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1 回归故里 chater 06 有关莱里的事(1 / 2)

我给詹米打了一针,安排他躺下,坐在一旁看着他渐渐入睡。这期间他一直握着我的一只手,睡着了才慢慢松开。

我在他身旁坐了整整一晚,有时候会打个盹儿,但因为习惯了在医院里晚上轮班的节奏,我总是自己就醒了。后来我又给他打了两针,最后一针是在黎明破晓时,那会儿高烧已经没那么严重了。虽然额头摸着还有些温热,但身体已不像原先那样发烫,他躺在那儿也舒服了许多,打完最后一针,他嘴里咕哝了几声,因胳膊的阵痛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很快便睡着了。

“十八世纪这该死的病菌不是青霉素的对手,”我对着熟睡中的詹米说,“根本不是对手。即便你中了梅毒,我也能立马杀光那病菌。”

那接下来做点什么呢?我心里这么想着,有点踉跄地走进厨房去找热饮和吃的。厨房里有位陌生的女人,看样子不是厨师就是仆人,她正在给转炉添火。不用多久,那些烤好的面包片就会被摞在桌上的盘子中了。看到我她并没有很惊讶,而只是清理出一小块地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拿出刚出炉的饼让我吃,简单地说了句:“早上好,夫人!”便又去忙活了。

显然,詹妮已经把我到来的消息告诉了全家人。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接受我回来了呢?我仍然不确定。可是很明显,詹妮想让我离开,因为我回来她并不是很开心。如果我要留下,理所当然,关于莱里,詹妮和詹米应该给我一些解释,而我确实会留下来。

“谢谢您。”我很礼貌地和厨师说,然后端了一杯刚煮好的茶,回到起居室,等待詹米醒来。

上午不断有人经过我们门口,并时不时地停下来往里面瞅,但当我抬头往门口看时,他们又匆忙走了。快到正午时,詹米总算表现出一些快要醒来的意思:他身体轻轻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叹息,可能是弄疼了胳膊,长长地呻吟一声,又再次平静下来。

我等了一会儿,想让他知道我就在旁边,但他双眼始终紧闭。然而很明显,詹米并没有睡着,他的肌肉线条有点紧绷,并不像睡着时那么放松。我整晚都坐在他旁边,这点差别还是很清楚的。

“好,”我说着向后靠在了椅子上,很舒服地坐在一个詹米刚好够不着的位置,“那么让我听听事实吧。”

他那长长的红褐色睫毛下微微露出一丝蓝色,马上又消失了。

“嗯。”詹米假装着慢慢清醒,眼睛一眨一眨的。

“别装睡,”我干净利落地说,“我很清楚你现在醒着。睁开眼睛,和我说说莱里吧。”

那双蓝色的眼睛睁开了,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受到冷待一般。

“你就不怕我旧病复发吗?”他质问我,“人们常说不能太为难病人,那样只会加重病情。”

“你旁边就坐着医生,”我向他保证,“要是你紧张得晕过去了,我知道怎么做。”

“这正是我所害怕的,”詹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迅速转向桌子上的小药瓶和注射器,然后盯着我说,“我的屁股就像没穿裤子坐在刺堆里一样。”

“对。”我得意地说,“一小时后你还会挨一针。现在,是你讲话的时候。”

詹米双唇紧闭,但随着一声叹息嘴唇又放松了。他一只手撑在床上,吃力地靠着枕头坐了起来。我没有帮他。

“好吧。”他终于说。詹米没有看我,低头看着被子,手指沿着上面的星星图案滑动。

“那得从我自英格兰回来时说起。”

詹米从湖区来,跨越了卡特巴那座将英格兰和苏格兰分开的巨大山岭。在那广袤的山岭上,双方曾办过热闹的集市,举行过古老的法律审判。

“那儿有一块巨石,是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分界标志,也许你知道吧,那块石头看上去就是那种能历经千年而不朽的样子。”他瞥了我一眼,像在问我,我点点头。我确实知道这块石头,那是个巨石柱,有十英尺高。在我的时代,人们在它上面刻了字,一面是英格兰,另一面是苏格兰。

