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1 回归故里 chater 06 有关莱里的事(2 / 2)

詹米犹豫了很久才从楼上下来。对他而言,很多人都已经近十年不见了。如今,詹米并没有那么热切地想见到他们,反而觉得大家变得疏远了。然而詹妮很早就为他做了件新衣服,并把他的外套也刷洗修补好了。她给詹米理顺了头发,编好了辫子,才下楼去料理厨房的事。詹米没有借口徘徊了,终于下楼融入了那热闹而喧嚣的人群。

“弗雷泽先生!”佩吉·吉本斯第一个看到了詹米,她穿过人群向詹米跑来,脸上洋溢着喜悦,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情,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詹米惊喜地拥抱佩吉。一时间,他身旁围了一群女人,她们为他欢呼,抱起自己的小孩亲吻他的脸颊,拍打他的手掌。

男人们则腼腆一些,随着詹米步伐缓慢地穿过屋子,他们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几句欢迎的话,或者在他背上拍一拍。詹米对这一切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于是躲进了堡主的书房。

那里曾是他父亲的房间,后来是他的,如今则属于他的姐夫伊恩,伊恩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料理着拉里堡的大小事务。破旧不堪的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账簿,包括收支总账簿、存货账簿和赊欠款账簿。詹米一根手指沿着账簿的皮质书背滑过,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欣慰感。一切都在这儿了:对拉里堡的佃户而言,耕耘和收获,精挑细选的采购,财富的缓慢积累和消耗,这些构成了他们生活的主旋律。

在那个小书架上,詹米看到了他的木头蛇。入狱前他把这个木头蛇和其他所有贵重的东西都留了下来。这个木头蛇由樱桃木雕刻而成,是詹米那位夭折于童年的哥哥送给他的礼物。詹米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轻抚着蛇身上磨损不堪的曲线,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

“詹米?”莱里怯生生地躲在门后面说。詹米懒得在书房里点灯,大厅里的烛光将莱里的影子投向了屋里。她灰色的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膀上,仿佛少女一般,尽管看不到面孔,但身后的光线透过发丝洒进来,在她头上形成了一个光环。

“也许你还记得我吧?”她试探性地问。她没有得到詹米的邀请不愿走进书房。

“嗯,”詹米停顿片刻说道,“是啊,我当然记得。”

“音乐响起来了。”她说。事实也是如此,詹米听到了小提琴的演奏声,如泣如诉,大厅传来了人们的跺脚声,时不时地还有一些欢呼声。种种迹象显示这会是一次成功的聚会,第二天早上大多数客人都会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睡着了。

“你姐姐说你舞跳得很好。”莱里仍然有些害羞,但语气却很坚定。

“我已经很久没跳舞了。”詹米也有点害羞,同时又有些尴尬,而此时小提琴的声音穿透他身上的每根骨头,令他双脚不由自主地跳动着。

“《石楠丛中我的床》——你一定知道这首曲子。你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她向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半明半暗中显得小巧而优雅。詹米站起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接着一起走了出去。

“就是在这儿,”詹米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詹妮把家具全都搬走了,只留了张桌子放食物和威士忌,小提琴手站在窗边,窗外是一弯新月。”詹米冲着窗户点了点头,窗外玫瑰花正随风摇曳。他脸上似乎还留着那个除夕之夜灯火的气息,我看着他,心头泛起一丝痛苦。

“我俩跳舞跳了一整晚,有时候会和别人跳,但大多数时候我们俩都在一起跳。黎明时,还醒着的人们走到房子的尽头去看新年的兆头,我们也跟着去了。单身女人们轮流转圈,闭上眼睛穿过门,再转一圈,然后睁开眼睛,看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什么——这能看出她们将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客人们喝了威士忌,跳过舞后更加兴奋了,他们在门口推来挤去,欢声笑语不断。莱里红着脸害羞地往后退,笑着说那是年轻女孩的游戏,不适合三十四岁的妇女,但其他人都执意让她过去玩,于是她也去了。顺时针转了三圈,开门,进入寒冷的曙光下,又转了一圈。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了詹米脸上,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期待。

“于是……她来了,一个拉扯着两个小孩的寡妇。莱里需要一个男人,这再平常不过;而我也需要……一些东西。”詹米凝视着炉火,低低的火焰透过红色的煤块闪烁着点点微光,不是很亮却很温暖,“我那时想,我们可能会帮助到彼此。”

他们在巴尔里根低调地结了婚,詹米把他的一些东西搬到了那儿。不到一年,他又搬了出来,去了爱丁堡。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非常好奇地问道。

他抬头无助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事实上并非哪里不对——而是没有一件事是对的。”詹米疲倦地用一只手揉揉眉头,“我想,是我,我的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让她失望。我们坐在一起吃着饭,突然间她眼睛就湿了,然后离开桌子在一旁啜泣,而我坐在那儿却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或哪句话说错了。”

他的拳头在被单上攥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上帝啊,我从来不知道该为她做什么或说什么!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接着很多天——不,几个星期——她不和我说一句话,当我靠近她时,她就转身离开,站起来凝视着窗外,直到我又走远了。”

