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裙子的领口低得有点儿不太必要,胸襟处过于紧了一些,不过总的来说还挺合身。
“我说,你怎么知道达夫妮的尺寸正合适?”我舀起一勺浓汤,问道。
“我说我没跟那些姑娘睡过觉,”詹米谨慎地回答,“可不是说我没正眼看过她们。”他像个大红猫头鹰似的冲我眨了眨双眼——某种天生的抽动障碍使他无法一下子只闭一只眼睛——我哈哈地笑了。
“不过跟达夫妮比,那裙子穿在你身上好看多了。”他赞许地瞅了一眼我的胸部,然后招手唤来了一个端着一大盘新烤的薄饼的侍女。
穆布雷酒馆的生意很好。比起世界尽头之类以提供酒水为主的场所舒适、紧凑又烟雾缭绕的环境,穆布雷要高上几个档次。这是个宽敞而雅致的地方,室外的楼梯直通二楼舒适的餐厅,很适合爱丁堡的成功商人和政府官员的口味。
“你这会儿是哪个角色?”我问,“我听见珍妮夫人管你叫弗雷泽先生——可你在公共场合是弗雷泽吗?”
他摇着头把掰碎的薄饼撒在汤碗里:“不,这会儿我是山尼·马尔科姆,印刷与出版商人。”
“山尼?这是亚历山大的昵称?我以为你会是‘山迪’,尤其是考虑到你的红头发。”看了看他,我仔细一想,他的红发其实远非只是山迪词义上的沙色10。他的头发跟布丽的一样,浓密而微微带卷,混合着红与金之间的所有色泽,红铜、肉桂、赤褐、琥珀、枣栗、亮红,悉数交汇在一起。
对布丽的想念一时间涌上心头,而与此同时,我同样非常渴望能解开詹米整齐的发辫,让双手潜入其中,感觉他的头骨坚实的弧线,任那柔软的发丝缠绕指间。记忆犹新的是晨光里那一绺绺发丝散落在我胸前痒痒的感觉,那么放任地散落着,色彩华丽。
我有些透不过气来,于是低下头开始品尝我的炖牡蛎。
詹米似乎没有察觉,只是往他的碗中加了一大块牛油,一边摇了摇头。
“山尼是高地人的叫法,”他向我解释说,“岛上的人们也这么叫。山迪嘛,你多半只能在低地——要不就是在无知的外乡人嘴里听见。”他微笑着向我抬起一边的眉毛,舀了一勺浓香的炖牡蛎送进嘴里。
“好吧,”我说,“咱们不如切入正题——那我又该是谁呢?”
他到底还是察觉了。我感到一只大脚蹭了蹭我的脚,他越过杯沿冲我笑着。
“你就是我的妻子,外乡人,”他粗声答道,“始终都是。不管我可能是谁——你都是我的妻子。”
我感到一股快乐的红晕升上脸颊,昨夜的回忆同样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耳郭隐隐地泛起一抹粉色。
“你没觉得这炖锅里放太多胡椒了吗?”我又吃了一口,问道,“真没有?詹米?”
“哎,”他说,“是的,我肯定。”他接着补充说,“胡椒挺好的,不多。我喜欢多点儿胡椒。”他的脚抵着我,轻微地移动着,脚尖若有若无地磨蹭着我的脚踝。
“那我就是马尔科姆夫人了。”我玩味着这个名字,仅仅是念着“夫人”两字,我便能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跟个刚出嫁的新娘子似的。我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詹米捕捉到了我的目光,向我举起酒杯。
“为马尔科姆夫人干杯!”他轻声说,令我又一次透不过气来。
他放下杯子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巨大而温暖,一种覆盖了一切的红热的感觉飞快地传遍我十指之间。我觉得那枚银戒指仿佛脱离了我的肌肤,金属的指环在他的触摸下灼灼升温。
“彼此拥有,彼此扶持。”他微笑着念起我们婚礼上的誓言。
“从今而后。”我跟着说道,丝毫不在乎周围的食客正朝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詹米俯首在我的手背印了个吻,此举将那些好奇的目光纷纷变为直白的瞠目结舌。坐在店堂对面的一位教士瞪了我们一眼后对他的同伴们说了些什么,那些同伴们于是都转过身盯着我们,其中之一是个矮小的老年男子,而另一个,出乎我的预料,居然是从因弗内斯与我一路坐车来此的华莱士先生。
“楼上有私人包间哦。”詹米喃喃地说,蓝眼睛在我手背的指关节之间来回闪烁,我顿时把华莱士先生忘到了一边。
“是吗?”我说,“你的炖牡蛎还没吃完呢。”
“什么炖牡蛎,见它的鬼去吧。”
“有个女仆端酒过来了。”
“让她也见鬼去吧。”他那锋利的白牙轻轻地咬上我的手背,我不禁在座位上轻跳了一下。
“有人看着你呢。”
“让他们看去吧,我保管他们一整天都不会后悔的。”
他伸出舌头在我手指间轻扫着。
“有个穿绿色外衣的男人走过来了。”
“让他也——”詹米刚起了个头,来客的影子就已经落到桌上。
“您好啊,马尔科姆先生,”来客很礼貌地鞠了一躬,“我没打扰您吧?”
“您打扰我了,”詹米说着挺直了背脊,却仍旧握紧我的手,冷淡地看了看那人,“我不认识您吧,先生?”
