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不错,当我们在混乱中退到安全的地界,印刷店的屋顶塌陷了,观望的人群里响起了惊叹之声,点点火星如巨大的涌泉一般朝天飞旋而起,在入夜的深暗天幕之上闪耀得无比夺目。
仿佛天堂对此番侵犯甚是恼怒,那火星的浪潮即刻得到了响应,噼噼啪啪的雨点开始落下,重重地打在我们周围的鹅卵石上。其实早该对降雨习以为常的爱丁堡人,纷纷惊呼起来,像成群的蟑螂一般逃进了周围的楼房,把救火车干了一半的活儿留给了老天。
过了一会儿,就只剩下我和伊恩两人守着小伊恩。詹米向护城卫队慷慨地分发了一些钱,安排好将印刷机和附件一同存放在理发师的储藏室里,最后才迈着疲惫的步子朝我们走了回来。
“小伙子怎么样了?”他一手抹着自己的脸,问道。雨开始越下越大,雨水在他焦黑的脸上造成了一种极其特别的视觉效果。伊恩望着他,愤怒、焦虑和恐惧头一次从他自己的脸上消散了。他冲詹米歪着嘴一笑。
“他看着不比你好多少,老弟——不过这会儿他还行。帮把手,哎?”
伊恩俯身朝儿子弯下腰去,嘴里念叨着哄宝宝用的亲昵的盖尔语词句。小伊恩这时已经迷迷糊糊地坐在石子路街沿上,像只飞翔在风中的鹭鸟一样左右摆动着。
我们抵达珍妮夫人的小楼的时候,小伊恩已能行走,虽然仍需要由他父亲和舅舅在两侧扶持着。开门的布鲁诺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为我们打开了大门,随即狂笑不已地几乎没能把门在我们身后关上。
必须承认,我们一行人浑身湿透了还不断淌着水的模样实在不值得恭维。我和詹米都光着脚,他那一身焦灼而褴褛的衣衫上更是覆盖着一道道的煤烟。伊恩的黑发披散着盖住了眼睛,看上去活像只长着木腿的淹死的老鼠。
不过,大家关注的焦点当然是小伊恩。随着布鲁诺的笑声,客厅里伸出了好几个脑袋。众目睽睽下的小伊恩头顶着烧焦了的头发,红肿着脸,鼻子略带着鹰钩,眨巴着没有睫毛的大眼睛,像极了某个奇异鸟种初出茅庐的幼雏——许是一只刚刚孵化出来的火鹤鸟。他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当一串咯咯傻笑的女声紧随着我们走上楼梯,他的后颈顿时烧成了猩红色。
直到我们来到楼上小小的起居室,安全地关上了门,伊恩方才转过身正视着他倒霉的孩子。
“这下活过来了,你?你这小王八蛋!”他责问道。
“是的,爸爸。”小伊恩喑哑的嗓音回答得很是惨淡,似乎他宁愿可以给出个否定的回答。
“那好,”他父亲厉声说,“你想替自己解释一下吗?还是让我现在就抽死你,好给咱俩都节省点儿时间?”
“伊恩,你不能抽一个刚刚被烧掉了眉毛的人吧,”詹米嘶哑地抗议道,一边从桌上的酒瓶里倒出一杯波特酒,“那样太不人道了。”他咧开嘴对他的外甥一笑,递过酒杯,男孩立刻欣然接下。
“哎,好吧。就算是吧。”伊恩审视着儿子,表示同意,嘴角翘了一翘。小伊恩的模样确实可怜,不过也确实滑稽无比。“但这不代表你的屁股将来不会挨揍,记着了!”他警告着男孩,“还有,你妈到时看见你想怎么罚你还不算在里边。不过现在嘛,小子,你就别紧张了。”
听到最后那句话里的宽宏大量,小伊恩并未显得格外欣慰,只是默不作声地沉浸到手里那波特酒杯的庇护之中。
我非常乐意地捧起了我自己的酒杯。关于爱丁堡的市民为什么如此讨厌下雨,我这才有所体会。在石砌房屋潮湿的有限空间内,如没有可替换的衣物,如果取暖的来源仅限于一个小小的火炉,那么一旦湿透了全身再要风干简直是难上加难。
我从胸口上把潮湿的紧身胸衣摘了下来,瞥见小伊恩颇感兴趣的眼光,立刻悔恨地意识到我实在不该当着小伙子的面这么做。詹米对这孩子似乎已经腐化得够厉害了。于是我放弃了宽衣的打算,大口地喝起酒来,感到那波特酒的浓香暖暖地在我体内扩散开去。
“你觉得有力气说话了吗,小伙子?”詹米挨着伊恩,在他外甥对面的坐垫上坐了下来。
“哎,我想是的,”小伊恩嘶哑地小声答道,接着他像个牛蛙一样清了清嗓子,更加肯定地说,“哎,我可以了。”
“那好。这样吧,首先,你怎么会在印刷店里?其次,店里是怎么着火的?”
小伊恩思考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又吞下一口波特酒壮了壮胆,回答说:“是我放的火。”
话音刚落,詹米和伊恩同时站了起来。我能看出詹米私下里正在改变自己关于可否鞭打没有眉毛的人的看法,但他显然很努力地稳住了自己的火气,只是回应道:“为什么?”
