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小家伙说话也是好心,詹米,”伊恩插了一句,朝他的内弟冷静地点了点头,“不过我想我们还是听听小伊恩自己怎么说吧,你不介意的话。他在楼上吗?”
詹米嘴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不过他不置可否地说:“他在厨房,我猜是。他准备梳洗整齐点儿来见你俩。”他的右手滑下来按了按我的大腿,许是表示警告。他没有提及遇到詹妮特的事儿,这点我可以理解。詹妮和伊恩把她跟她哥哥姐姐们一起支走,为的是能在一定的私密条件下处理我的出现和他们回归的浪子。然而詹妮特躲着父母悄悄地跑了回来,如果不是想偷看一眼声名狼藉的克莱尔舅妈,就是想对她的弟弟伸出援手。
我低垂下眼帘,表示理解。在如此充满紧张气氛的境况下再要提及姑娘的出现实在没有意义。
一阵脚步加上伊恩的木腿有节奏的敲击声从没铺地毯的走廊里传来。伊恩刚刚离开客厅去了厨房,这会儿他严肃地回到屋里,赶着小伊恩走在他的前头。
经过肥皂、清水和剃刀的打理,这个浪子看着很像样。他瘦削的下巴被擦得有些发红,颈后的头发一撮撮湿湿地竖着,外衣上的尘土差不多都拍打干净了,圆领衬衣的纽扣一直整齐地扣到锁骨处。那烧焦了一半头发的脑袋实在没什么办法美化了,不过另一半的头发被梳理得纹丝不乱。他没有穿长袜,马裤的一边裤腿上有一条长长的破口,但总体来说,作为一个准备好随时被“枪毙”的人,他看着很像样子。
“娘。”他尴尬地朝母亲的方向缩了一下脑袋。
“伊恩。”詹妮回应得很柔和。小伊恩不禁抬头一看,这温柔的声调显然令他很惊讶。见到他的脸,詹妮的嘴唇上浮起了浅浅一笑。“很高兴你能够平安到家,我亲爱的。”她说。
小伙子的脸上一下子扫清了阴云,仿佛缓期执行的宣告下达到了行刑枪队。接着,瞥了一眼他父亲的脸,他又浑身僵硬起来。他使劲吞了一口口水,又低下头死死地盯住了地板。
“嗯哼,”伊恩一副严酷的苏格兰腔调,听上去不太像我认识的那个随和的男人,更像那个坎贝尔牧师,“好吧,我想听听你自己有什么可说的,小伙子。”
“哦,那个……我……”小伊恩的声音可怜兮兮地越发无力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又尝试了一遍,“嗯……我没啥可说的,其实,父亲。”他喃喃地说。
“看着我!”伊恩的声音很尖锐。小伊恩勉为其难地抬头看着他父亲,目光却总是游移不定,似乎不敢在眼前那张严肃的脸上停留太久。
“知道你对你母亲做了些什么吗?”伊恩质问,“一走了之,让她以为你不是死了就是伤了。走得片字不留的,整整三天你音讯全无,直到乔·弗雷泽把你留的信给捎了过来——你就没想过这三天对你母亲来说会是什么感觉?”
不是伊恩的话,就是他的表情,这两者间的某种力量对他迷途的孩子显然产生了强大的影响,小伊恩又低下头,死盯着地板。
“是的,不过我以为乔会早些送信过来的。”他喃喃地回答。
“是吗,就那封信?”伊恩说着面色越来越红,“‘我去爱丁堡了。’该死的,就这么冰冷的几个字!”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所有的人都惊跳起来,“我去爱丁堡了!没有‘请您准许’,也没有‘我会写信’,只有区区一句‘亲爱的母亲,我去爱丁堡了。伊恩’!”
小伊恩倏地一撇头,抬起的眼里闪耀着愤愤不平。“不是这样的!我还写了‘别为我担心’,还有‘爱您的,伊恩’!我真的写了!不对吗,母亲?”他头一次正眼看着詹妮,充满了恳求。
自打她丈夫一开口,詹妮就一动不动地像一块石头,平静的脸上一片空白。此时她的眼睛泛起柔光,宽阔而丰满的嘴唇上重新闪现出一丝笑意。
“你写了,伊恩,”她温和地说,“你是好心——可我还是很担忧,你知道吗?”