这位绅士,三十五岁上下的英格兰人,穿着很素淡。他又一次鞠躬行礼,并未被这番毫不客气的言辞吓退。
“我尚未获此殊荣,先生,”他恭敬地说,“不过,我的雇主吩咐我来向您致以敬意,并询问您——和您的伴侣——是否愿意与他共饮一杯。”
他在“伴侣”一词之前稍稍作了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而詹米还是听出来了,马上眯起了眼睛。
“我和我的妻子,”他如法炮制地在“妻子”一词前停顿了些许,“眼下正忙着其他事情。您的雇主要想与我谈话——”
“派我前来的是珀西瓦尔·特纳爵士,先生。”这位秘书——这么看他一定是个秘书——迅速地表明了来由。尽管他很是端庄斯文,却还是无法抗拒地、落俗地挑了挑眉毛,似乎用这个名字能变出什么法术来。
“是吗?”詹米干巴巴地说,“不过,并非对珀西瓦尔爵士不敬,我眼下确实很忙。您能否代我转达歉意?”他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用的是一种强调到几近无礼的礼貌,随即便转过身背对了那个秘书。那位先生微微张开嘴,定定地站了许久,最后勃然一转身,迈开步子穿过店堂里散布的餐桌,朝远处的一扇门走去。
“我说到哪儿了?”詹米问,“哦,对了——所有穿绿色外衣的绅士都见鬼去吧!好,关于私人包间——”
“关于我,你准备怎么跟人解释?”我问。
他抬起眉毛。
“解释什么?”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我来,“为什么需要解释?你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长水痘,没有驼背、缺牙,也没有瘸腿——”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轻轻地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一位坐在墙边的女士推搡了一下她的同伴,睁大了眼斥责地瞪着我们。我漠然地回报一个笑容。
“哎,我知道,”他咧开嘴,“不过,经过今天早上威洛比先生的举动,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事儿,我都没来得及考虑呢。也许我可以说——”
“我亲爱的朋友,你结婚啦!特大的喜讯啊!特大,特大!请接受我最衷心的祝贺。我能不能——应该说我敢不敢想——成为首先向您夫人致以最好的祝愿的幸运之人?”
那是个矮小的老绅士,头上一丝不苟地戴着假发,身体沉重地倚靠在一根镶着金球的拐杖上,正和蔼可亲地冲我们俩微笑。他正是与华莱士先生和那个牧师同桌进餐的小个儿老翁。
“我先前派约翰逊来邀请您,您一定会原谅我这小小的不敬吧?”他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您也可以看到,我虚弱的身体叫我没法子走得太快。”
詹米见此来客早已站起身,此时他礼貌地伸手致意,拖出了一张椅子。
“您愿意与我们同坐吗,珀西瓦尔爵士?”他说。
“哦,不了,真的不了!打扰你们新婚之喜,我想都不该想的,我亲爱的先生。真的,我开始并不知情——”他一边仍在婉言谢绝,一边已经坐进了那呈上的座椅,一只脚伸进桌子底下时,脸上露出一丝刺痛的神情。
“我有痛风病,我亲爱的。”他坦言道,靠得很近。这个距离下,我能闻到他衣料上散发的冬青油香并未掩盖住那老汉的口臭。
他的模样倒不像很腐败,我心想——只要不讨论口气——不过人不可貌相,四小时之前我还被当作妓女来着。
詹米尽其所能地应对着,叫上了葡萄酒,并甚是优雅地继续接纳着珀西瓦尔爵士散发的气息。
“我能在此遇见你还是够幸运的,我亲爱的朋友。”老绅士说完,终于将其华丽的客套告一段落。他伸出一只修剪整洁的小手,放到詹米的袖口上。“我有些特别的事情要对你说,事实上,我给你的印刷店捎了个信,但信使没找到你。”
“啊?”詹米疑问地抬起眉毛。
“是的,”珀西瓦尔爵士接着说,“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前几周吧,我记不清在哪儿了——你有意要去北方办事。关于一台新的印刷机,还是类似的什么事儿?”珀西瓦尔爵士的面相很和善,我心想,有一种俊美的贵族气息,尽管年事已高。他那大大的蓝眼睛看起来很平实。
“哎,是有那回事,”詹米和善地表示同意,“我受珀斯的麦克劳德先生之邀,要去参观他最近开始使用的一部新式凸版印刷机。”
“正是。”珀西瓦尔爵士停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鼻烟盒,漂亮的绿色镶金的珐琅盒子,盖子上绘着小天使的图案。
“目前,我得劝你真的别去北方,”他打开盒子,注视着里面的内容,“真的。这个季节的气候恶劣得很,我肯定马尔科姆夫人是不会喜欢的。”他像个老天使一般微笑着看看我,转眼吸进一大撮鼻烟,顿了顿,手里捏好了亚麻手帕。
詹米抿了一口葡萄酒,平淡的脸色颇为沉着。
“对您的建议我很感激,珀西瓦尔爵士,”他说,“关于北方近来的风暴,大概是您的手下给您带的信吧?”