男孩又喝下一大口酒,咳嗽了一声,再喝了一点,明显在犹豫如何回答。
“那个,”他不太确定地开口说,“有一个男人——”却又立刻打住。
“一个男人,”见外甥突然又聋又哑的样子,詹米耐心地提示他说,“什么男人?”
小伊恩双手紧抓着酒杯,深显不快。
“快回答你舅舅,呆子,”伊恩厉声道,“不然我这就把你横过来刮一顿。”
两个男人用类似的威逼加提示,终于从男孩口中套出了一个还算连贯的故事。
这天早上,小伊恩遵照指示在克斯的一家酒馆里与沃利碰面,沃利应驾着装有白兰地的货车从会合地而来,并在该酒馆将烂酒次货装车后用作障眼。
“遵照指示?”伊恩尖锐地问,“谁指示的你?”
“是我,”詹米抢先回答道,并向他的姐夫摆摆手,示意他保持安静,“哎,我知道他在这儿。这个咱们以后再讨论,好吗,伊恩?重要的是先弄清楚今天发生的事情。”
伊恩怒视着詹米张嘴正想反驳,却又一下子把嘴闭上,点头示意儿子继续解释。
“你瞧,当时我觉得好饿。”小伊恩说。
“你什么时候不觉得好饿?”他父亲和舅舅异口同声地反问道,两人交换了眼神,迸发出一阵大笑,屋里紧张的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些。
“所以你就进那酒馆去吃东西了,”詹米说,“没问题,小子,这个没有关系。然后在那儿又怎么了?”
于是我们得知,他就是在那里见到了那个男人,一个梳着水手的发辫、贼眉鼠眼的矮个子独眼龙,正跟酒馆老板说着话。
“他正在那儿打听您的下落呢,詹米舅舅,”有波特酒不断地喝下肚里,小伊恩的叙述越来越自如,“问的竟是您的本名。”
詹米一惊:“你是说詹米·弗雷泽?”
小伊恩抿着酒点点头:“唉。而且他还知道您的别名——也就是詹米·罗伊。”
“詹米·罗伊?”伊恩困惑地转头望着他小舅子,后者不耐烦地耸了耸肩。
“那是我在码头上用的名字。好了,伊恩,你不是不晓得我干的那些事儿。”
“哎,我晓得。可我不知道这小子也在帮你干那些。”伊恩抿紧了薄薄的嘴唇,转头将注意力挪回到儿子身上,“接着说,小子,我不打断你了。”
水手问酒馆老板,像他那样一个丢了活儿的倒霉的老海员,上哪儿能找到个名叫詹米·弗雷泽的人,听说他能帮助有能力的劳工找到活儿干。见那老板声称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水手凑近了,顺着桌子推了个硬币上前,低声问“詹米·罗伊”听着是否更耳熟些。
老板继续置若罔闻,于是那水手便很快离开了酒馆,身后紧跟着小伊恩。
“我想,也许应该查出他究竟是谁,究竟想干什么。”男孩眨眨眼解释道。
“你该想到让酒馆老板带个话给沃利的,”詹米说,“不过那也并不重要。后来他又去哪儿了?”
他快步走下了大街,不过没有快到甩得开一个保持着谨慎的跟踪距离的健康的小伙子。这水手很能走,不消一个小时便走完大约五英里的路,来到了爱丁堡。直到他最后来到绿枭酒馆的时候,跟在后面的小伊恩渴得都快蔫了。
听到酒馆的名字我吓了一跳,但我没想打断故事的进程,于是便什么也没说。
“那儿挤得一塌糊涂,”男孩报道着,“是早晨发生了什么事儿,所有人都在议论——不过他们一瞅见我就都闭上了嘴。不管怎样,到了那儿还是老样子,”他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水手要了点喝的——白兰地——然后问老板认不认得一个白兰地酒商,名叫詹米·罗伊或者詹米·弗雷泽的。”
“他认不认识呢?”詹米注视着他外甥小声地问道。我看得出一条条思路正在他高高的额头背后运转起来,那两道浓密的眉毛之间挤出了一条小小的皱褶。
那人有条不紊地走访了各家酒馆,而他忠诚的影子紧随其后。每到一处,他都点了白兰地并重复了相同的问题。
“他酒量一定超大,能喝这么多白兰地。”伊恩评论道。
小伊恩摇摇头说:“他没有喝,都只是闻了一下。”
他父亲啧啧感叹着有人竟如此可耻地浪费好酒,而詹米的红色眉毛却爬得更高了。
“他一口都没有尝吗?”他严肃地问。
“也尝过。先是在狗与猎枪酒馆,然后是在蓝色野猪。不过都只是品了一小口,然后就再没动过杯子。在其余那几家他都根本没喝,我们一共去了五家,一直到……”他顿了顿,从杯子里又喝了一口。
詹米的表情异乎寻常地变化着,从眉头紧蹙的困惑,到一脸空白,接着渐渐地恍然大悟起来。
“是嘛,是这样,”他轻声地自言自语着,“真是这样,”接着他的注意力回到了他外甥,“那后来呢,小伙子?”
