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1 回归故里 chater 04 逃离伊甸园(1 / 2)

詹妮把我扶上床,小声地啧啧感叹着,我听不出那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忧虑。模糊地觉得门口徘徊着一些人影——想必是仆人们吧——不过我也无心留意那些了。

“我去找些衣服给你穿上,”她说着将一个枕头拍打得蓬蓬松松的,把我按倒在上面,“要不再弄点儿什么喝的。你没事儿吧?”

“詹米在哪儿?”

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同情之余带着一丝好奇。“甭害怕,我不会让他再伤着你的。”她说得很坚决,然后再次抿紧嘴唇,皱着眉头帮我掖好了被子,“他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不是他的错——这个不怪他,”我伸手捋了一下自己的乱发,意指我一身凌乱的样子,“我是说——要怪他的话,也要怪我。我们俩都有错。他——我——”我颓然垂下了手,无从解释。我显然伤痕累累,惊魂未定,我的嘴唇都肿了。

“我明白。”詹妮只说了这么一句,却久久地、审视地看着我,让我觉得她很可能真的都明白了。

我不想讨论刚刚发生的事,她似乎也心有灵犀地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对走廊里吩咐了些什么,随即在屋里走了一圈,一一端正了家具和摆设。我注意到她在大衣柜的破洞前停留了片刻,然后俯身捡起了几片大块儿的水壶碎片。

正当她把碎片扔进脸盆的时候,楼下传来一声闷响,是大门被甩上的声音。她走到窗口掀开窗帘看了看。

“是詹米,”她瞧了我一眼,把窗帘放下,“他去山里了。他心烦的时候总会去那儿。要不就是跟伊恩一起喝个烂醉。但是去山里更管用。”

我小声地哼了一下:“没错,我想他心里一定烦得很。”

走廊里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小詹妮特出现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托盘的饼干、威士忌和水,脸色显得苍白而惊恐。

“您……没事儿吧,舅妈?”她放下托盘,试探地问道。

“我没事。”我安慰她道,一边撑起身子,把手伸向威士忌酒瓶。

詹妮尖利的眼神瞟了瞟我,确信我没事了以后,她拍拍女儿的胳膊向门口走去。

“陪着你舅妈,”她吩咐道,“我去找条裙子。”詹妮特顺从地点点头,坐在床边的一张板凳上,开始旁观我进饮进食。

吃了点东西,我觉得好多了,可内心却麻木得很。新近的一系列事件仿佛做梦一样,同时又完全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我能回忆起那些小之又小的细节:莱里女儿的裙子上缝着蓝色的印花棉蝴蝶结,莱里的脸颊上透出细小的血管裂纹,詹米无名指上被扯破了的指甲粗糙地开着口。

“你知道莱里在哪儿吗?”我问詹妮特。姑娘低着头,明显在研究着她自己的双手。听见我的问题,她惊跳着直起身,眨了眨眼睛。

“哦!”她说,“哦,是的。她带着玛萨丽和琼一起回巴尔里根了,那是她们住的地方。詹米舅舅让她们走的。”

“是嘛。”我冷淡地说。

詹妮特咬了咬嘴唇,把围裙里的双手绞在一起。突然,她抬眼看看我。“舅妈——我真的非常抱歉!”那暖棕色的眼睛跟她父亲的一模一样,只是盈满了泪水。

“没事儿的。”我答道,全然不知她的用意,只想给她些安慰。

“可那都是因为我!”她脱口而出,一脸的愁容,却充满了坦白交代的决心,“是我——是我告诉莱里您来了。所以她才会过来的。”

“哦。”好吧,原来如此。我喝完了威士忌,把酒杯小心地放回托盘里。

“我不知道——我是说,我没想到那会生出乱子来,真的没有。我不知道您——不知道她——”

“没事儿的,”我重复了一遍,“我们俩迟早有一个会知道的。”我明白那没有区别,可还是好奇地看了看她,“不过你为什么要告诉她呢?”

姑娘警惕地回头看了一下,楼底传来上楼梯的声响。她凑近了我。“妈妈让我说的。”她耳语道。说罢,她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在门口与她母亲擦肩而过。

我没有问她。詹妮为我找到了一条裙子——是她大女儿的——她帮我把裙子穿上,整个过程中我们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

待我从头到脚穿戴整齐,梳好头发盘到了头顶,我转过身面向她。

“我想离开,”我说,“现在就走。”

她没有异议,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琢磨着我是否有足够的力气离开这里。然后她点了点头,黑睫毛遮住了那双蓝色的凤眼,那双像极了她弟弟的眼睛。

“我想还是这样最好。”她静静地说。

上午晚些时候我离开了拉里堡,相信这次会是永别。我在腰间佩了一把短剑作为防卫,虽然用上它的可能性很小。马背上的鞍囊里装着食物和几瓶麦芽酒,足够我一路回到石阵。我想过是否要从詹米的外衣口袋里拿回布丽安娜的照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作罢了。即使我不再是他的了,但女儿永远都是。