他的眼睛垂下来,我见他吞下了口水,大大的喉结在瘦削的脖子里上下晃动。“对不起,娘,”他低沉的声音几乎都听不见,“我——我不是想……”他的话缩了回去,以小小的一耸肩告终。
冲动之下,詹妮仿佛正要向他伸出手去,却被伊恩的目光当空截下,只得无奈地把手放回膝上。
“关键的是,”伊恩慢条斯理地说,“这不是第一次了,对吗,伊恩?”
小伙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抽动了一下,算是同意。于是伊恩向儿子走近一步。他俩虽然身高相仿,看上去差别却很明显。瘦高个儿的伊恩毕竟肌肉紧实,即便有一条木腿,却依然是个强健的男人。相比之下,他儿子羽翼未丰的骨架则显得近乎脆弱而笨拙。
“不,这次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们不是没有告诉你有哪些危险,不是没有禁止你超越莫德哈堡——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会担心,嗯?你都知道,可你还是干出了这事儿。”
对于他的行为的这一系列无情的分析令小伊恩隐隐地颤抖着,如同一股挣扎掠过他周身,但他依然固执地没吭一声。
“看着我,小子,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看着我!”小伙子慢慢抬起头,此时他略显恼怒,却颇为顺从。显然他经历过如此的场景,并对事情的发展方向清楚得很。
“你做了些什么,我根本不想问你舅舅,”伊恩说,“我只希望你在爱丁堡时不像你在家里这么傻。可不管你做了其他什么,起码你彻底违抗了我的命令,并且伤了你母亲的心。”
詹妮又动了一动,似乎有话要说,而伊恩的一个严厉的手势阻止了她。
“上回我怎么对你说的,小伊恩?上回我抽你鞭子的时候说了什么?告诉我,伊恩!”
小伊恩脸上的骨头突兀出来,但他的嘴紧闭着,密封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告诉我!”伊恩咆哮道,又一巴掌拍响在桌上。
小伊恩反射性地眨了眨眼,肩胛骨并拢了又分开,似乎在试图改变自己的身材,而又不确定应该变大还是缩小。他使劲地咽下口水,又眨了眨眼睛。
“你说——你说你会扒了我的皮。下次。”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声音变得尖厉而可笑,他立刻闭紧了嘴。
伊恩摇摇头,神情中满是苛责:“哎。我还以为你有足够的脑子会保证下次不再发生呢,可是我错了,嗯?”他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哼哼着呼了出来。
“我算是烦透你了,伊恩,老实说。”他把头向门口一甩,“出去,上大门那儿等我,这就去。”
犯了事的小伙子拖泥带水的脚步消失在走廊里,起居室的气氛很紧张。我小心地把目光聚焦在自己合握在腿上的双手上。詹米在旁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挺直了身子。
“伊恩,”詹米和缓地对他姐夫说,“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
“什么?”伊恩转向詹米,眉头上依然缠绕着怒火,“抽那小子?你有什么意见,啊?”
詹米绷紧了下巴,但声音仍旧很平静:“我没什么意见,伊恩——他是你的儿子,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也许你会让我替他的表现说上几句?”
“他的表现?”詹妮叫了起来,好像突然起死回生了一样。她可能会把儿子的事情交给伊恩处理,但轮到她弟弟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替她说话。“你说的是他像个贼一样半夜偷跑出去的表现,还是跟罪犯混在一起、为了一桶白兰地甘愿掉脑袋的表现?”
伊恩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让她闭上了嘴。他仍旧皱着眉头,迟疑了片刻,接着向詹米猛一点头,算是准他开口。
“跟我这样的罪犯混在一起吗?”詹米问他姐姐,语气甚是尖锐。他们四目相对,彼此都眯缝起那一色的蓝眼睛。
“你知道那些钱都是哪儿来的吗,詹妮,让你和孩子还有这里的所有人衣食无忧的那些钱?可不是我在爱丁堡印赞美诗册赚的!”
“你真以为我会这么想?”她眼里突然放射出怒火,“你在干些什么我哪里过问过?”
“你确实没问过我,”他回敬了同样的眼神,“我觉得你还是别知道的好——不过其实你都知道,不是吗?”
“你是在怪我吗,为你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有孩子,他们得吃饭,这都是我的错吗?”詹妮没有像詹米一样满脸通红,她发火的时候,反而一脸惨白。
我看得出詹米在挣扎着压下怒气。“怪你?我当然不会怪你——可你就有权利怪我吗?就因为我和伊恩光是种地没法儿养活你们大伙儿?”
