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堡(2 / 2)

“够辛苦的,哈?”他对着那孩子说道,但回答他的是孩子的母亲。

“哎,是啊,”詹妮说,“衣橱里面有威士忌——你能给我倒一杯吗?”她喉咙哑哑的,必须先清清嗓子才能把话说完。

“威士忌?你不是应该喝裹了鸡蛋的麦芽酒吗?”他问,一边费劲地强压下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那壶据菲格斯所言对新产妇最为适合的营养茶的样子。

“威士忌,”詹妮很肯定地坚持说,“你躺在楼下瘸着腿快死了的时候,我有没有给你喝裹了鸡蛋的麦芽酒?”

“你喂我的东西比那个看着恶心多了,”詹米咧嘴笑着,“不过你说得对,你确实也给了我威士忌。”他小心地把沉睡的婴儿放在被子上,转身去倒威士忌。

“名字取了吗?”他一边冲小娃儿点头示意,一边往杯子里倒了满满的一杯琥珀色液体。

“我想叫他伊恩,随他爹。”詹妮的手轻柔地停留在那圆圆的小脑袋上,那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泛着金光的棕色毛发。婴儿的头顶有个柔软的地方可以明显地见到脉搏在跳动,在詹米看来,小家伙脆弱得可怕,然而接生妇向他保证这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他也只好相信。一股隐约的冲动让他想把孩子头顶赤裸裸暴露着的弱点保护起来,他再次抱起那婴儿,把毛毯重新盖过他的脑袋。

“玛丽·麦克纳布告诉了我你跟科比夫人的事儿,”詹妮抿着酒评论道,“可惜我没看见——她说那可怜的老女人听见你的声音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吞了下去。”

詹米笑了笑,一边温存地拍拍娃儿的后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躺着。沉睡中,那小小的男孩儿柔软而令人欣慰的重量就像一块去了骨头的火腿,慵懒地躺在他的怀中。

“只可惜她没有吞下去。你怎么受得了跟这个女人同住在一个屋子里?要是我每天在这儿,我非得掐死她不可。”

詹妮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一仰头让威士忌滑下喉咙。

“啊,人家要烦你也得你让她烦才行,我可不给她多少机会。不过,”她睁开眼睛接着说,“如果她走了我是不会遗憾的。我有点儿想把她跟莫德哈堡的凯特里克老头儿配成一对儿。他老婆和女儿去年都死了,他正需要个女人。”

“是啊,不过如果我是赛缪尔·凯特里克,我情愿要默里的寡妇,”詹米评论说,“而不是科比的寡妇。”

“佩吉·默里的事儿已经张罗好了,”詹妮向他担保着说,“她开春就要嫁给邓肯·吉本斯了。”

“邓肯可真够快的啊,”他有点惊讶地感叹,接着仿佛想到了什么,朝着姐姐咧开了嘴,“他俩之间有谁知道这事儿?”

“没有。”她也咧开嘴笑了,但那微笑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副沉思的模样,“莫非你自己看上了佩吉不成?”

“我?”詹米一脸惊恐的样子,就像是她突然在质问他是否想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一样。

“她只有二十五岁,”詹妮继续尝试着,“足够年轻,还能再生些孩子,又是个好母亲。”

“你喝了多少威士忌?”詹米弯下腰,假装检查瓶里还剩多少酒,一手拢住婴儿的脑袋以防它来回摇晃。接着,他直起身看了看詹妮,眼中带着温和的愤怒。

“我像只动物一样住在山洞里,而你要我去娶个老婆?”他突然感到内心空洞无物。为了不让她看见自己的忧伤,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对着怀中的被包完全没有必要地轻声哼哼起来。

“你多久没有跟女人睡觉了,詹米?”詹妮在他身后随便地一问,他听了震惊地转过身瞪着她。

“见鬼,这哪算是问一个男人的问题?”

“你没有在拉里堡和莫德哈堡之间找过任何的未婚姑娘,”她没有理睬他,继续说着,“不然我肯定会听说的。也没找过任何寡妇,我觉得,是吧?”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没有。”他的回答很简短,他可以感觉到脸颊一阵潮红,颇为恼火。

“为什么没有?”詹妮直言相问。

“为什么没有?”他目瞪口呆,“你疯了吧?你觉得呢?我是那种人吗,挨家挨户偷偷摸摸的,只要找到哪个女人没有挥舞着皮带把我打出来我就跟她睡觉?”