就像以往成千上万的旅行者停下来一样,詹米停在那儿休息,身后流亡的生活,未来——还有家——从过去到将来,穿越低地烟雾弥漫的绿色山洞,爬上苏格兰高地的灰色绝壁,这一切都藏在一片雾色中。

詹米用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来回搔头,他想事情时总是这样,一头乱发慢慢地变成一个个小卷儿站在头上。

“你不会知道在一群陌生人中生活那么久是什么感觉。”

“我不会知道?”我有点针锋相对地说道。他被我吓了一跳,抬头瞥了我一眼,接着淡淡地笑了笑,低头望着被单。

“是呀,可能你知道,”他说,“你变了,不是吗?尽管你很想记住原来的家,做原来的自己——你还是变了。你无法融入那些陌生人的世界,你永远都做不到,即便你想。可是你还是会变得和过去不再一样。”

我想象着自己,默默地站在弗兰克身后,像是在大学聚会的旋涡中漂泊的一块碎木,手推婴儿车走在波士顿寒冷的公园里,与其他人的妻子或是孩子的母亲们聊天,说着中产阶级家庭特有的语言。这才是陌生人。

“是啊,”我说,“我知道,继续!”

他用食指在鼻子上蹭了蹭,叹了一口气。“于是我回来了。”詹米说,并抬头看着我,嘴角闪过一丝微笑,“你和小伊恩讲什么了?‘家就是那个当你不得不前往时,他们必须接纳你的所在’?”

“是的,”我说,“这句话引自诗人弗罗斯特。那你想说什么呢?你的家人当然很高兴见到你!”

他眉头紧蹙,手指拨弄着被子。“是啊,他们很开心,”他语速缓慢,“不是那样的——我并不是觉得自己在这儿不受欢迎,一点儿这种意思也没有。但我毕竟离开很久了——迈克尔、小珍妮和小詹米甚至都不记得我了。”詹米苦笑,“尽管他们听说过我的故事。我走进厨房时,他们都躲在墙边,眼睛睁得圆圆的,上下打量着我。”

詹米很想让我理解他的心情,身体微微向前倾。“你的情况和我不一样。我当时躲在山洞里。我不在房子里住,他们也几乎见不着我,但我总来这儿,我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我为他们打猎,我知道他们是否挨饿、是否受冻,也知道山羊是否生病,知道甘蓝收成的好坏。”

“后来我就入狱了,”他突然说,“到了英格兰。我给他们写信——他们也给我写——但那和以前不一样了,当我看到那些白纸黑字时,上面讲述的事情都是发生在几个月以前的。”

“我回来后——”詹米耸耸肩,这一动弄疼了胳膊,他顿时眉头紧蹙,“全都不一样了。伊恩想把昔日柯比的牧场用篱笆围起来,过来问我的意见,但我知道他早已让小詹米去做了。我常常从牧场中走过,人们总是用怀疑的眼光瞟我,认为我不是这里的人。而当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后,却全都目瞪口呆,仿佛见到了幽灵。”

詹米向窗外望去,他母亲生前种的玫瑰花荆棘正随风拍打着窗玻璃。“我想,我就是个幽灵。”他难为情地瞥了我一眼,“假如你能懂我。”

“或许吧。”我说。窗外下起了雨,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滑下,颜色如同外面的天空一样灰暗。

“你觉得你和大地的联系断了,”我轻声说,“在房间里漂流,而感觉不到脚步。听到人们与你谈话,却不懂他们在讲什么。这我记得——在布丽出生之前。”但我那时仍有一丝牵挂——我有布丽,她让我与生命相连接。

詹米点点头,并没有看我,沉默了一会儿。身后的壁炉里,泥炭发出咝咝的声响,鸡肉韭菜汤和烤面包浓浓的香味飘散在整个房间,那是苏格兰高地的味道,它就像羊毛毯一样让人感到温暖和舒适。

“我在这儿,”他轻声说,“但并不属于这个家。”