小伊恩则又开始闷闷不乐了。他打了个嗝儿,瘦骨嶙峋的脖子上明显泛起了波澜。
“嗯,从克斯到爱丁堡实在是好远,”他开口说道,“而且一路走着又好干……”
他父亲和舅舅同时翻着白眼对视了一下。
“所以你就喝多了。”詹米无可奈何地说。
“那个,我一开始不晓得他会去那么多酒馆呀,对吧?”小伊恩自卫地叫起来,耳朵变成了粉红色。
“你当然不晓得,小伙子,”詹米仁慈地回答道,掩盖了伊恩刚想说出的苛刻的评论,“你醉倒以前又过了多久?”
事实证明,小伊恩一直走到了皇家一英里的中间,最终不敌于早起加上徒步五英里,再加上两夸脱麦芽酒的综合功效,醉倒在一处街角。一小时后醒来,他才发觉猎物早已不见踪影。
“所以我就来了这里,”他解释说,“因为我觉得詹米舅舅应该知道这件事。可是他不在。”男孩瞥了我一眼,耳朵更红了。
“你倒是怎么知道他该在这里的?”伊恩瞧着他儿子,眼神像钻子一般尖利,转眼又把那目光移向了他的小舅子。自打一早便被伊恩压制着,并且始终逐渐在升温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你这肮脏的厚颜无耻的家伙,詹米·弗雷泽!竟敢带我儿子上妓院!”
“你说得倒是好听啊,爸!”小伊恩站起来,有点摇摇欲坠,两只瘦削的大手往腰里一插。
“我?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傻小子?”伊恩喊着,瞪大了愤怒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你是个见鬼的伪君子!”他儿子沙哑地叫道,“你老跟我和迈克尔说教,什么纯粹啊,什么忠诚于一个女人啊,你自己却一直晃荡到城里来找婊子!”
“什么?”伊恩的脸已经完全发紫了。我警惕地看了看詹米,他却好像觉得此刻的情景很是滑稽。
“你……你……虚伪得就像那该死的、粉饰的坟墓15!”小伊恩得意地亮出他的比喻,接着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再找个能与之匹敌的词藻。只是当他张开嘴时,吐出的却是个小小的饱嗝。
“这孩子有点儿喝醉了。”我对詹米说。
他拿起波特酒瓶,目测了里面剩下的酒,又把它放了下来。
“你说得对,”他说,“我该早点注意到的,不过他的脸熏成这样,实在很难看得出来。”
伊恩没有喝醉,但他的表情与他儿子的却极其相像,包括那通红的脸色、圆睁的眼睛和脖子里暴露的青筋。
“你究竟……到底是什么意思,小兔崽子?”他叫喊着走向小伊恩,气势汹汹,小伊恩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腿肚子碰到了沙发,便突然无声地坐了下来。
“她,”惶恐之际,他一下子只说得出这一个字来,一边用手指着我加以澄清,“她!你欺骗我妈就为了这个臭婊子,我就是这意思!”
伊恩一个巴掌刮向儿子的脸颊,把他打得趴在了沙发上。
“你这大呆子!”他惊惶地说,“你竟敢这么对你克莱尔舅妈说话!且不说你怎么污蔑我和你妈了!”
“舅妈?”小伊恩趴在靠垫上瞠目结舌地望着我,样子活像个乞食的幼鸟。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今天早上我来不及介绍自己,你就跑了。”我说。
“可您已经死了。”他呆呆地说。
“我还没死,”我向他保证道,“除非这身湿裙子让我这么坐着就染上肺炎了。”
他瞪着我的双眼睁得没法儿更圆了。这时候,一抹兴奋浮现在他的目光里。
“拉里堡有些老夫人说您是个女智者——白娘子,有的还说您是个仙女。卡洛登以后詹米舅舅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她们说您多半是回仙女的地界去了,您就是打那儿来的。那都是真的吗?您是住在土山堡里的吗?”
我看了看詹米,他的目光立即转移到天花板上。
“不是,”我说,“我……呃,我……”
“卡洛登后她就出逃到法国去了,”伊恩突然插进来,语气非常肯定,“她以为你詹米舅舅战死了,所以她就回到法国她亲人那儿去了。她也曾是查理王子的一个特别的朋友——所以战后她要回到苏格兰会非常危险。不过后来她听说了你舅舅,得知她丈夫其实并没有死,于是她就立刻坐船回来找他了。”
小伊恩听着这一切,微张着嘴,我的样子也毫无二致。
“呃,是的,”我总结道,“真是如此。”
小伙子闪光的大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舅舅。
“所以您就回到他身边来了?”他快活地说,“天啊,这真是太浪漫了!”