他张开手挠了挠脖子。如今他的伤口几乎痊愈了,但白皙的皮肤上依然留有伤口的痕迹。詹米苦笑着看着我:“外乡人,你从来没有那样对我。”

“那不是我的风格,”我微笑着表示赞同,“如果我生气了,至少你会非常清楚为什么。”

他哼的一声靠着枕头躺下了,我俩都没再说太多。后来他望着天花板说:“我想,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你和弗兰克在一起的事。也许我这样不对吧。”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我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还是该你说。”

他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害怕我,”过了一会儿,他柔声说道,“我尽全力对她好——上帝啊,我试了一次又一次,几乎所有能取悦女人的方法都试遍了,但依旧没用。”

他不耐烦地转过头,羽毛枕上露出一个陷下去的小坑。“也许是休,也许是西蒙,他俩我都认识,他们是好人,可谁知道结婚后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因为抚养孩子吧,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受得了。但她过去肯定受到了伤害,而我做了所有的努力却依然无法让她痊愈。我一碰她,她就躲开了,我能看到她眼里的悲伤和害怕。”詹米闭合的眼睛周围充满苦痛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手,睁开眼睛。“那就是我最终离开的原因,”他轻声说,“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什么也没说,仍然握着他的手,同时用一只手指感受他的脉搏。让我放心的是,詹米的心跳变得缓慢而平稳了。

他在床上轻轻地挪了挪身体,挪动肩膀时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胳膊很疼吗?”我问。

“有点。”

我弯腰检查他的体温,很暖,但没有发烧。他两条浓密的红眉间挤出了一条线,我用指节将它抚平。

“头疼吗?”

“是的。”

“我去给你泡点柳皮茶吧。”我刚要站起,这时,他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不要茶,”詹米说,“但如果我能把头枕在你腿上,你帮我揉揉太阳穴,我会好一些的。”一双蓝色的眼睛凝视着我,清澈如春天的碧空。

“詹米·弗雷泽,我不会上你的当。”我说,“我才不会忘记给你打针。”然而,我已经把椅子挪走,挨着他坐在了床上。

我将他的头放在我的大腿上,开始抚摸,并按揉他的太阳穴,用手指梳理那浓密的鬈发,他轻轻地咕哝了一声,显得十分满足。他脖子后面有点湿,我把他的头发捋起,轻轻地吹了吹,他脖颈上光滑白皙的皮肤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哦,好舒服。”他咕哝道。尽管我决心除了照顾他之外不再碰他,除非我们俩之间的所有事都解决了,然而我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沿着他脖颈和肩膀上干净而清晰的纹路滑动,探寻他椎骨上坚硬的骨节和那宽厚而平坦的肩胛骨。

我抚摸着他坚硬而结实的身体,他的呼吸在我的大腿上是多么温暖的爱抚,最后我有点不情愿地让他重新靠着枕头睡下,然后取来了那支青霉素针管。

“好了,”我说着掀起被单去找他睡衣的衣边,“很快的一针,你会——”我的手抚摸过他前面的睡衣,突然吓了一跳。

“詹米!”我笑着说,“你不会吧!”

“我也觉得我不会,”他神情泰然自若,像只虾一样蜷缩在床上,睫毛乌黑浓密,“但男人会做梦,不是吗?”

那天晚上我也没到楼上去睡。我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彼此紧贴着睡在一张窄窄的床上,因为害怕碰到他受伤的胳膊,我们俩几乎都没敢动弹。整座房子都很安静,每个人都安心地躺在床上。此刻,我们只能听到壁炉里火焰咝咝的响声、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艾伦的玫瑰花不断拍打窗户的声音,那玫瑰仿佛在渴望着爱情。

“你知道吗?”漆黑的凌晨,他忽然柔声说,“你知道和一个人那样相处的滋味吗?你尝尽了所有办法,却始终无法了解他的内心。”

“嗯,”我想到了弗兰克,“是啊,我知道。”

“我想也许你懂。”詹米沉默了一会儿,用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炉火的微光映衬出朦胧的阴影。

“那么……”他耳语道,“那么我们回到原来的状态吧!自由地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并且相信那样做是对的。”

“能够说‘我爱你’,并且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我对着黑夜温柔地说。

“是呀,”他回答,声音刚刚能听得见,“就是那样。”

詹米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蜷缩在了他怀里,头刚好枕在他手臂凹进去的地方。

“这么多年,”他说,“这么长时间,我扮演过那么多角色,那么多不同的角色。”他咽了咽口水,轻轻地挪了挪身子,衬衫式的亚麻布长睡衣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是詹妮孩子的舅舅,詹妮和伊恩的弟弟,菲格斯的‘大人’,佃户们的‘先生’。对阿兹缪尔监狱的伙计们而言,我是‘麦克杜’。对黑尔沃特的其他仆人们而言,我是‘麦肯锡’。后来,在码头上又被叫作‘印刷工马尔科姆’和‘詹米·罗伊’。”詹米一只手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那摩挲的声音仿佛屋外的微风。“然而此时此刻,”他声音很低,我几乎快听不见了,“在这黑夜里,和你在一起……我没有名字。”

我抬头对着他的脸,双唇感受着他温暖的呼吸。

“我爱你。”我说,这一刻我不需要告诉他我的爱有多么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