这是个清冷的秋日,早晨的灰暗如愿以偿地换来了一场哭丧般的蒙蒙细雨。庄园四下里看不见一个人影,詹妮从牲口棚里牵马出来,稳住笼头让我上马。

我把斗篷的兜帽往前拉严实了,向她点了点头。上一次分手时,我们曾流泪拥抱,亲如姐妹。她放开缰绳退后了一步,我掉过马头转向大路。

“一路走好!”听见她在身后喊,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回头。

一整天我几乎没下过马,不太在意去向何处,只是留神看了看大概的方向,其余的就让马儿自己在山间择路而行了。

天色渐暗时我才停下,拴上缰绳放马吃上了草,我裹紧斗篷就地躺下来,倒头便睡了。实在是生怕醒着会想些什么,会记起些什么。麻木是我唯一的庇护所。我知道这种状态也会过去,但我抓紧了那灰色的慰藉,能抓多久是多久。

第二天,因为饥饿,我才情非得已地恢复了知觉。前一天完全没有停下吃东西,早起后也什么都没吃,但到了中午,我的肚子便开始大声抗议起来。于是我在一个小山谷里一条闪亮的溪流边停下马,打开了詹妮塞进我鞍囊的食物。

包里有燕麦饼和麦芽酒,几个新烤好的小面包被一切为二,里面夹着羊奶酪和自制的泡菜。这是高地的三明治,牧羊人和武士的丰盛美食,它代表着拉里堡的特色,就如同花生酱代表着波士顿。我的历险能以此告终,也颇为贴切。

我吃了个三明治,喝了一瓶石头瓶子装的麦芽酒,重新坐上马鞍,掉转马头向东北方进发。不幸的是,这些食物在给予我全新的体能的同时,也为我的情绪酝酿了新生。当我一步步地登上山顶的云端,我的心情跌入了低谷——而其起点本已非常低落。

我的坐骑倒很能走,我却不行了。下午三点左右,我感到完全无法继续。我把马牵进一处小丛林,确保不会被过路人看见,松松地拴上缰绳,自个儿走进树林深处,在一棵倒下的白杨前停下了脚步,那布满青苔的树干平整而光洁。

我瘫坐下来,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捧着脑袋。浑身所有的关节都在生生作痛,不是因为前一天的遭遇,也不是因为骑马赶路的辛劳,只是因为悲伤。

从前我的生活中并不缺少约束和判断力。我经历了许多艰辛才学会了医治的艺术,学会了如何去给予和关怀,同时将这种给予和关怀始终约束在某个危险的界线之内,使其不至于妨碍我的有效性。学会这种超脱,我曾付出过代价。

与弗兰克相处,我同样学会了有礼有节的平衡之术,学会了不跨越激情的无形界限的那种善意与尊重。至于布丽安娜?爱一个孩子不可能没有约束。从子宫里最初的生命征兆开始,一种强大而忘我的感情投入便应运而生,如同分娩的过程本身一样难以抗拒。这种爱非常强大,却始终是有节制的。负有责任的一方是保护者、守望者和监督者——这种爱里有着强烈的热情,毫无疑问,但从不会放任。

在同情与理性、爱慕与审慎、仁慈与冷酷之间,我始终必须做出权衡,始终如此。

可唯有遇见詹米的时候,我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孤注一掷。在我抛弃了来之不易的事业所带来的安逸和牵绊的同时,我也抛弃了谨慎、判断和理智。我只带来了纯粹的我,别无他物。与他相随的只有我,别无他物。我把灵魂和躯体一同交给了他,把真实裸露的自我展示给他,相信他能看清我的全部而珍爱我的脆弱——只因为他曾经同样对我。

我也有过担心,怕他无法一如既往,抑或不再愿意那样。然而,一旦体会了那几个日夜里完美无缺的快乐,我便以为那曾经真实的一切又一次变为了现实,于是我又有了爱他的自由,用我的所有和完整的存在,祈望他会用与我同等的诚意来爱我。

又热又湿的泪水从指间滑落下来。我开始悼念詹米,悼念那曾与他在一起的自己。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轻言细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能再一次告诉你‘我爱你’并且真心诚意地爱你?”

我知道。此刻在这片松林之下,我把头埋在自己的双手之中,心里明白,如此的真心诚意我此生难再。

深陷于凄楚的思绪中,我一直没有听见脚步声,直到那来人几乎走到我的身边。近旁树枝折断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像只野鸡似的从横卧在地的树干上一跃而起,转身直面那个来人,手持短剑,一颗心跳到了嘴里。

“老天哪!”见那出鞘的利刃,尾随我的人闪了回去,惊恐得与我不相上下。

“你来这儿干吗?”我质问道,一手按住胸膛,心脏像定音鼓一般咚咚直跳,脸色一定跟他一样惨白。

“天哪,克莱尔舅妈!这么拔刀您是从哪儿学来的?吓死我了。”小伊恩抹了抹眉毛,喉结上下浮动着咽下了口水。

“我也深有同感。”我回答得很肯定。我努力想把短剑插回鞘中却办不到,惊恐的反应之下我的手抖得厉害。我摇晃着双膝重新坐回白杨树干上,把刀平放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