紧张的气氛瞬时烟消云散,伊恩有些犹豫,但看着詹米和我,他的眼神也变得柔软了。
“唉,”他勉强地笑了笑说,“唉,我想是的。”
“我本来以为这样的情景起码再过两三年才会发生。”詹米说,一手老练地撑住外甥的脑袋,而我则手捧痰盂看着小伊恩痛苦地往里边吐个不休。
“唉,不过他一直特别早熟,”伊恩无奈地答道,“没站稳就学走路了,永远都在跌跌撞撞,不是倒在火炉里,就是砸翻了洗脸盆,要不就是撞上了猪圈,或者牛栏。”他轻拍着那精瘦的、上下起伏着的背脊,“好了,小子,慢慢来。”
过了一会儿,男孩一堆瘫软的骨头被放置到沙发上,经受了大火的浓烟、激烈的情绪和太多波特酒的影响,他终于可以在他父亲和舅舅审慎的目光的共同监护下开始休息了。
“见鬼,我叫的茶怎么还没来?”詹米不耐烦地把手伸向服务铃,但我阻止了他。经历了早上的波动,妓院的内务管理显然仍未恢复正常。
“别麻烦了,”我说,“我下去取吧。”我提起痰盂,伸长着胳膊小心地把它端了出去,出门时只听见伊恩理智的声调在背后说:“你瞧,傻瓜——”
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厨房,并搜集了需要的各种物品。我希望詹米和伊恩能给那小伙子几分钟喘息的机会,不只是替他想,也因为我不希望错过任何故事情节。
可我显然是错过了什么。回到那小小的起居室,屋里笼罩着一股拘谨的空气,小伊恩抬眼一望,又赶忙避开了我的眼光。詹米跟往常一样泰然自若,但伊恩却显得几乎跟他儿子一样激动而不安。他连忙上前接过我手中的托盘,喃喃地谢过我,却回避着我的眼睛。
我挑起眉毛看了看詹米,他浅笑着耸了耸肩。我也只好耸耸肩,拿起了托盘里的一个碗。
“面包和牛奶。”我说着把它递给小伊恩,他一下子显得高兴多了。
“热茶。”我把茶壶递给他父亲。
“威士忌,”酒瓶到了詹米手中,“还有凉茶,是治烫伤的。”我掀开最后那个碗上的盖子,里面的凉茶里浸着几块餐巾。
“凉茶?”詹米耸起他的红眉毛,“厨子那儿就没有牛油吗?”
“治烫伤不能用牛油,”我告诉他,“要用芦荟、芭蕉或者车前草的汁液。不过这些厨子都没有,所以退而求其次,凉茶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我在小伊恩起了疱的双手和前臂上敷上浸了茶水的餐巾,进而在他深红的脸上轻轻地抹上茶水,詹米和伊恩端着茶壶和威士忌酒瓶为他一一服务完毕,于是我们全部坐下,感到安心了些,方才重新回到小伊恩没讲完的故事之中。
“是这样,”他开始回忆,“我在城里逛了一会儿,费劲儿地想我该如何是好。后来我的脑子清醒点儿了,我琢磨着我跟踪的那人如果一直顺着高街往下打听所有的酒馆,那我从另一头开始往上找没准能找到他。”
“那个点子好,”詹米说罢,伊恩赞同地点点头,但脸上又泛起了忧虑。“你找着他了没?”
小伊恩点点头,大声地喝了口牛奶说:“找着了。”
他顺着皇家一英里的下坡一直跑到尽头,接近荷里路德宫的地方。接着,他辛苦地沿街涉足而上,每过一家酒馆就停下打听一个梳着辫子的独眼男人。一直到卡农盖特都找不到猎物的一点踪迹,他开始对这个主意有些绝望了,可正在此时,那个男人出现在他眼前,端坐在荷里路德酿酒厂的酒吧间里。
只见那水手坐在那儿舒舒服服地喝着啤酒,看样子他逗留在此只是为了小憩,而不是情报。小伊恩飞速地躲到院子里的一个大桶后面,久久地看守着,直到那人终于起身付了酒钱,悠闲地走出门去。
“他没有再去任何酒馆,”男孩报道着,擦去下巴上的一滴牛奶,“却径直往卡法克斯巷去了,去的正是印刷店。”
詹米用盖尔语小声地说了什么,接着问:“是吗?然后呢?”
“然后嘛,他发现印刷店打烊了,那是当然。当他瞧见店门锁着,他很小心地那样儿,抬头看看窗户,就像琢磨着怎么破门而入呢。不过后来,我见他东张西望地看着走来走去的街坊——那正好是热闹的点儿,好多人都在光顾巧克力店。所以他就站在门廊那儿,想着想着,便往回走出了巷子——我赶忙躲进裁缝店,才没被瞧见。”
那人在巷口又逗留了片刻,然后很坚决地往右一拐,没走几步便消失在另一条小路口。
“我晓得那条小路一直通到卡法克斯巷背后的那个院子,”小伊恩解释说,“所以我一下子就看出他想干吗了。”
“后巷有个很小的院子,”见我一脸困惑,詹米解释说,“用来存垃圾,运货之类的——而印刷店有一扇后门开向这个院子。”
小伊恩放下空碗,点了点头:“唉,我觉得他一定是想进那儿去。我又想到了那些新印的小册子。”
“我的天。”詹米看上去有点苍白。
“小册子?”伊恩朝詹米挑起了眉毛,“什么样的小册子?”
“给盖奇先生印的那批新货。”小伊恩解释道。
伊恩看上去仍旧一脸空白,跟我的感觉完全一样。
“政治内容,”詹米直言不讳,“关于废除最新的印花税法案的论点——劝勉平民进行反对——暴力反对,如果有必要的话。刚印完的五千份,都堆在后间里呢。盖奇原本明早要来取的。”
“我的天!”伊恩的脸色变得比詹米还要苍白,他瞪着詹米,目光里夹杂着惶恐和敬畏。“你是不是疯了?”他问,“你背上还有没有一寸皮肤不带伤疤的?你那叛国罪的赦免书上的油墨还没干呢!你竟然跟汤姆·盖奇和他那煽动叛乱的组织混在一起,还把我儿子给卷了进来?”