珀西瓦尔爵士打了个干净而小声的喷嚏,像个着了凉的小老鼠。他其实真的很像只小白鼠,见他动作优雅地擦拭着自己粉红色的鼻尖,我不由得心想。
“正是,”他又重复了这句,一边把手帕放好,一边仁慈地朝詹米眨眨眼睛,“真的——作为由衷关心你的特别的朋友——我要强烈地建议你留在爱丁堡。毕竟嘛,”他把那仁慈的笑脸转向我,补充道,“如今肯定有一种吸引力促使你想留在温暖的家中啰,不是吗?好了,我亲爱的孩子们,恐怕我得走了。我不该再继续耽误你们新婚的早餐了。”
经陪同在后的约翰逊稍一提携,珀西瓦尔爵士站起身,踢踏踢踏地拄着他的金球手杖,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他看着像是个好心的老绅士。”待他走远听不见了之后,我才评论道。
詹米哼哼着:“其实都烂得千疮百孔了。”他拿起玻璃杯一饮而尽,“难以置信,”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一边放下酒杯,目送着那干瘦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口,“像珀西瓦尔爵士的年纪,最后的审判指日可待了,你以为他慑于恶魔的威严会有所收敛,可是恰恰相反。”
“我想他兴许跟所有的人一样,”我打趣道,“大部分人总是认为自己会长生不老。”
詹米笑了,旺盛的精力转眼又恢复了。
“哎,确实如此,”他把我的酒杯推过来,“自从你出现了,外乡人,我也这么想来着。喝完它,我的褐发美人儿,咱们上楼去。”
“在交媾以后,所有动物都会忧郁。11”我闭着眼睛用拉丁语评论道。除了他呼吸之中些微的叹息,压在我胸脯上的那个温暖而沉重的分量没有作声。片刻之后,我感觉到埋藏在深处的一阵颤动,便姑且将其理解为他的笑声。
“这条感想很异乎寻常啊,外乡人,”詹米的嗓音蒙着一丝睡意,“不是你的原话吧,我希望?”
“不是。”我撇开了他脑门上色泽亮丽的湿湿的头发,他于是转过脸来,枕在我肩膀的弧线里,发出了一小声满足的鼻音。
作为情人幽会的场所,穆布雷的私人包间尚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但至少有一张沙发能提供一片柔软的、可借以平躺的空间,而归根结底,真正的必需品无非如此。虽说我已认定自己终究还没老到不再有为激情所动的欲念,但若要赤裸地在地板上将此激情付诸实施,我确实太老了。
“我不知是谁说的——什么古代哲学家吧。我的一半医学书里引用了这句话,在人类繁殖系统的那章。”
这时他无声的颤动变作了一阵咯咯的暗笑。
“你似乎把自己很好地付之于你的课业实践了,外乡人。”他的手滑下我的体侧,慢慢地钻到下面,拢住了我的臀部,轻轻一捏,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我记不起自己何时曾比现在更不忧郁的了。”他说。
“我也是,”我勾勒着他额头中央竖起一撮头发的那个小小的发旋,“所以我才想到这句话的——我很怀疑那个古哲学家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想这得取决于同他交媾的动物是哪一种了,”詹米评论道,“或许没有任何一种动物喜欢他,不过要下出如此笼统的定论,他一定尝试了许多种。”
我的大笑把他震动得稍有些跌宕起伏,于是他把我抓得更紧了。
“要说吧,狗在交配完之后常常会像羊一样羞涩12。”他说。
“唔。那羊呢,它们看上去又会如何?”
“哎,那个嘛,母羊还是像羊一样——没啥别的选择,你知道。”
“哦?那公羊呢?”
“哦,它们看着可糟糕了,拖着舌头,流着口水,翻着白眼,还不停地发出恶心的声音。就像所有的雄性动物一样,对吧?”我可以感觉到肩头上他咧开大嘴的弧度。他又捏了我一下,我便随手扯了扯他靠我最近的那个耳朵。
“我没见你拖着舌头。”
“那是你闭着眼没注意。”
“我也没听你发出什么恶心的声音。”
“那个嘛,刚刚我临时没想出合适的来,”他承认说,“没准下次我能发个好的。”
我们同时轻轻地笑了,接着又同时安静下来,聆听起彼此的呼吸。
“詹米,”最后我小声说,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我从没觉得这么快乐过。”
他侧转过身子,小心地转移着自己的体重,好不至于把我压扁,接着抬起身子与我面对面躺下。
“我也是,我的外乡人。”说着他吻了我,非常轻柔却久久地流连着,于是我正好有足够的时间合起双唇,在他丰满的下嘴唇上轻咬了一下。
“这不只是因为跟你上床,你知道。”最后他终于朝后一仰,垂下眼睛注视着我,那柔软的深蓝色像一片温暖的热带海洋。
“我知道,”我应和着,摸了摸他的脸庞,“不只是那个。”
“再一次有你在身边——可以与你对话——可以安心地说出一切,而无须谨小慎微地掩藏我的想法——天啊,外乡人,”他说,“上帝知道,我的欲念疯狂得跟个毛头小伙子一样,知道我多么受不了不能碰你,”他苦笑着说,“可要失去了那个我也心甘情愿,只要能有你陪在我身边,能听我把心掏出来。”
“没有你的时候我好孤独,”我小声说,“好孤独。”
“我也一样。”他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我不能说我一直过着修道士的生活,”他静静地说,“没办法的时候——当我觉得再不做什么我就会发疯的时候——”
我用手遮住了他的嘴唇,没让他说下去。
“我也一样,”我说,“弗兰克——”
他同样用手轻轻按住了我的嘴。我们就这样默默无言地望着彼此,我感到他在我手指底下绽开了笑容,我便同样地在他手指之下回应了一个微笑,随后放下了我的手。
“这不重要。”他说着也放下了自己的手。
“不,”我回答,“这都没有关系。”我伸出一根手指勾画起他嘴唇的线条。
“要不你把心掏出来给我听听?”我说,“如果有时间。”
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日头——我们准备五点在印刷店跟伊恩碰面,好交流一下寻找小伊恩的进展——他接着小心地从我身上翻身下来。
“咱们走之前至少有两个小时。起来穿好衣服,我去叫他们送点葡萄酒和饼干来。”
太好了。自从找到他之后,我似乎一直饥肠辘辘。我坐起来,开始从扔在地上的一堆衣物里寻找我那条低领长裙所需要的紧身胸衣。
“我知道我肯定不是难过,不过我好像觉得有点儿惭愧,”詹米一边扭着细长的脚指头伸进丝质长袜,一边这么感叹着,“起码我觉得自己应当惭愧。”
“为什么?”