“好像她们真的会把你打出来似的。不会的,詹米,你是个好人。”詹妮略带忧伤地微笑着,“你不会去占任何女人的便宜,你会先娶她的,是吗?”

“不!”他粗暴地回答。怀里的婴儿扭动了一下,发出睡意恍惚的声响。他不自觉地把孩子抱到另一边的肩膀,一边轻轻拍打,一边愤怒地盯着詹妮:“我不准备再结什么婚,所以放弃你那些说媒的念头吧,詹妮·默里!我不会的,你听见没有?”

“哦,我听见了。”她镇定地说,顺着枕头朝上挪了挪身子,好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想到死都活得像个修道士一样?”她问,“连进坟墓时都没有个儿子来埋葬你,为你的名字祈福?”

“多管闲事,该死!”他的心怦怦直跳,他转身背对着她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的院子出了神。

“我晓得你在哀悼克莱尔,”詹妮在他身后温柔地说着,“你觉得如果伊恩回不来了我会把他给忘了?可是詹米,你是时候该重新开始了。你不会觉得克莱尔会想要你孤老终生吧,没人照料你,也没人为你传宗接代?”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感觉着那依偎在他脖子一侧的毛茸茸的小脑袋,感觉着它轻柔的暖意。他可以在雾蒙蒙的玻璃窗里看见自己高大、笨拙又肮脏的身影,那张冷峻的脸与怀里圆滚滚的白色小被包极不相称。

“她那时候有了孩子,”最后,他轻声地对着窗户里的倒影说,“当她——当我失去她的时候。”他还能怎么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告诉詹妮克莱尔在哪里——确切地说,是他希望她在哪里。也没有任何办法解释他无法去想其他女人的原因,是他希望克莱尔还活着,尽管他明白自己真的永远失去了她。

床那边也沉默了许久,然后詹妮安静地问:“你今天来是不是因为那个?”

他叹了口气,把一半脸转向她,头倚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詹妮仰面躺在床上,黑发散在枕头上,向他投来柔情似水的目光。

“唉,可能是吧。”他说,“我无法帮到我的妻子,我大概是觉得可能帮得到你。也不是真能帮上什么忙,”他哀怨地补充说,“我对你跟对她一样,毫无用处。”

詹妮满脸忧伤地向他伸出了手:“詹米,我亲爱的——”她的话突然被打断,一声粉碎性的巨响从楼下传来,伴随着尖声叫喊,她警醒地睁大了眼睛。

“圣母马利亚!”她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是英格兰人!”

“基督啊!”他发出惊讶的感叹,同时也是一句真诚的祈求。他飞快地打量了床和窗户,想判断躲藏和逃离哪个的可能性更大。穿着皮靴的脚步已经上了楼梯。

“橱柜,詹米!”詹妮指着衣橱急切地耳语道。他果断地踏进衣橱,关上了橱门。

转眼,卧室的门被一下子撞开,进来了一个戴着高帽子的红衣军人,高举着出鞘的利剑。骑兵团上尉停下来,扫视了整个房间,眼光最后停下,注视着床上瘦小的身躯。

“默里夫人?”他问。

詹妮费劲地撑起身子。

“我是,但活见鬼的你们究竟在我家做什么?”她质问道。她的手臂在颤抖,苍白的脸上闪着汗珠,但她高昂起头对那来人怒目而视:“滚出去!”

那人没有理会詹妮,走进屋里,径直来到窗前。詹米从衣橱的缝隙里看得见他模糊的身影掠过,消失,然后再一次出现,背对着他开始向詹妮问话。

“我的侦察兵报告,听见这所房子附近传来枪响,就在不久之前。你家里的男人呢?”

“我家没有男人。”詹米看见她瑟瑟发抖的手臂支持不住,慢慢地躺倒在床上,“你们已经抓走了我丈夫——我最大的儿子十岁都没到。”她没有提拉比或是菲格斯,他俩的年纪已经大到足以被当作男人来对待——或者被当作男人来虐待了——假使这位上尉有那样的想法。运气好的话,他们远远地一看见英国人就应该拔腿逃脱。

这位上尉看上去是个严厉的中年军官,并不轻信。

“在高地持有枪械是一项重罪,”他说,一边转向身后跟着他进来的士兵,“搜查整所房子,詹金斯。”

这时楼道里传来越来越响的骚动,上尉抬高音量下达了命令。詹金斯才一转身走出房间,接生妇英尼斯夫人便冲进屋里,把几个想要拦住她的士兵甩在身后。

“放过可怜的夫人!”她面对着上尉大叫道,双手握紧了拳头。接生妇绾起的头发从发兜里散了开来,声音有点儿哆嗦,但她没有动摇:“出去,你们这些坏蛋!放过夫人!”