詹妮也在努力地平息她蹿升的火气。“不是,”她说,“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詹米。你清楚我说的‘罪犯’不是指你,可是——”
“那你说的是为我打工的人啰?他们做的事情我也样样都做,詹妮。他们要是罪犯的话,那我是什么?”他瞪着她,火烫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懑。
“你是我弟弟。”她的回答简单明了,“虽然有时候我真不乐意承认。见你的鬼去吧,詹米·弗雷泽!你清楚得很,你觉得该做的事儿,我根本不会跟你争!即使你去拦路抢劫,或者在爱丁堡开了妓院,我知道多半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那不意味着我要你带我儿子去参与那些!”
听见爱丁堡的妓院,詹米的眼角有点儿绷紧,他责备地望了伊恩一眼,伊恩摇了摇头,不无惊异地看着妻子凶狠的模样。
“我可什么都没说,”他简短地解释道,“你了解她的。”
詹米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詹妮,显然决定晓之以理。
“哎,我明白。可我怎么会让小伊恩受到威胁——上帝啊,詹妮,我待他就像自己的儿子!”
“是吗?”她话音里充满狐疑,“所以你就鼓励他离家出走,收留了他还不捎只字片语让我们知道他的去向?”
听到这个,出于起码的礼义廉耻,詹米显得很是窘迫不安。“哎,那个嘛,我很抱歉,”他咕哝道,“我准备——”他厌烦地一挥手,没往下说,“不过我准备怎样都不重要了,我该捎个信的,但我没有。可是要说我鼓励他离家出走——”
“不,我想你没有,”伊恩插话,“起码没有直接鼓励他。”他那张长脸上怒气已消,余下的是疲惫和些许哀伤,脸部的骨骼越发凸显起来,使得那对脸颊在傍晚落没的阳光下看起来格外空洞。
“只是因为这小子对你很仰慕,詹米,”他轻声说,“我目睹你来时他怎样倾听你的言谈,平日里他怎样谈论你干过的事情。从他脸上我都看得出来。他觉得你的生活完全是激动人心的冒险经历,比起为他母亲的菜园子铲羊粪,简直是天壤之别。”他说着不由得笑了一笑。
詹米回报了他姐夫一个简短的笑容,抬了抬一边的肩膀:“不过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向往冒险也是常事儿呀,不是吗?你我当年不也一样嘛。”
“不管他是不是向往,他不该跟着你冒那种险,”詹妮尖锐地打断了他们,她摇着头责备地望着她弟弟,眉心的皱纹加深了,“天知道,詹米,你的性命定是被施了魔咒,否则你早就死过十几回了。”
“哎,好吧。我想上帝留我一条命准有什么打算。”詹米带着浅笑瞥了我一眼,一手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詹妮也看了看我,神情难以捉摸,不过旋即又回到主题上。
“嗯,那也不无可能,”她说,“但我可不觉得小伊恩会有同样的运气。”她看着詹米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我不了解你全部的生活,詹米——但以我对你的了解,我敢说你的生活不会适合一个年轻小伙子的。”
“嗯哼,”詹米摩挲着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尝试着再次解释道,“好吧,关于小伊恩我其实是想说,最近这一周里他表现得很像个男子汉,我觉得你不应当再把他当个小孩子一样打一顿了,伊恩。”
詹妮不屑地抬起一对羽翼般优雅的眉毛。
“他能算个男子汉?天哪,他只是个小孩儿啊,詹米——他才十四岁都不到!”
詹米虽然很恼怒,却还是微微扬起了嘴角。
“我十四岁时就是个男人了,詹妮。”他轻声说道。
她哼了一声,双眼却突然迷蒙地闪烁起光泽。
“是你这么想来着,”詹妮站起来突然转过身,眨了几下眼睛,“是啊,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她把脸转向书架,举起一手撑在书架边缘,仿佛想稳住自己。
“那时你已是个帅小伙儿了,詹米,头一次骑马跟杜格尔参加伏击,佩在腿边的短剑都在闪闪发光。那年我十六岁,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画面,你骑在马驹上,那么高,那么神气。可我也记得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脸颊边划了一道口子,是摔倒在荆棘里挂的彩。杜格尔向爸爸夸你有多勇敢——一人赶走了六头牛,大刀的刀背敲到了你的脑袋,你都没有吱一声。”她又一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转身背对那些凝视了良久的书本,面对她的弟弟,“那就是所谓的男人,对吗?”