“你看,我这边可以说是在天堂里,有你,有美酒和点心,而伊恩却走街串巷地在为儿子担惊受怕。”
“你是担心小伊恩吗?”我专心地系着我胸衣上的绑带,问道。
他拉上另一只长袜,微微皱了皱眉头。
“也不是很担心他,只是怕他到了明天还不出现。”
“明天又有什么事?”我问完了才想起我们与珀西瓦尔·特纳爵士的邂逅,“哦,你得去北方——就在明天吧?”
他点着头说:“是啊,约好在马伦海湾有个会合,就在明天的月黑之夜。一艘从法国来的小帆船会送来葡萄酒和棉布衣料。”
“那珀西瓦尔爵士的警告,就是叫你别参与这次会合?”
“听着是这意思。我摸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希望到时候可以探明真相。有可能此地有个海关军官前来走访,要不就是他得知海岸线上有什么动向,虽然与我们无关却可能有什么影响。”他耸耸肩,系好了最后一根袜带。
接着他在自己膝盖上手心向上地把双手摊开,慢慢地弯起手指。左手立刻握成了拳头,一个随时为战斗做好了准备的、干净而轻捷的钝器。他右手的手指则弯起得很慢,中指歪斜着,拒绝与食指平行,而那无名指则完全无法弯曲,只是直直地翘起来,连带着边上的小指也只得呈现出一个尴尬的角度。
他看了看双手,又看了看我,笑了。“记得你为我接骨的那个晚上吗?”
“有时候会,不过那都是我最暗淡的时光。”那是个难忘的夜晚——其唯一的原因是它无法被忘却。当年我排除万难将他从温特沃思监狱和死刑的命运下解救出来——却没来得及阻止黑杰克·兰德尔在他身上进行的残忍的折磨与虐待。
我抬起他的右手移到我自己的膝盖上,他没有异议,只是让那温暖、沉重而呆滞的手放在那里。我触摸起他的每一根手指,他也没有异议,任我轻轻地拉伸着那些筋腱,弯曲着那些关节,目测着它们的活动范围。
“那是我的第一次整形手术。”我苦笑着说。
“从那以后你做过好多那样的事儿吗?”他好奇地低头看着我。
“是,确实做过一些。我是个外科医生——不过那个职业与现在的意义不同,”我匆忙补充道,“在我的时代,外科医生不给人拔牙,也不给人放血。他们更像是现在所说的‘医师’——他们接受过医学中所有领域的训练,但都有一项特殊的专长。”
“很特殊啰,啊,不过你向来如此,”他咧着嘴笑了,那残折了的手指滑进我的掌心,他的拇指开始抚弄起我的指关节,“你们那些外科医生都做了些什么特殊的事儿呢?”
我皱起眉头,极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其实,我觉得这么说最合适——外科医生在促成治疗效应的时候,所采用的途径是一把尖刀。”
听到这里,他宽宽的嘴唇上浮起了一弯笑容:“很有意思的一对矛盾啊!不过很合适你,外乡人。”
“是吗?”我惊异地问。
他点点头,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脸上。我察觉到他在仔细地研究着我,于是颇不自在地琢磨起自己此时的面目究竟如何,狂乱的头发底下是否仍旧泛着交欢之后的潮红。
“你还从来没有这么可爱过,外乡人,”我才一抬手去抚平乱发,他的嘴角便咧得更开了。我的手被他抓过去,轻吻了一下,“别动你的发卷儿。”
“不,”他囚禁着我的手,上下审视了我一番,“不仅仅是合适,仔细想想,你完全就是一把尖刀。你这刀鞘精工细制,美丽绝伦啊,外乡人——”他的手指描摹着我嘴唇的轮廓,惹得我笑了,“不过骨子里却是回火钢打的刀刃……锋利得狠毒,我觉得。”
“狠毒?”我有点吃惊。
“并不是无情,不是那个意思。”他安慰我道。他专注而好奇地定睛看着我,笑意爬上他的嘴唇。“不是残忍无情,但是外乡人,如果你有这个必要,你可以坚强到冷酷的地步。”
我苦苦一笑:“我确实可以。”
“我曾经见过你那样儿的,是吧?”他的嗓音柔和起来,握紧了我的手,“可如今我觉得这一点比你年轻的时候更显著了。你常常需要用到它吧?”