他的嗓门越来越响,这时候他突然紧握着拳头猛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詹米——怎么可以?我们因为你的行为还没吃够苦头吗,詹妮和我?这么多年,从打仗到战后——基督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受够了监狱、流血和暴力了呢!”
“我确实受够了,”詹米简单地回答说,“我不属于盖奇的团体。但我是干印刷的,对吧?他可是付了钱来印这些手册的。”
伊恩把双手抛向空中,一副恼火至极的样子。“哦,是啊!等国王的手下把你捉去伦敦上绞架的时候,这句话会多么有用啊!这些东西要在你的地盘被搜到的话——”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来转向他儿子。
“哦,是因为那个?”他问,“你知道那些册子里是什么内容——所以你把它们烧了?”
小伊恩点点头,严肃得像只小猫头鹰。“我来不及把它们搬走,”他说,“五千份呢。那人——那个水手——他打破了后窗,正伸手进去拉门闩呢。”
伊恩一转身,又面向詹米。
“见你的鬼去吧!”他语气很激烈,“你这鲁莽、愚蠢的兔子脑袋,詹米·弗雷泽!先是詹姆斯党,现在又是这个!”
伊恩的话已经把詹米气得满脸通红,听到这句,他的脸更黑了。
“查尔斯·斯图亚特的事怪我吗?”他的眼里闪着怒火,他把茶杯砰的一声往下一放,光洁的桌面上顿时洒满了茶水和威士忌。“我有没有尽我所能去阻止那个小蠢货?为那场战争我有没有放弃我所有的一切——一切,伊恩!我的土地、我的自由、我的妻子——为了解救我们大家?”言语间他朝我瞟了一眼,那短暂的一眼让我看到了整整二十年来他所付出的代价。
他又转向伊恩,放低了眉毛接着说,声调变得很坚硬。
“要说我令你的家庭所付出的代价——你从中的收益呢,伊恩?拉里堡现在属于小詹姆斯了,不是吗?属于你的儿子,不是我的!”
听到这个,伊恩退缩了。“我从没有要求过——”他开口想往下说。
“不,你没有。我不是指责你,看在上帝的分上!但事实如此——拉里堡再也不是我的了,对不对?我的父亲把它留给了我,我竭尽全力地维护它——照顾土地和佃农——你也一直在帮我,伊恩。”他的声调软了下来,“没有你和詹妮我不可能做得到。把它转到小詹米名下我不是不乐意——我们别无选择。可是……”他别过脸去,低下了头,透过亚麻衬衣看得出他宽宽的肩头紧紧地纠结着。
我不敢移动,也不敢出声,可我看见小伊恩的眼里充满了无尽的忧伤。我一手搭上了他瘦弱的肩膀,作为对彼此的安慰,他那锁骨上方细嫩的肌肤里透出稳健的脉动。于是他也把瘦削的大手放到我的手上,牢牢地抓紧了。
詹米又一次转向他姐夫,努力控制住他的声调和火气。“我向你发誓,伊恩,我没有让这孩子去冒险。我尽我所能把他留在安全的范围里——我不让码头的人有机会看见他,也不让他跟着菲格斯上船,不管他怎么努力地求我。”他看了看小伊恩脸色变了,变成一种怜爱和烦恼掺半的表情。
“我没有叫他来找我,伊恩,我也告诉他了,他得回家去。”
“你也没有强迫他走,不是吗?”伊恩脸上的怒火开始消退,但他那柔和的棕色眼睛仍旧眯缝着,透射出气愤的光芒,“而且你也没有捎个信过来。看在上帝的分上,詹米,这一个月詹妮晚上都没睡着过觉!”
詹米紧闭着嘴唇。“是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没有。我——”他又朝男孩看了一眼,有点不自在地耸耸肩,似乎他的衬衣一下子变紧了。
“是的。”他重复说,“我本想亲自带他回家的。”
“他这么大了,有能力自己赶路,”伊恩简短地说,“他不是自己来的?”
“哎。不是因为那个。”詹米烦躁地侧转身,拿起一个茶杯,在手掌之间来回滚动起来,“带他回去,我是想要请求你们的允许——你和詹妮——让这孩子来我这儿住一段日子。”
伊恩嘲讽地一笑:“哦,是啊!允许他跟你一块儿被绞死或者被遣送,是吧?”
詹米抬起头,目光越过手里的杯子,脸上又涌起一股怒气。“你知道我不会让他受到伤害的,”他说,“看在基督的分上,伊恩,我对这孩子就像是对我自己的儿子一样。这点你是知道的!”