“我没有伤害你的夫人,”上尉厌烦地说道,显然以为英尼斯夫人是一个女佣,“我只是——”

“她刚生完孩子才一个小时不到!按理现在你都不应该看她一眼,更别说是——”

“生完孩子?”上尉的嗓音变得很尖锐,突然专注地看了看接生妇,又看了看那张床,“默里夫人,你刚生了孩子?那那个孩子呢?”

他所问起的孩子此时正开始扭动起来,显然是吓坏了的舅舅把他抱得太紧了。

他从衣橱深处能看见詹妮像石头一般的脸,连嘴唇都血色全无。

“孩子死了。”她说。

接生妇震惊地张开了嘴,不过幸好上尉的目光被詹妮吸引着。

“哦?”他慢慢地开口,“那是——”

“妈妈!”一声痛哭从门口响起,小詹米挣脱士兵的手扑向了母亲,“妈妈,孩子死了?不要,不要!”他哭泣着跪倒在地,把头埋进床单。

仿佛是要驳斥他兄长说的话以证明自己鲜活的状态,小伊恩蹬起他那相当有力的小腿,直踢着他舅舅的肋骨,同时吸着鼻子发出一连串的小咕噜声,所幸,这一切在屋里的吵闹之下没有被人注意到。

詹妮努力地安慰着小詹米,英尼斯夫人徒劳地想要拉起小伙子,无奈他紧抓着母亲的袖子不放,上尉试图要说些什么,却无法超越小詹米悲痛欲绝的哭声,而与此同时,整座房子上上下下震荡着沉闷的皮靴声和各种叫喊。

詹米觉得上尉一定想要知道婴儿的尸首在哪里。他把那小小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点儿,轻轻地抖动着,努力想要防止小人儿因为任何原因哭出声来。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匕首的刀柄上,可这项防备亦是枉然,衣橱一旦被打开,他怀疑即使割破他自己的喉管也不会有丝毫的帮助。

小伊恩发出了恼怒的声响,暗示着他并不喜欢被抖动。当眼前浮现出整座房子被付之一炬,家中大小惨遭杀戮的景象时,詹米觉得这小小的呜咽就跟门外他年长的外甥痛苦的号叫一样响彻屋宇。

“都是你干的!”小詹米站起来冲着上尉走去,红肿的脸上沾满了泪水和愤怒,顶着一头黑色鬈发,低着头,活像一头小小的公羊,“你杀死了我弟弟,你这个英格兰浑蛋!”

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下,上尉吃了一惊,退后一步对着小伙子眨了眨眼睛:“没有,孩子,你搞错了。啊,我只是——”

“浑蛋!骗子!你这魔鬼的儿子!”小詹米气愤得一反常态,一步步逼着那上尉,喊出了他听到过的所有骂人的话,不管是盖尔语还是英语。

“嗯啊,”小伊恩在詹米耳旁哼哼起来,“嗯啊,嗯啊!”听着疑似一场大规模尖叫的前奏,惊慌失措的詹米立刻放开匕首,一下子把大拇指塞进发出声响的那张湿湿软软的小嘴巴。那婴儿无牙的齿龈猛地夹住他的拇指,差点儿没把他疼得大叫起来。

“滚!滚!滚出去!不然我杀了你!”小詹米扭曲着愤怒的小脸,朝上尉叫嚷着。那英国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床前,仿佛想求詹妮劝退那不肯妥协的小冤家,而詹妮却闭着眼睛像个死人似的一动不动。

“我下楼去等我的手下。”上尉勉强维护着他所剩的尊严,说完退出房间,匆匆合上房门。敌人一经消失,小詹米便跌倒在地,无助地抽泣了起来。

詹米从衣橱门缝窥见英尼斯夫人看着詹妮,开口似要提问,只见詹妮突然如死而复生一般从被子里弹起,怒目而视,手指按住嘴唇责令她闭嘴。小伊恩狂吮着詹米的拇指,为无法得到实质性的养料而低声咆哮。

詹妮侧身坐到床边,等待着。英国兵轰轰隆隆地在房子里忙上忙下。虚弱的詹妮颤抖地向藏着她的男人们的衣橱举起一只手。

詹米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这是必须要冒的风险。他沾满口水的手已经湿到了手腕,婴儿沮丧的低吼变得越来越响。