仿佛在突然之间,我意识到为什么他能如此清晰地看出弗兰克从未能看见的东西。
“你也是一样,”我感叹道,“而且你也常会用到它,频率可不低。”不知不觉地,我的手指摸到他中指上那盘根错节地牵扯着手指尽端关节的伤疤。
他点了点头。
“我总是在怀疑,”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常常琢磨着,是否我可以把那刀刃呼之即来为我所用,又挥之即去地安然插回鞘中?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在如此的呼和之中渐渐僵硬起来,他们的钢刀变成了腐锈的钝铁。而我总是不停地怀疑,怀疑我究竟是掌控了自己的灵魂,还是沦为了那刀刃的奴隶。”
“好多时候我感到……”他低头看着我们紧握的双手,“我已经抽出那刀刃太多次,在纷争之中度过了太长时间,以至于不再适合于人性的交流。”
我的嘴唇抽动了一下,却还是把急于想说的话咬了回去。他察觉了,歪着嘴笑了笑。
“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在一个女人的床上开怀大笑了,外乡人,”他说,“甚至再也不会去找一个女人,除非像牲畜一般出于盲目的需求。”他的嗓音中流露出一抹儿苦涩。
我抬起他的手,亲吻了他手背上小小的伤疤。
“我想象不出你像个牲畜一般的样子。”我说得轻描淡写,而他的脸却一下子融化了,他注视着我认真地回答道:“我知道,外乡人。正因为你看不出,我才感到了希望。因为我其实就是——并且有此自知——可是也许……”他的话悄悄地淡去了,他只是专注地望着我。
“你其实就有——那种力量。你确实有,你的灵魂也同样如此。所以,也许我的灵魂也有可能得到拯救。”
对此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我沉默着,只是捧着他的手,轻抚着他扭曲的手指和硕大而坚实的指关节。那是一只武士的手——但此时的他不是武士。
我把他的手翻转过来平铺在我的膝上,掌心朝天,缓缓地勾勒起那一条条深陷的纹路和鼓鼓的山丘,还有那拇指根部微小的字母C,那个把他的所属标记为我的微小烙印。
“我以前在高地认识一个老妇人,她说你的掌纹并不会预测你的人生,它们仅仅是你的人生的一个写照。”
“是吗?”他的手指微微一搐,但手掌依然平摊着没动。
“我不知道。她说你与生俱来的掌纹意味着你被赋予的生命——此后,随着你的所作所为,那些掌纹将会改变,从而映射出你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对相手之术一无所知,不过我能找出那条从他的手腕延伸到掌心的、历经数次分岔的、深深的线条。
“我想这可能就是他们说的生命线,”我说,“瞧见那些分岔了吗?我猜那些意味着你曾多次改变了你的人生,做出了许多抉择。”
他哼了一声,不过更像是觉得有趣,而非嘲笑。
“哦,是吗?这么说该不会有错。”他俯向我的膝盖,开始察看自己的掌心,“我猜那第一个分岔是我遇见乔纳森·兰德尔的时候,第二个是我娶了你——瞧,它们离得挺近,那儿。”
“确实,”我的指尖慢慢滑过那条线,痒得他轻轻地抽动了手指头,“那卡洛登没准是另一个分岔?”
“也许。”不过他并不想谈论卡洛登。他自己的手指继续往前:“这儿是我进监狱的时候,从这儿出来,然后来到了爱丁堡。”
“成为一个印刷商。”我停下了手,抬眼向他望去,挑起了眉毛,“你究竟是怎么成为印刷商的?我怎么都不可能想得到。”
“哦,那个。”他绽开了一个微笑,“其实——那是个偶然。”
刚开始,他只是想寻找一种生意,好帮助他掩盖并促成他的走私买卖。当时他从一次交易中收益颇丰,便决定收购一处店面,只要其日常运营中会需要用上大型的货运车马,而其隐匿的门面能用作交易间歇的临时货存。
运输业是个明显的选择,但被他排除了,原因正是该行当的从业者需要时常接受海关的检查。同样的道理,经营酒馆或旅店,虽然因为大量的进货需求也成为表面上颇为适合的选择,但其合法经营程序的弱势使它们很难隐藏其他非法业务,收税者与海关官员对这些地方的青睐程度堪比跳蚤之于一条肥狗。
“有一次在需要印一批告示的时候,我来到这么一家店面,便立刻想到了印刷业。”他解释说,“我在那儿等着下我的订单,正瞧见一辆马车轰隆隆地赶来,上面装满了一盒盒的纸张和一桶桶调和墨粉用的酒精。天哪,我心想,就是它了!因为征税官哪辈子会想到来骚扰这种店家呀!”
一旦他购置了卡法克斯巷的门面,雇了乔迪来操作印刷机,开始正式接下种种印刷海报、手册、对开本和装订书的订单,他才意识到这个全新的买卖为他打开了种种的其他可能。
“那是个名叫汤姆·盖奇的人。”他一边解释一边松开了我的手,越发热切地讲述着,比画着,双手不时插进头发抓着脑袋,被热情搅动得颇有些凌乱。
“他总是来订购一些这样那样的少量印刷品——都是些清清白白的东西——但时不时他会留下来聊几句,总是记得同我和乔迪都谈上一会儿,虽然他肯定看得出我对印刷业的了解比他自己还少。”
他对我狡黠地一笑。
“我不懂印刷,外乡人,但我懂得看人。”