伊恩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从沙发背后就可以听见。“哦,我很清楚,”他严正地看着詹米的脸,“可他不是你的儿子,对吗?他是我的。”
詹米长久地回望着他,然后伸手把茶杯轻轻地放回到桌上。“唉,”他安静地说,“他是你的。”
伊恩站了一会儿,喘着气,然后用手满不在乎擦了擦额头,把浓密的黑发捋到脑后。
“那就好。”他说完做了一两次深呼吸,转向儿子。
“来吧,”他说,“我在哈利迪旅店订了房间。”
小伊恩瘦骨嶙峋的手指在我手上绷紧了。他的喉头动了动,却没有起身。
“不了,爸,”他有点颤抖地说,努力眨着眼睛忍住眼泪,“我不跟您去了。”
伊恩的脸色变得很白,突出的颧骨上两块深色的红晕像是两颊同时被扇了耳光一般。
“是吗?”他说。
小伊恩点点头,吞下口水:“我——我明早跟您走,爸,跟您回家。不过今天我不去了。”
伊恩一言不发地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他垂下双肩,所有的张力从他的体内倾泻一空。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道,“那好。好的。”
他再也没有说一个字便转身走了出去,非常小心地把门在身后合上。我听得见他走下楼梯时木腿敲击着每一级台阶的尴尬声响,之后是布鲁诺的告别声,最后,大门砰然合拢。于是,房间里除了炉火在我背后咝咝地燃烧,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小伙子的肩膀在我手掌之下颤动,他无声无息地哭泣着,把我的手指攥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詹米慢慢地走过来坐在他身旁,脸上却满是忧心忡忡的无助感。“伊恩,哦,小伊恩,”他说,“天啊,小伙子,你不该那么做的。”
“我必须那么做。”伊恩喘着大气又猛抽了一下鼻子,我意识到他先前一直屏着呼吸。他转过焦黑的脸看着他舅舅,红肿的五官气愤地扭曲在一起。“我不是想伤害我爸,”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詹米若有所思地轻拍着他的膝盖。“我知道,孩子,”他回答说,“可你对他说的话——”
“但是我不能告诉他的,我必须告诉你,詹米舅舅!”
詹米抬起眼睛,此时他外甥的口气让他突然警醒过来。“告诉我?告诉我什么?”
“那个人。那个留着辫子的人。”
“他怎么了?”
小伊恩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我觉得我把他给杀了。”他小声地说。
震惊的詹米抬头看了看我,又看看小伊恩。“怎么杀的?”他问。
“嗯……我没全说实话,”伊恩颤颤巍巍地说,眼眶里还含着的泪水被他一扫而尽,“我走进印刷店时——用您给我的钥匙打开门——那人已经在里边了。”
那水手先进了店里最后面的那间小屋,里边堆着最新完工的印刷件,还有新买的黑墨、清洁印刷机用的擦油纸,以及用来将旧铅字熔化了再次打造的一顶小熔炉。
“他抽出一些堆放着的小册子,把它们塞进外衣口袋,”伊恩抽咽着说,“我看到他就立刻大喊着叫他把东西还回去,他一转身,把一支手枪对准了我。”
手枪走了火,把小伊恩吓坏了,但混乱的局面一发不可收拾。水手没有气馁,冲向小伙子,继而举起手枪一阵狂敲乱打。
“我没有时间逃跑,也没有时间好好想想,”他已经放开了我的手,一边叙述着一边把十指交缠在膝盖上,“我就抓起离我最近的那件东西朝他扔了过去。”
离他最近的那件东西是个注铅勺,一个长柄的铜质大勺,用来将熔炉里的铅液浇注到铅字模具里。熔炉里的火还点着,虽然静置了很久,而且炉子的铅液也不多,但仍有几滴滚烫的热铅从勺子里飞到了水手脸上。
“我的天,他尖叫得好可怕!”一股强烈的震颤闪过小伊恩瘦削的身体,我连忙绕过沙发的一侧坐到他身边,握起他的双手。
水手抓着脸,踉跄着向后倒去,熔炉被震翻了,火热的煤球滚了一地。
“大火就是这么烧起来的,”男孩说,“我试图把火扑灭,可那些新纸刚一烧着,呼的一下子,什么东西在我眼前那么一闪,整个屋子就像全都点着了一样。”
“是装黑墨的大桶吧,我想,”詹米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墨粉是溶解在酒精里的。”
一叠叠燃烧的纸张倾倒下来,横亘在小伊恩与后门之间,像一堵火焰的高墙,喷着滚滚的黑烟,随时向他倒塌而来。那瞎了眼的水手像个女妖一般厉声尖叫着,从小伙子和后门之间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前店堂安全的地方。
“我——我不敢去碰他,不敢把他推开。”他说着又浑身哆嗦起来。
于是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开始向楼上逃去,继而却发现从后屋升起的火焰其实已顺着楼梯所形成的烟囱迅速地充满了楼上的房间,浓烟蔽目,而他生生地被困其中。
“你没想到从活板门爬到屋顶上去吗?”詹米问。
小伊恩愁苦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有那个门。”
“为什么会有那个门?”我好奇地问。
詹米冲我闪电似的笑了笑:“以防万一。哪只狐狸会在藏身的洞穴里只开一个出口?不过我得承认,搞那个门的时候我想的可不是万一起火。”他摇摇头,回到正题。
“但你觉得那人没有逃出大火吗?”他问。
“我想不出他怎么逃得出去,”小伊恩一边回答一边又吸起鼻子来,“如果他死了,就是我杀的。我没法儿告诉我爸我是个杀——杀——”他又哭了起来,那个词哽在喉咙口。
“你不是个杀人犯,伊恩。”詹米坚决地说道,拍了拍外甥颤抖的肩膀,“别哭了,没事儿的——你没做错,孩子。你没有做错,听到了吗?”