他跌撞着爬出衣橱,大汗淋漓地把婴儿送到詹妮怀里。只消一个动作,詹妮立刻敞开胸脯,把那小脑袋按在了乳头之上,她俯身揽住那小小的被包,将其保护了起来。转眼间那刚刚要放大的哭叫声一下子消失了,转而变为强劲有力的无声的吮吸。詹米倏地一下坐倒在地,恍惚感觉膝盖背后划过了一把利剑。

衣橱打开时小詹米从地上坐了起来,此时仍旧满脸疑惑的他分开两腿靠在门上,看看他母亲,又看看他舅舅,再回头看看他母亲。英尼斯夫人跪在他的身边急切地对他耳语着,然而那泪湿的小脸上见不到任何领会的意思。

当窗外响起人声和马具的声响,暗示了英国兵终于撤离时,小伊恩已经吃饱喝足,在母亲怀里打起了呼噜。詹米隐蔽地站在窗口,望着人马远离。

寂静的屋里只剩下英尼斯夫人喝着威士忌的声音。小詹米坐到母亲身边,脸颊贴着她的肩膀。詹妮自从抱起她那新生的婴儿就一直没有抬过眼睛,此时她仍旧坐在那里低头俯视着膝上的孩子,散落的黑发遮住了脸庞。

詹米上前摸了摸她的肩膀。她身上的热量令他一怔,似乎久已习惯于阴冷恐惧的他,一旦触摸到另一个同类反倒感觉陌生而不自然。

“我下地洞里躲会儿,”他小声说,“天黑了就回山洞去。”

詹妮点点头,没有抬头看他。他发现她头上有几丝白发,在头顶分披向两边的地方闪着银光。

“我想……我不该再过来了,”他最后这么说,“这段时间。”

詹妮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点了下头。

<h3>既因其血得称为义</h3>

结果,他还是又回了一次家。连续两个月,他很隐蔽地躲在岩洞里,几乎不敢夜出狩猎,因为英国兵仍在附近逗留,驻扎在科马尔。他们白天以八到十人为单位外出巡逻,面面俱到地梳理着乡村的脉络,掠夺所剩无几的财物,破坏他们用不上的一切。凡此种种,全都倚仗着英格兰王冠的福泽。

他住的洞穴隐藏在一座小山上,山脚下有一条小道经过。只是一条粗陋的土路,最先为野鹿的足迹所开辟,现在用得最多的仍旧是鹿群,而一头愚蠢的雄鹿常常会探头探脑地靠近洞穴,进入他的嗅觉范围。风向适宜的日子,他会看见一小群红鹿走过小道,有时候第二天会在暴露的泥土里找到新鲜的足迹。

对于为数不多的在山里做生意的人,这也是条有用的小道。近来的风向总是背向他的山洞,因而他不指望能见到鹿。他躺在洞口的地上,晴朗的日子里有足够的光线透过倒挂的金雀花和花楸的枝叶,照射到这里,供他阅读。可读的书并不多,但杰拉德从法国寄来的礼物里总会夹带上几本。

这场暴雨迫使我去做一件新的工作。这就是在围墙脚下开一个洞,像一条排水沟,这样就可把水放出去,以免把山洞淹没。在山洞里坐了一会儿,地震再也没有发生,我才稍稍镇静下来。这时我感到十分需要壮壮胆,就走到贮藏室里,倒了一小杯甘蔗酒喝。我喝甘蔗酒一向很节省,因为我知道,喝完后就没有了。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又下了大半天,因此我整天不能出门。现在,我心里平静多了,就考虑起……2

忽然书页上的阴影随着头顶翻动的树丛开始摇晃。直觉同时启动,他瞬时感到风向的突变——以及随风而来的人声。

他纵身跃起,手自觉地按在从不离身的匕首上。几乎没有时间停下小心地把书放回石台,他抓住花岗岩石壁上一个像把手一样的凸起,把自己拉进洞口狭窄的缝隙。

瞥见小道上一闪而过的红光和金属的亮泽,他猛然警醒,心生恼火。见鬼!他并不太担心任何士兵会偏离小道——他们的装备很不适合在野地里行走,即便仅仅是寻常的开阔土地,松软的泥炭和石楠丛,都不适合,更不用说如此荆棘密布的陡坡了——然而,有他们在这样的近距离里出没,意味着他在天黑前都无法冒险走出山洞,甚至连取水或方便都不行。他很快地看了看水壶,心里知道它已经快空了。

一声喊叫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下面的小道上,他差点儿没有抓住石壁。士兵们正重重围住一个驼着背,肩扛小酒桶的瘦小的身影。是菲格斯,他正背着新鲜的麦芽酒在上山的路上。见鬼,真见鬼!都有好几个月没喝麦芽酒了,他根本不需要这个。

风向又在改变,他能听见的只有只字片语,那瘦小的身影似乎在与面前的士兵争辩着什么,用空着的那只手使劲地比着手势。

“白痴!”他低声道,“把酒给他们赶紧跑,你这个小蠢货!”