很显然,盖奇在探究亚历山大·马尔科姆的忠心。听出了詹米的高地腔调中隐约的齿音,他曾小心地刺探过,言语间提提这个和那个曾因同情詹姆斯党人而在起义之后遭到打压的熟人,讲讲共同认识的朋友,巧妙地引导着谈话的走向,悄悄地走近他的猎物。直到最后,他的猎物冷不防笑着让他把想印的材料带来,并保证国王的人绝对不会知道。
“然后他就相信你了。”我说道,这不是一句问话。唯一曾经错信了詹米·弗雷泽的人只有查尔斯·斯图亚特——而在那件事上,看错了人的是詹米。
“是的。”就这样他们开始了这个合作关系,起先是纯粹生意上的合作,而渐渐地,这种合作加深为了友谊。詹米印刷了盖奇所在的由激进作家组成的小团体所发表的所有文字——从公众熟识的文章,到匿名的大报和手册,其间充斥了足以将作者一并投入大牢或送上绞架的字字罪证。
“印刷的活儿干完后,我们会去街角的酒馆聊天,会会汤姆的一些朋友,直到有一天汤姆说,我也应该写些什么。我笑着对他说,用我这只手,等我总算写完的一天,我们大伙儿都早死了——不是绞死的,是老死。”
“我们正聊着的时候,我站在印刷机旁,用左手排着活字,心不在焉。他就这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起来。他指指字盘,再指指我的手,不停地笑到他倒在地上方才罢休。”
他把一双手臂张开在胸前,平静地看着自己正舒展着筋骨的双手。接着他攥起一边的拳头慢慢地举到面前,手臂上的肌肉在亚麻衣袖下推开波浪,鼓了起来。
“我足够强壮,”他说,“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强壮好些年——但不会永远这样,外乡人。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挥舞的是长剑和短刀,但每个武士都会遇到那一天,当力量离他而去。”他摇摇头,伸手抓起地上的外衣。
“那天和汤姆·盖奇在一起的时候,我把这些收了起来,用来提醒我自己。”他说。
他拿起我的手,把从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放进我的手心。摸上去凉凉的,硬硬的,是几个沉沉的长方形铅制小物件。无须触摸其上的刻纹,我便已知道那些铅字上是什么字母。
“Q. E.D.,证明完毕。”我说。
“英格兰人拿走了我的长剑和短刀,”他轻轻地说,手指拨弄着我手心里的铅字,“但汤姆·盖奇又给了我一把利器,我觉得我不会放弃它。”
我们手挽着手走下皇家一英里的鹅卵石坡道的时候,不到五点一刻。经过了在私人包间内的“私密沟通”,以及其间陆续下肚的几碗浓郁的胡椒炖牡蛎和一瓶葡萄酒,我们俩的脸上都洋溢着红光。
我们身边的这个城市也洋溢着红光,仿佛在分享我们的快乐。爱丁堡上空笼着一层阴霾,似乎马上越积越厚又会下起雨来,但此刻那悬挂在云层中的夕阳闪耀着金色、粉色和红色的光芒,在卵石路面上镀了一层湿湿亮亮的古铜色泽,使街上的房子那灰色的石墙上俨然倾泻着映出的柔光,回应着温暖了我的脸颊,也闪烁在詹米注视着我的眼中的那抹红光。
我们沿着大街一直往下走,糊里糊涂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几分钟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儿。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快步绕过我们闲逛的节奏,然后又急停在我跟前,弄得我在湿滑的石头上磕了一下,踢飞了一只鞋子。
他猛一抬头,仰天望了许久,才又匆匆走下大街,没有跑,却只是疾步行走而去。
“他这是怎么了?”我蹲下身捡回了鞋子。突然间,我注意到我们周围所有的人都同样在停步、仰头与急行。
“你觉得是——”我正开口想问,转头却见詹米也在专心地仰望天空。于是我也抬头一看,立刻意识到那云层中的红光比平日傍晚的天色要深得多,并且在不安地忽闪着一种全然不似落日余晖的光芒。
“着火了,”他说,“天啊,我觉得是在利斯巷!”
与此同时,前方大街上也有人呼喊起来:“着火啦!”仿佛这一声官方诊断终于批准大家有资格奔跑了,满目急切的人影开始乱作一团,犹如一群倾巢的旅鼠一般沿街奔涌而下,迫不及待地向那柴堆里投身而去。
有几个冷静的人开始向上跑去,与我们擦肩而过,同样叫嚷着“着火啦”,而想必是意在提醒什么类似消防队的机构。
詹米已经跑了起来,拽着我单脚跳跃着的尴尬身影。与其停下来,我索性踢掉了另一只鞋,紧跟上他的脚步,脚趾不停地在冰冷而潮湿的卵石间穿插滑行。
起火的地点不是利斯巷,而是隔壁的卡法克斯巷。小巷门口挤满了激动的路人,相互推搡着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彼此呼和着语无伦次的问话。傍晚潮湿的空气里,涌出滚烫而刺鼻的烟雾,一浪浪噼啪作响的热气打在我脸上,我龟缩着跑进了巷子。
詹米毫不犹豫地冲进人群,用力开辟一条通路。我死死地挤在他的背后,顶着胳膊肘穿过那随时会合拢的人潮,满眼只看见詹米宽阔的背脊。
终于,我们冲到人群的最前端,于是一切尽收于我的眼底。印刷店底层的两扇窗户里双双吐出浓厚的灰烟,看客的喧嚷声之上,我能听见耳语般的爆裂声一波波地涌起,如同大火在不住地自言自语着。