詹米的目光与她相遇,一丝狡黠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脸。
“哎,那个嘛,也许还差那么一点儿。”他说。
“是吗?”她显得越发冷酷,“还差哪点儿?是能跟姑娘上床,还是杀死过人?”
我一直觉得詹妮·默里有那么点儿心灵感应的能力,尤其是当事关她弟弟的时候。显然,此番天资也适用于她的儿子。詹米颧骨上的红晕加深了,但他把持住了自己的表情。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平静地正视着她的弟弟:“不,小伊恩还不是个男人——而你是,詹米,你很清楚区别在哪里。”
伊恩和我一样旁观着弗雷泽姐弟俩的舌战,一样地看得出了神。这时候,他咳嗽了一声。
“不管怎样,”伊恩就事论事地说,“小伊恩等着他的惩罚已经等了一刻钟了。不管这顿打对他合适与否,让他再等下去总有点儿残忍吧?”
“你真要这么做?”詹米转身向他姐夫做着最后的申诉。
“嗯,”伊恩缓缓地说道,“我都告诉那小子他要挨鞭子了,他自己也知道他是罪有应得,我不能说话不算话啊。不过要说抽鞭子本身嘛——不,我可不干。”他那对柔和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一道戏谑的光芒,他伸手从橱柜里取出一条粗粗的皮带,塞到詹米手里,“你来。”
“我?我可下不了手!”詹米惊呆了,徒劳地想把皮带塞回伊恩手里,而他姐夫只是置之不理。
“哦,我觉得你能行,”伊恩叉起双臂,平静地说,“你不总说你喜欢他就像他是你自己的儿子?”他把头侧向一边,依旧和颜悦色,棕色的眼睛却毫不留情地看着他,“好吧,我告诉你,詹米——当他的爸可不那么容易,你最好这就去试试,怎么样?”
詹米盯着伊恩看了许久,继而又望了一眼他姐姐,而她正抬起一条眉毛回望着他。
“这是你理应领受的惩罚,詹米,你们俩一样。还不快去。”
詹米抿紧了嘴唇,张着泛白的鼻翼,随后一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地板上响起一阵快速的脚步声,紧接着,走廊尽头的门沉闷地关上了。
詹妮迅速地瞟了一眼伊恩,又更快地扫视了我,转身走向窗口。伊恩和我都比她高很多,我们便站到她的身后。外面的光线正急速地淡去,而小伊恩憔悴的身影却清晰可见,在离房子大约二十码处垂头丧气地倚在木质的栅栏门上。
听见脚步声,他不安地四下张望起来,见他舅舅走近,伊恩吃惊地挺直了身子。
“詹米舅舅!”这时他的目光落到皮带上,便越发挺直了一些,“是……是您来打我吗?”
傍晚的风很静,我都听得到詹米的齿间迸出的嗤笑声。
“我想我不得不这么做,”他承认道,“不过我得先向你道歉,伊恩。”
“向我道歉?”小伊恩听上去有些迷惑,显然他对长辈向他致歉很不习惯,尤其是在即将揍他之前,“您不需要道歉,詹米舅舅。”
那个高一点的人影靠到栅栏门上,面对着那个瘦小的人影,低下了头。
“哎,我需要。是我错了,伊恩,我不该让你留在爱丁堡的。或许一开始我就不该给你讲那些故事,让你会想到离家出走。我带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让你身陷险境。我还给你在你爸妈那儿添了好多乱子,比你自个儿闹出来的还更糟糕。我很抱歉,伊恩,我请你原谅我。”
“哦,”那瘦小些的人影抓了抓头发,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嗯……哎,我当然原谅你了,舅舅。”
“谢谢你,伊恩。”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小伊恩长叹一声,挺起了自己耷拉下的肩膀。
“我想咱们还是把事儿给办了的好?”
“我想是吧。”詹米听着起码同他的外甥一样勉强。我听见站在身边的伊恩轻轻地哼了一声,至于他是觉得可气还是好笑,我不得而知。
小伊恩顺从地转身面对栅栏门,没有犹豫。詹米跟在后面,他的动作就缓慢得多。此时太阳几乎快要落山,从我们所在的地方只能看见人影的轮廓,不过从窗口的位置我们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声音。詹米站在他外甥的背后,犹豫不决地挪来挪去,似乎不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
“嗯哼。啊,你父亲是怎么……”
“一般总是十鞭子,舅舅。”小伊恩已经脱下外衣,扯着后腰回过头说道,“如果很糟糕的话是十二鞭子,十五鞭子就是非常糟糕了。”
“你说,这次只是算糟糕呢,还是很糟糕?”