一个英国兵伸出双手想夺下酒桶,但随着男孩儿灵巧地向后一跳,扑了个空。詹米恼怒地拍打着自己的额头。面对权威,尤其是英国人的权威,菲格斯从来都喜欢反抗悖逆,不由自主。

这时男孩儿开始蹦跳着往后退,一边冲着追兵叫喊着什么。

“傻瓜!”詹米暴跳如雷,“扔下它快跑!”

而菲格斯既没有扔下酒桶,也没有快跑,显然对自己的速度自信得很,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无礼地晃动起屁股来。几个被激怒的红衣士兵气得不顾脚下潮湿的乱草,冲下小道开始追赶他。

詹米看见领头的军官抬起手臂呼喊着警告手下。很明显,他开始意识到菲格斯很可能是个诱饵,正试图把他们引入什么埋伏。但菲格斯也同时在叫喊,而那些士兵似乎听得懂足够多的法国脏话,因而尽管有些个听命于长官的士兵停下了脚步,但还有四个士兵叫骂着扑向手舞足蹈的男孩儿。

在一阵扑打和叫嚷中,菲格斯闪躲着,像鳗鱼一般在英国兵之间周旋、穿梭。此时人声喧嚣,风声凄鸣,詹米一定听不见那嗖的一下马刀出鞘的响声,但此后他总是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那金属摩擦和震荡的轻微鸣响,那是灾难降临的第一个暗示。每每回忆起这个场景,他总能听见那个声音,而这个回忆在他心里留存了很久很久。

或许是当时士兵们喧闹而急躁的情绪感染到了山洞里的他,或许是他自己自从卡洛登之后就一直抱着劫数难逃的想法,觉得似乎他身边所有的事物都染上了厄运,只因与他接触便身陷险境。无论他是否听见那马刀出鞘,没等看见那银色刀刃当空划过,他全身早就一如绷紧了的弦,蓄势待发。

那刀刃慢慢地划过,移动得几乎有点儿懒散,以至于他的脑子有足够的时间追踪着那条弧线,判断出它的终点,并无声地喊出那个“不”字!那刀刃划动得如此之慢,以至于他绝对有时间冲到下面的人群中间,抓住握着大刀的那个手腕,扭转那致命的利器,将它扔向安全的地面。

正当压倒性的冲动驱使他跃出山坡向前冲去的时候,意识中理智的一半告诉他,这是荒唐的想法,并将他双手凝固在石壁的把手之上,稳住了他。

“你不能,”那个声音告诉他,那个纤细的耳语声在满溢的盛怒和惶恐之下说着,“他这么做是为了你,你不能让这一切失去意义。你不能。”此时当焦灼的徒劳无功吞没着他的时候,那个声音冰冷死寂地说,“你什么都不能做。”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那刀刃完成了那懒散的一挥,跌入一个轻得几乎微不足道的哐当声,而争端焦点上的那个酒桶则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翻滚着坠下荒山陡坡,最终沉入深渊之中汩汩流淌的泥水里,不见了踪影。

霎时间,所有的叫嚷在惊愕中戛然而止。而当喧闹声再度响起的时候,他几乎都没有听见,因为那时他耳中响起的轰鸣已经跟外面的声响没有分别。双膝无力的他恍惚意识到自己马上要晕过去,他的视野变成了暗红的黑色,金星乱晃——但纵使黑暗的入侵都无法抹去他眼前那最后的一幕,那是菲格斯的手,那只小小的、灵巧的、小扒手的手,一动不动地躺在小道上的泥土中,手心向上,像是在祈愿着什么。

等待了漫长的四十八个小时,拉比·麦克纳布来到岩洞前的小路上吹起了口哨。

“他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地问。

“詹妮夫人说他会没事儿的,”拉比答道,年轻的脸庞苍白而疲惫,显然还没有从好伙伴的不测中回过神来,“詹妮夫人说他没有发烧,也没有发现他的……”他咕嘟一声咽下口水——“他的断肢,有什么烂掉的痕迹。”