我能感受周围的一切对我的引力——房子、家人以及这片土地本身。我记不起童年的那个家了,却有种坐下并永远留在这儿的渴望,我想融入那烦冗复杂的生活,将自己与这片土地牢牢地连接在一起。那么,家对于詹米意味着什么呢?他一生都在靠这条脐带般的牵引力而活着,流亡的日子里全靠那回家的希望支撑,然而回来后却发现自己依旧没有归宿。

“我想我是孤独的。”他平静地说。詹米闭上眼睛,静静地靠着枕头躺下了。

“我也觉得。”我小心翼翼地说道,语气中尽量避免表现出同情或是指责。我也尝过孤独的滋味。

我凝视着詹米,他睁开眼睛,霎时我们四目相对,目光极尽坦诚。“是啊,也有那个原因,”他说,“也不是最主要的——但确实也有。”

詹妮曾软硬兼施,以各种方法劝詹米再婚。卡洛登战役后,詹妮就接二连三地给詹米介绍对象,有品貌兼优的寡妇,也有温文尔雅的年轻姑娘,但都没有结果。但后来,詹米迫切想要找到某种连接,想摆脱那些不好的感觉,于是他听从了詹妮的建议。

“莱里嫁给了休·麦肯锡,休·麦肯锡是科拉姆的佃户之一,”詹米再一次闭上了眼睛,“然而休在卡洛登战役中死了,两年后,莱里又嫁给了弗雷泽宗族的西蒙·麦肯锡。那两个小女孩——玛萨丽和琼——就是西蒙的孩子。几年后西蒙被英格兰人抓进了爱丁堡的监狱。”詹米睁开眼睛,望着头顶上昏暗的房梁,“他的房子很漂亮,家底殷实。这就足以使一个苏格兰人日后背上叛徒的罪名,无论他是否公开为斯图亚特家族战斗过。”詹米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他不得不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西蒙没我幸运,他在审判前就死在了监狱里。王室一度要没收西蒙的财产,然而奈德·高恩来到了爱丁堡,他为莱里做了辩护,最终以遗孀的名义保住了主屋和一些钱。”

“奈德·高恩?”我既惊讶又欣喜,“他不会还活着吧?”二十年前,正是奈德·高恩,那位个头不高的麦肯锡宗族法律顾问,使我免于以女巫的罪名被烧死。我想他应该很老了。

看到我欣喜的样子,詹米露出了一丝微笑。“哦,是呀。我本想那些英格兰人会打倒他,用斧子砍掉他的头。尽管他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但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

“他还住理士城堡吗?”

詹米点点头,伸手取来桌上的那杯水。他右手端着水杯,笨拙地喝了几口水,又将杯子放了回去。

“他这些年做什么了呢?尽管他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为许多通敌案做了辩护,也帮许多人收回财产做了诉讼。”詹米苦笑,“但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吗:‘每逢战争结束,乌鸦先来吃人肉,律师随后啃骨头’?”

詹米不知不觉用右手按摩着左侧的肩膀。

“然而,奈德是个善良的人,无论他的职业是什么。奈德穿梭于因弗内斯和爱丁堡之间——有时候还会去伦敦或巴黎。旅行中,他也时不时地来这儿看看。”

正是奈德·高恩从巴尔里根回爱丁堡的途中,路过这里,向詹妮提起了莱里。詹妮向奈德打听了很多关于莱里的消息,听得耳朵都竖了起来。她十分满意,于是立即写信到巴尔里根,邀请莱里和她的两个女儿到拉里堡参加即将到来的除夕聚会。

那晚整座房子灯火通明,窗台上摆满了蜡烛,楼梯和门柱上缠绕着常春藤,点缀着一串串冬青。卡洛登战役后,苏格兰高地上的风笛手不多了,但詹妮还是找来了一位,同时还找到了一位小提琴手。屋里上下都回荡着动人的音乐,还飘散着一阵阵醉人的香味,那是朗姆潘趣酒、梅花糕、杏仁鸡蛋点心和指形松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