“我的印刷机!”只听见一声苦闷的呼喊,詹米便冲上门前的台阶,踢门而入。一团烟雾滚滚地扑出那打开的门洞,像饥饿的野兽般吞噬了他。我眼前闪过他的身影,在浓烟中踉跄了几步,便卧倒在地,爬行着进入了楼中。
受了他的启发,人群中有几个男人也奔上印刷店的台阶,如出一辙地消失在充满烟雾的室内。剧烈的高温下,我感到裙摆被热风使劲地吹到腿上,着实怀疑那些男人在里边如何能忍受得了。
身后的人群中响起了新一轮的叫喊声,宣告着护城卫队的到来。装备着水桶,他们显然很熟悉这项救援任务,队员们脱下酒红色制服外衣,立即开始向大火发起攻势。他们砸碎了窗户,把一桶桶水迅猛地倾倒进去。此时的人群壮大起来,随着连续不断的脚步声噼噼啪啪地从小巷里的各个楼梯间拾级而下,人群里的喧嚷更推上了高潮,周围的楼房里的顶层住户纷纷将一群群激动的孩子送下楼以确保安全。
尽管搬运水桶的流水线颇为勇敢地努力着,我却实在不觉得他们会对这场其势已成的大火有多少影响。我沿着人行道来来回回地踱步,徒劳无功地寻找着屋里是否有任何移动的影子,突然,流水线的领头惊叫了一声,朝后一跳,刚刚好躲过了头顶上飞出窗洞的一盘铅字,后者在一声巨响下猛地砸向鹅卵石地面,那活字铅块顿时四散一地。
三两个顽童钻出人群,正伸手去抓地上的铅字,被愤怒的邻里们一巴掌赶跑了。一个戴着头巾穿着围裙的胖女人冲上前去,冒着失去生命或是失去一条手臂的危险,夺下了沉重的铅字盘,将其拉回街边,俯身护住,就像母鸡护窝一般。
她的同伴们刚想捡起掉在地上的铅字,却被又一波如冰雹一样飞出两扇窗户的物件吓了回来,从天而降的是更多的字盘、滚轴、印台,还有一瓶瓶砸碎在地的黑墨,留下蜘蛛网般的巨大墨迹,慢慢地流进救火员们洒下的水坑里边。
敞开的门洞与窗洞所形成的气流鼓舞了火势,耳语般的燃烧声已放大成一种扬扬得意的咆哮。由于窗口不断下落的物件,护城卫队已无法向窗口洒水,领头的向他的手下大喝了一声,自己用浸湿的手帕捂住鼻子,便钻进了楼里,半打兄弟们紧跟其后。
运水桶的队伍很快又重组起来,满满的一桶桶水手手相传地从最近的水泵拐了弯运上门廊。兴奋的小孩子抓起那滚下台阶的空水桶,奔跑着送回水泵重新装水。爱丁堡是个石建的城市,但鳞次栉比的建筑以及其中繁多的火炉和烟囱一定使火灾成为常事。
这点很显然,我身后响起的又一阵骚动意味着姗姗来迟的救火车终于到了。人潮像红海一般一分为二地为那辆车让道,牵着车前行的不是马匹,而是由人组成的一支队伍。窄巷里逼仄的空间容不了马匹周旋的余地。
火焰映射在黄铜打造的车身上,那救火车像烧着的煤炭一般,令人惊叹地放射着光芒。温度越发急剧地上升着。每吸进一口热气,我都能感到自己干渴的肺部在劳作,想到詹米我惶恐不已。且不提那危机四伏的大火,就是在那地狱般的烟雾和热度里,他能够呼吸多长时间?
“耶稣啊,马利亚,哦,圣约瑟!”拄着木腿的伊恩挤过人群,突然出现在我的肘边。又是一阵从天而降的杂物,身边的人群连连后退,伊恩不得不抓住我的胳膊保持住平衡。
“詹米去哪儿了?”他在我耳边喊道。
“里边儿!”我用手指着,也叫喊着回答道。
印刷店的门口这时突然吵吵闹闹的一阵骚动,有人慌乱地大喊了一声,音量居然盖过了大火。门洞里滚滚而出的烟雾底下出现了好多条腿,来来回回地摆来摆去。走出来的是六个男人,包括詹米,被一台巨大的机器压得步履蹒跚——那是詹米的宝贝印刷机。他们小心地把它抬下台阶,推到人群之中,随即又转回了店里。
更多的援救已经来不及了,店里传来一声巨响,又一股热浪冲出来把人群往后扑散开去,转瞬间顶层的窗洞被舞动的火苗照得透亮。几个男人咳嗽着,哽咽着从楼里鱼贯而出,其中的个把人在地上爬,一个个都熏得黑黑的,累得大汗淋漓。救火队员狠命地泵着水,但大火丝毫没有理会那管子里射出的粗粗的水柱。
伊恩的手像个老鼠夹子一样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不放。
“伊恩!”只听到他一声惊呼,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和咆哮的大火。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楼的窗洞里闪过一个幽灵般的影子,它先是挨着窗扇挣扎了一番,随后不是向后一倒,就是被烟雾给吞没了。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那个影子是不是小伊恩我根本无从看清,但它绝对是个人形。伊恩没有张口结舌地浪费时间,他早已跌跌撞撞地,以竭尽其下肢所能的速度冲向了印刷店的门口。
“等等!”我叫喊着追了上去。
詹米正靠在印刷机上,上气不接下气地感谢着帮助了他的人们。
“詹米!”我揪住他的袖子,狠命地把他从一个满脸通红的理发师那儿拉开,那理发师正激动地将沾满煤灰的双手往围裙上擦拭着,围裙上留下了一道道黑印,呼应着板结的肥皂印痕和星星点点的血迹。
“楼上!”我大喊着向上一指,“小伊恩在楼上!”
詹米退后一步,撩起袖子抹了抹熏黑的脸,惊异地朝楼顶的窗户望去。所见之处只有翻腾的火焰在窗玻璃上忽闪着微光。
伊恩遇上了几个执意要阻止他冲进店里的邻居,正僵持不下。
“不行,老兄,你不能进去!”护城卫队长喊道,伸手企图抓住伊恩挥舞着的双手,“楼梯都倒了,屋顶也撑不了多久了!”