男孩抽泣着点了点头,却仍无法停止哭泣或停止哆嗦。最后,我张开双臂环抱住他,侧转过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枕上我的肩头,如同哄小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脊轻声呢喃起来。
把他抱在怀中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那几乎同成年男子一样高大的身躯里却是一把细瘦的骨头,骨头上的肉少得简直就像抱着一具骷髅。他朝我的胸口深处说着什么,那激动得支离破碎的声音闷在衣服料子里越发辨不清每一个字眼。
“……至死之罪……”他仿佛在说,“……遭谴下地狱……没法儿告诉我爸……害怕……永远不能回家了……”
詹米朝我扬起了眉毛,我却只能无奈地耸耸肩,抚摸着男孩脑后浓密的头发。最终,詹米俯身向前牢牢地握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坐好。
“你看着,伊恩,”他说,“不对,看着——看着我!”
凭借着极大的努力,男孩终于挺直了佝偻的脖子,抬起了眼眶红肿而噙满泪水的眼睛,把目光聚集到他舅舅的脸上。
“好了,”詹米握起外甥的双手轻轻地捏了捏,“首先——杀死一个正要杀你的人没有罪。教会允许你在逼不得已的情形下杀生,以保卫你自身、你的家庭,或者你的国家。所以,你并没有犯下不可恕的死罪,你也不会被谴下地狱。”
“我不会吗?”小伊恩狠狠地吸了吸鼻子,衣袖横扫过脸颊。
“对,你不会。”詹米让一丝笑意透出他的眼角,“咱俩明天一早同去海耶斯神父那儿,你可以去忏悔并得到释免,不过他告诉你的会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哦。”这一个音节里饱含了深深的解脱和宽慰,小伊恩瘦削的肩膀明显上升了,仿佛一负重担自然地卸了下来。
詹米又拍了拍外甥的膝盖:“第二件事嘛,就是你不需要害怕告诉你爸。”
“真的吗?”关于如何判定他灵魂的归属,小伊恩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詹米的话。但关于这条世俗的建议,他显得十分怀疑。
“嗯,我没有说他不会生气,”詹米诚实地补充道,“事实上,我觉得他听了以后没白的头发也会统统白了的。不过,他还是会理解你的。他不会赶你出去,也不会跟你断绝关系,如果你害怕的是这些的话。”
“您觉得他会理解?”小伊恩看着詹米,信疑掺半的双眼里写满了矛盾。“我——我不觉得他……我爸曾经有没有杀死过人?”他突然问道。
詹米眨眨眼睛,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这个嘛,”他迟疑着说,“我想——我是说,他是打过仗的,可我——老实说,伊恩,我不知道。”他看着他外甥,显得有点无助。
“这种事情男人与男人之间很少会谈的,知道吗?除了当兵的有时候可能吧,也是在喝得烂醉的时候。”
小伊恩点了点头,消化着他舅舅的话,一边又吸了吸鼻子,咕噜噜的声音听着有些恐怖。詹米连忙从袖口掏出一块手帕,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你说的,只能告诉我不能告诉你爸的,就是因为这个?因为你知道我从前杀过人?”
他的外甥点点头,一双忧郁的、却又充满信任的眼睛搜索着詹米的脸:“哎,我想……我想您会知道该怎么做。”
“啊。”詹米深吸了一口气,与我互换了一个眼神,“是这样……”他的肩膀鼓着劲儿,似乎变宽了,我明白小伊恩卸下的担子被他挑了起来。他长叹了一声。
“你要做的,”他说,“首先是自问你是否有其他选择。你没有,于是你就可以先放松心情。其次,如果可能,你得去忏悔。不可能的话,就祷告,好好地念一遍《痛悔经》——要不是不可饶恕的致死之罪,如此便足够了。记得,你不需要负罪。”他很认真地说道,“痛悔是因为你对此事不得不落于你身感到非常遗憾。这样的事情有时会发生的,谁也阻挡不了。”
“然后,你再念经文祷告,为你杀死的人的灵魂,”他接着说,“祷告他得以安息,并不再烦扰你。你记得安魂祷文?就用那篇,如果你有时间把它念下来的话。打仗的时候如果没时间,就用引魂祷文——‘将此灵魂置于你的臂膀,哦,主啊,天国之城的君王,阿门。’”
“将此灵魂置于你的臂膀,哦,主啊,天国之城的君王,阿门。”小伊恩小声地重复了一遍,缓缓地点了下头,“唉,好的。然后呢?”
詹米伸出手摸了摸外甥的脸颊,温柔无比。“然后你就接受这一切活下去,孩子,”他柔和地说,“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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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守美德的卫士</h3>
“你觉得小伊恩跟踪的那个人与珀西瓦尔爵士的警告有关?”晚餐刚刚送到,我掀起托盘上的一个盖子,感激地闻着香味。上一顿穆布雷酒馆的炖牡蛎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詹米点点头,拿起一个热乎乎的什么肉卷儿。
“我猜多半是的。”他冷冷地说,“虽然想害我的人很可能不止一个,但我不觉得他们会成群结队地在爱丁堡游荡。”他摇摇头,咬了一口肉卷狠命地嚼了起来。
“那个很明显,不过不用特别操心。”
“不用吗?”我尝了一小口我自己的肉卷,紧接着又大大地咬了一口,“真好吃。这是什么呀?”