男孩发出一声短促而不太情愿的笑声:“如果父亲让您来打的话,詹米舅舅,那就该是非常糟糕了,不过要是算作很糟糕我也没意见。不如您就给我十二鞭子吧。”
伊恩在我的手肘边又哼哼了一声,这次绝对是偷笑。“老实的孩子。”他自语道。
“那好吧。”詹米吸了口气抬起了胳膊。这时却听见小伊恩说:“等一下,舅舅,我还没准备好。”
“哦,你这是要干什么?”詹米听着像有点透不过气来。
“哎,父亲说只有女孩挨鞭子才能穿着裙子。”小伊恩解释说,“男人得光着屁股领受。”
“这点他说得太对了,”詹米自言自语地说,与詹妮的争论显然还耿耿于怀,“现在可以了?”
做好了必要的调整,大个子退后一步抡起了鞭子。一声巨响,詹妮同情地替儿子皱起了眉头。而男孩儿除了突然抽吸了一下,没有作声,并一直这样坚持到整场严酷的考验结束,虽然我肯定是吓得变了脸色。
最终,詹米垂下胳膊,擦了擦额头,向趴在栅栏上的伊恩伸出了手:“没事吧,小子?”小伊恩这回有些困难地直起身,穿上了裤子。“没事,舅舅。谢谢。”男孩的声音有点儿厚重,却不失平稳。他握住了詹米的手。令我吃惊的是,詹米并没有把男孩领回屋里,反而把皮带塞到伊恩的另一只手里。
“该你了。”他宣布说,一边走到栅栏门前弯下了腰。小伊恩的惊愕与屋子里的我们几个不相上下。
“什么?”他惊问。
“我说该你了。”他舅舅严肃地回答,“我惩罚过你了,现在该你惩罚我了。”
“我可不行,舅舅!”小伊恩愤慨得就好像他舅舅在叫他当众做什么有伤风化的事儿一样。
“哎,你行的,”詹米直起身子看着他外甥的眼睛,“我向你道歉时你都听见了?”伊恩困惑地点点头。“那好,我跟你一样犯了错,所以我也该受罚。我不喜欢抽你,你也不会喜欢抽我的,但咱俩都得扛过去。懂了吗?”
“是,是的,舅舅。”小伙子结巴起来。
“那好。”詹米脱下裤子,把衬衣的尾巴甩了上去,又一次弯下腰,抓紧了第一根栏杆。稍等了片刻,见伊恩麻木地站在那儿,怯懦的手中悬着那根皮带。他又开口说道:“来呀。”他的声音笃定得很,是他用来对威士忌走私犯发号施令的声音,一种难以违抗的声音。伊恩胆怯地照做不误,他站到后头,不冷不热地抽了一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记不能算,”詹米严正地说,“你瞧,伙计,我抽你的时候哪里容易了?好啦,要抽就抽得像样点儿。”
那个瘦削的身体突然坚决地挺了挺肩膀,皮鞭呼啸着当空抽下,如闪电一般掷地有声。伏在栅栏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叫,同时,我也听见来自詹妮的一声不乏震惊的窃笑。
詹米清清嗓子:“对,这样还行。接着打。”
每一鞭之间,我们能听见小伊恩低声地细细数着,除了第九鞭落下时的一句沉闷的“我的天”,他舅舅没再发出什么声响。
最后一鞭之后,詹米从栅栏边站起来,将衬衣束进了马裤。屋子里,大家解脱地长叹了一声。詹米相当正式地向外甥低头致意:“谢谢你,伊恩。”随即他又抛却了繁礼,揉着自己的屁股,既有些可怜,又有些敬佩地说:“我的天哪,伙计,你的胳膊够可以的!”
“你也不错啊,舅舅。”伊恩用同样狡黠的语气回敬了他。黑暗中,此时几乎已无法分辨的两个人影各自揉着自己的伤处,大笑着站了片刻,然后,詹米搂着外甥的肩膀,两人一同向屋里走来。
“如果你也有同感的话,伊恩,我绝对不想再来一次了,哎?”他颇为隐秘地说道。
“一言为定,詹米舅舅!”
没多久,走廊尽头的门开了,詹妮与伊恩互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转过身去,迎向那对回头的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