并不是特别大,但某种类似口哨的噪声让我本能地俯下身来。周围几块岩石炸裂开来,碎石横飞,我这才意识到,比起悬崖下的詹米,岬角顶上的我和马儿们才更容易被发现。

两匹马早已发现了危险,碎石的尘埃还未落定,它们已经向被我们抛在后面的跛足同胞跑去。我整个身体沿着岬角的边沿滚了下去,几乎泡了个碎石澡,一直滑下去好几英尺,终于揳入了悬崖边上一个裂缝中。

这时我头顶又有一声爆裂,我把身体紧紧地靠在岩石上。很显然,舰艇上的人对这最后一次射击很满意,周遭也渐渐安静下来。

我的心怦怦直跳,空气中充满细细的灰尘,让人实在忍不住想咳嗽。我小心地探出头看了看,正好看见那条船被吊上了舰艇,却没看到小伊恩和那两个抓走他的人。

炮门静静地关上了,用来固定铁锚的绳索慢慢收起,划出一道道水痕。舰艇借着微风慢慢转动,接着,速度越来越快,然后便向广阔的大海驶去。待詹米来到我的藏身之所时,它已完全消失在那遮没地平线的厚厚云层中。

“上帝。”他跑过来紧握着我的手,只说了这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詹米松开手,转头向海边望去。除了海面上缓缓飘浮的雾气,一切都静止了。那一刻似乎全世界都为寂静所笼罩,几声炮弹的轰鸣过后,就连偶尔鸣叫的海鸥和剪嘴鸥也不见了。

我脚下的一块石头被炸飞了一层皮,新露出一片浅灰色,而这儿离我刚刚藏身的裂缝不到三英尺。

“我们该怎么办?”刚刚发生的这一切让我一时呆住了。我无法相信,不到一个小时,伊恩竟从我们身边完全消失,仿佛彻底消失在了地球上一样。在我们面前,海岸不远处,浓雾笼罩着汪洋,好像人世和地狱之间一层难以穿透的帘幕。

我脑海里不断重现着刚才的那一幕幕:海豹岛上迷蒙的雾气、突然出现的小船、爬上岛的那两个男人;伊恩瘦长而单薄的身躯、雾色般惨白的皮肤,还有那被绑着的四肢,瘦弱得像随时都可以被肢解的玩具娃娃。

我看到的每一幕都在预示一场悲剧,每一个细节都一遍遍在我脑海中上演,每一次重现我都半清醒地觉得,这一次我应该改变这一切。

詹米表情木然,鼻翼到嘴间的两条皱纹深陷脸上。“我不知道,”他说,“我想去死,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詹米忽然握紧了拳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听到詹米的回答我内心更加害怕了。在我和他一起生活过的短暂岁月中,我已经习惯,哪怕在最危急的关头,他也总知道该怎么做。詹米的坦白似乎比刚刚发生的一切更让人沮丧。

无助感就像那迷雾一样围绕着我,每一根神经都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想要做些什么,但究竟该做什么?

这时我看到詹米袖口上有一些血迹,他从石头上往下爬时划破了手,这让我心头油然而生一丝感激,因为我终于可以发挥点作用了,虽然事情很小。

“你把手划破了,”我抓着他受伤的那只手,“让我看看,马上给你包扎。”

“不用。”詹米说着转过头,仍旧绝望地望着海上的大雾,脸色憔悴。我再次去抓他的手,他一下子躲开了。“不,我说了!别管它!”

我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胳膊盘起在斗篷里。现在,尽管岬角上风变小了,但空气却很湿冷。

詹米仍远远地望着海面上舰艇消失的地方,满不在乎地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留下一片铁锈般的血迹。他闭上眼睛,双唇紧锁,过了一会儿,他睁眼向我摆了个道歉的姿势,便转身向岬角走去。

“我们得赶快追上马,”他轻声说,“快点。”

我俩沉浸在失去伊恩的悲痛中,踏着浓密的低矮草皮和碎石子往回走,一路上默默无语。远处,两匹细腿小马驹正和它们跛足的同伴围聚在一起。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我们才从岬角走到岸边,这回来的路显得比去时更加漫长。

“我想他没有死。”我说这话时时间仿佛已过去一年。我将一只手放在詹米手臂上,想要安慰他,但即使我用警棍打他一棒,他也完全不会注意到。詹米只是低着头一直往前走,步履缓慢。

“没有死,”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是的,伊恩没死,否则那些人不会带走他的。”

“他们把伊恩带上舰艇了吗?”我追问道,“你看见没?”我想让他多说几句话。

詹米点点头:“对,他们把伊恩带上船了,我清楚地看到了。我想这意味着还有希望,”他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如果他们没有棒打伊恩的头,应该不会吧。”这时詹米好像突然想起身边还有我,于是转过头来:“你还好吗,外乡人?”

我身上好几处擦伤,满身都是土,双腿害怕地发抖,但都没有大碍。

“我没事。”我再次伸手轻抚他的手臂,这一次詹米没有推开我。

“那就好。”过了一会儿,詹米轻声说。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臂弯中,就这样我俩继续往前走着。

“你知道是什么人吗?”我想尽我所能让他继续讲话,而此时身后海浪翻滚,于是我不得不大声一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