詹米刚想再咬一口,放下肉卷,眯起眼仔细一看,“是松露炖鸽子。”说完把一整块塞进了嘴里。
“不用操心,”他停了停,吞下嘴里的食物,“不用,”他口齿更清晰地重申了一遍,“那很有可能只是个干走私的竞争对手。确实有那么两个团伙,我偶尔对付起来会伤点儿脑筋。”他摆摆手,碎屑散落下来,转眼他又伸手抓了个肉卷。
“那人的做法——对白兰地只闻其味而很少品尝——很像法国人所说的品酒师,那样的人只要一闻就能分辨出葡萄酒的产地,再尝一口,连装瓶的年份都清清楚楚了。这种人不可多得啊,”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派他作为跟踪我的猎犬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同晚餐一起送上的还有葡萄酒,我倒了一杯,把它凑到鼻子底下。
“他能够通过白兰地追踪到你——你本人?”我好奇地问。
“多多少少吧。你记得我堂叔杰拉德吗?”
“当然了。你是说他还活着?”经过卡洛登大屠杀以及大劫之后的侵蚀与消亡,得知杰拉德,这个在巴黎成功经营酒业的富有的苏格兰移民依然健在,着实鼓舞人心。
“我猜要有人想除掉他的话,只有把他塞进个大酒桶扔塞纳河里才管用。”詹米满脸烟灰的笑容里露出了闪亮的白牙,“是的,他不但活着,还活得滋润着呢。你觉得我带进苏格兰的那些法国白兰地都是从哪儿搞来的?”
答案显然该是“法国”,不过我没有那么说,而是问道:“是杰拉德那儿?”
詹米点点头,嘴里塞满了又一个肉卷。“嗨!”他呵斥了一声,上前从小伊恩试探的细瘦手指下抢走了盘子。“你肚子不舒服,不准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他皱起眉头咀嚼着,随后吞下嘴里的食物舔了舔嘴唇,“我再给你叫点儿面包和牛奶。”
“可是舅舅,”小伊恩憧憬地看着那些鲜美的肉卷,“我实在饿死了。”卸下了认罪的重负,小伙子的精神好了许多,胃口也明显开了。
詹米看看外甥叹息道:“哎,好吧,你发誓吃完不会吐出来?”
“不会的,舅舅。”小伊恩温顺地回答。
“那好吧。”詹米把盘子推到小伙子面前,回到他先前解释的话题。
“杰拉德把他在摩泽尔河葡萄园酿制的二等酒都运给了我,头等货色则留在法国卖,法国人更能尝出区别。”
“这么说你带进苏格兰的货都是可以鉴别的?”
他耸耸肩,把手伸向酒杯。“那也只有对那些‘鼻子’来说,就是那些品酒师。不过问题是,那家伙让咱们小伊恩瞧见时,先后去了那两家酒馆品酒,狗与猎枪和蓝色野猪,正好是高街上向我独家购买白兰地的两家。其他一些酒馆虽然也跟我买酒,但他们同时还有别的供应商。”
“不管怎样,我也说过,我并不担心有人去酒馆找詹米·罗伊,”他条件反射地举起酒杯,放到鼻子底下,下意识地微微做了个鬼脸,才喝下一口,“不担心那个,”他放下酒杯,“我担心的是他居然找到了印刷店。因为我费尽周折才保证在本泰兰码头见到詹米·罗伊的人们绝对不会是每天在高街与印刷商亚历山大·马尔科姆先生接触的那些。”
我皱起眉头想理清这些头绪。“但珀西瓦尔爵士管你叫马尔科姆,却也知道你是干走私的啊。”我表示异议。
詹米耐心地点点头。“其实爱丁堡附近港口有一半的人都干走私,外乡人,”他解释道,“是,珀西瓦尔爵士明白我是走私犯,但他不知道我是詹米·罗伊——更别说詹姆斯·弗雷泽了。他以为我偷运的是从荷兰来的未经申报的丝绸和天鹅绒——因为那些是我给他的犒劳。”他嘲讽地一笑,“而那些其实是我从拐角的裁缝铺用白兰地换的。珀西瓦尔喜欢上好的料子,他夫人对那个就更为热衷了。但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我跟酒有关系——更别说有多大的关系了——否则的话,我敢说他想要的就远不止那点儿蕾丝和衣料了。”
“会不会是某个酒馆老板向那个水手透露了你是谁呢?他们肯定见过你啊。”
他胡乱地抓了抓头发,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头顶上随即竖起了小小的发卷。
“哎,他们是见过我,”他慢条斯理地回答,“但只是作为顾客。与酒馆的生意都是菲格斯经手的——而他非常小心从不接近印刷店。他与我见面一向是在这儿私下进行的。”他冲我歪嘴一笑,“没人会怀疑男人上妓院的动机,对吧?”
“会不会就是这个原因?”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任何人来这儿都没人拦着。小伊恩跟踪的那个水手会不会在这儿见过你呢——见你和菲格斯一起?或者听哪个姑娘谈起过你?毕竟,我可不觉得你是个容易避人耳目的人。”他确实不是。虽说爱丁堡的红头发男人不在少数,但像詹米这么高大的并不多见,而走在大街上,无须武装便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武士的傲气的,则少之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