尽管身材瘦削,腿脚残疾,伊恩仍是个高大而强健的男子,截住他的那些护城卫队的好心人靠着绵软的臂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支卫队主要由高地军团里领着退休金的老兵组成,而伊恩在大山里磨炼出的力量,加上此刻作为一个绝望的父亲的拼劲,慢慢地、稳健地占了上风。一群人茫然地被步步逼退到印刷店的台阶上,而伊恩则拽着那些妄想要拯救他的人一同步入大火之中。
我感到詹米开始吸气,他竭力地用那业已焦煳的肺叶将空气深深地吞入体内,便立刻跟着上了台阶,将伊恩拦腰截下,往回拉扯起来。
“快下来,兄弟!”他嘶哑地喊着,“你上不去的——楼梯都没了!”他四下里一望,看见我,便把踉跄着没站稳当的伊恩整个儿往后推进了我的怀里。“摁住他,”他的喊声越过嘶吼的火苗,“我去把孩子带下来!”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冲上隔壁楼门口的台阶,那幢楼底层巧克力店的客人们这时已涌上走道,手捧锡质杯子观望着激动的人群,他推搡着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
我学詹米的样子,用双臂牢牢地锁住伊恩的腰不放。伊恩企图跟上詹米却未能如愿,于是只能停止挣扎,呆呆地站在我的怀中,狂跳不已的心脏正好压在我的脸颊底下。
“别担心,”我无谓地说,“他能行的,他会救他下来。他会的。我知道他会的。”
伊恩没有回答——兴许都没有听见——只是安静而呆滞地像一尊雕像一般伫立在我的怀里,粗哑的喘息声听上去像是在抽泣。我松开了紧抱在他腰间的双手,他没有挪动也没有转身,而当我站到他身边时,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要不是我也同样用力地回握住了他,我的手骨多半会被捏得粉碎。
不到一分钟,巧克力店楼上的窗户便打开了,詹米的脑袋和肩膀露了出来,闪亮的红发犹如一股从火场飘散的火舌。他爬到外面的窗台上,蹲在那里,小心地转过身,直到面对着火的小楼。
他穿着长袜,立稳了脚跟,把住头顶屋檐的落水管慢慢地靠臂力把自己拉了起来,长长的脚趾紧抓着外墙的砂浆石缝。只听得一声很响的咕哝,他滑过屋檐,顿时消失在山墙背后,那咕哝声甚至在大火和人群的喧闹之中都能听见。
他要是矮一点儿就肯定做不到。拄着木腿的伊恩也不行。我听见伊恩喃喃自语地念着什么,兴许是在祷告,我想。不过当我很快看了他一眼时,他已绷紧了下颌,满脸的皱纹里写满了恐惧。
“他在上头究竟准备干吗?”我心里纳闷。直到身边的理发师一手遮着眼睛回答了我的问题,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来。
“印刷店的屋顶上有个活板门,夫人。马尔科姆先生准是要从那儿进顶层去。那上边是不是他的学徒啊,您知道吗?”
“不是!”伊恩听了气鼓鼓地回答,“那是我的儿子!”
理发师被伊恩凶狠的目光吓得缩了回去。“哦,对,您说得正是,先生,正是!”他低语着画了个十字。一声大喊从人群中响起,继而化为了一片呼号,只见两个人影出现在巧克力店的屋顶之上,伊恩扔下了我的手,跳跃着赶上前去。
詹米的胳膊搂着小伊恩,后者佝偻着,脚步蹒跚,定是吸入了太多的烟尘。照他现在的情形看来,他们两人要想从隔壁的楼里原路返回,基本上都不可能。
这时候,詹米看见了楼下的伊恩,立即将一手合拢在嘴边,大吼了一声:“绳子!”
绳子现成就有。护城卫队的装备很充足。伊恩从一个走上前来的卫兵手里抢下一捆绳索,那位居位显要的卫兵义愤地眨巴起眼睛,伊恩没有理会,转身对准了眼前的房子。
詹米咧开嘴俯视着他的姐夫,我捕捉到了他露出的牙齿亮光一闪,也没有错过伊恩脸上露出的会心的窃笑。他俩曾多少次这样彼此抛接过绳索,或是把干草运上谷仓阁楼,或是把货物捆上马车?
伊恩抡起胳膊甩开绳索时,人群向后退去,沉沉的绳圈飞出一条光滑的抛物线,一边自动地延展开来,不偏不倚地被詹米张开的臂膀接下,犹如黄蜂降落在花朵上一般精准。詹米收起悬垂的绳子,立马将其固定到房子的烟囱基底,从视野里消失了。
几个惊险的回合的忙碌之后,两个被熏得焦黑的人形安全着陆在人行道上。胸前腋下绑着绳子的小伊恩伫立了片刻,待到绳索一经松开,他的双膝立即瘫软下来,笨拙地滑倒在鹅卵石路面上。
“你没事吧?小伙子?说话呀!”伊恩伏倒在儿子身边,焦急地解着小伊恩胸前的绳子,一边试图抬起他耷拉着的脑袋。
满脸黑炭的詹米斜靠在巧克力店的栏杆上咳个不停,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但除此之外明显安然无恙。我坐到男孩的身边,把他的脑袋枕在我的腿上。
看到他的样子,我不知究竟该哭还是该笑。早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儿,尽管貌不惊人,却继承了他父亲和蔼可亲的相貌。此时夜幕已降,他额头一侧浓密的头发已被烧焦成一片淡红的发茬,眉毛和睫毛全数被烧得无影无踪,再往下那抹满了烟灰的亮粉色的皮肤则像极了一头刚出炉的烤乳猪。
我摸索着那细长的脖子找到了他强有力的脉搏,颇感安慰。他粗哑的呼吸声节奏混乱,这也不出我所料。我只希望他肺部的黏膜没被烧伤。他的咳嗽声冗长而令人心焦,瘦弱的身躯随之在我膝上猛烈地震动不已。
“他没事吧?”伊恩本能地抓住了儿子的胳肢窝,扶他坐了起来。他的脑袋无力地来回晃动了几下,向前倒进了我的怀抱。
“我觉得他没事,不过不敢肯定。”男孩还在咳嗽,但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我把他抱在肩头,像抱着一个巨大的婴儿,徒劳无功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只能听任他不停地反胃和哽噎着。
“他没事吧?”这次问话的是詹米,他气喘吁吁地蹲到我的身旁,那烟熏嘶哑的声音我都没听出来。
“我觉得没事。你呢?你看着像马尔科姆·艾克斯13。”我越过小伊恩上下起伏的肩膀,瞥着他的脸。
“是吗?”他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放心地咧开了笑容,“没有啦,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啥样儿,但我至少还没变成已故的马尔科姆14吧,不过是熏黑了一点而已。”
“退后!退后!”卫队长走到我身边,灰白的络腮胡子里掺杂着焦虑,他拉了拉我的衣袖,“退后点儿,夫人,屋顶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