“那些士兵把他送回庄园了?”没等拉比回答,他便已起身走下山坡。

“是的,他们都挺严肃的。我觉得——”拉比停了一下,解下了缠在荆棘上的衬衣,然后匆忙赶上他的雇主——“我觉得他们挺抱歉的。至少那个中尉这么说。他还给了詹妮夫人一个金币——给菲格斯。”

“哦,是吗?”詹米说,“相当慷慨。”接着他便缄口不语,直到两人抵达庄园。

菲格斯被安顿在育婴房里,平静地躺在窗边的床上。詹米走进屋里时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柔和地覆盖在消瘦的脸颊上。不见平时常有的生动的表情和鬼脸,他的脸显得颇为不同。那灵活的宽嘴唇上方,略显鹰钩状的鼻梁给了他一丝贵族的气息,肌肤之下俨然开始硬朗起来的骨骼预示着有一天他那孩子气的魅力最终会被纯粹的帅气替代。

詹米走近床边,菲格斯那深黑的睫毛立即抬了起来。

“大人,”菲格斯说,那虚弱的笑容一展开,他的脸马上恢复了熟悉的轮廓,“您来这儿安全吗?”

“天!我的小伙子!我真是对不起你。”詹米俯下身跪到床边。他几乎不敢直视那横在棉被上纤细的前臂,纤细的手腕绑着纱布,手腕前空空如也。不过他还是强迫自己摁了摁菲格斯的肩膀作为问候,用掌心温和地抚弄着他浓密的黑发。

“疼得厉害吗?”他问。

“不疼,大人,”菲格斯说着,眉眼间突然闪过一阵剧痛,揭穿了他的谎话,然后他难为情地咧开嘴笑了,“嗯,不是很疼,而且夫人慷慨地给了我很多威士忌。”

床头桌上的平底玻璃杯里盛满了威士忌,可是只喝掉了一点点。刚断奶就喝上法国葡萄酒的菲格斯,其实并不太喜欢威士忌的滋味。

“我真是对不起你。”詹米又重复了一遍。他没有其他的话可说。况且,哽咽的喉咙令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赶紧垂下眼睛,觉得菲格斯看见他哭泣肯定会难过。

“啊,大人,别担心了。”菲格斯的声音里流露出他惯有的调皮,“我,其实很幸运。”

詹米回答以前,先艰难地咽下口水。

“是啊,你还活着——感谢上帝!”

“哦,大人,不止那个!”他抬起头见到菲格斯绽开了笑脸,尽管仍旧很苍白,“您还记得我们的协议吗,大人?”

“协议?”

“是啊,您在巴黎雇我的时候,您说过,假使我被抓没命了,您会为拯救我的灵魂做上一年的弥撒。”他剩下的那只手颤抖着摸到了挂在脖子上的那枚破旧的绿色徽章——上面刻着守护窃贼的主保圣人圣狄思玛斯的头像,“但如果我在为您效劳时失去了一只耳朵或者一只手——”

“那我将供养你一生一世。”詹米不知道此时应该笑还是哭,最终只是拍了拍菲格斯放回到被子上的那只手,“是,我记得。请相信我会信守诺言。”

“哦,我从来都相信您的,大人。”菲格斯保证说。他显然已经很累了,脸颊比刚才更加苍白,一头黑发垂在枕头上。“所以我好幸运,”他依然笑着,轻轻地说,“一刀下去,我便成了有闲阶级的绅士了,对吧?”

他走出菲格斯房间的时候,詹妮在等他。

“跟我一块儿到底下的神父地洞去,”他扶着她的臂弯说,“我需要跟你谈点事儿,不过光天化日下我不该久留。”

她什么也没说,跟着他走到厨房与储物室之间那石头铺地的后走廊里。地上的石板间镶着一大块钻有小洞的木板,貌似用灰浆砌在铺地的石板之间。按理说,这是地窖的通风设施,而事实上——如果任何人心存怀疑想要检查,通过屋外一扇下沉的门进入的地窖里,确有一块这样的木质通风口镶嵌在天花板上。

然而掩人耳目的地方在于,那块通风板同时也为一间小小的神父洞提供了照明和通风,这间密室造在地窖背后,只要打开通风板包括灰浆砌缝在内的外框,便能看见一架短短的直梯向下通往那间窄小的房间。

密室只有五英尺见方,里面除了一张粗糙的板凳、一条毛毯和一个便壶,再没有其他家具陈设。一大瓶水和一小盒硬饼干是室内仅有的物资。事实上这间密室造好才没有几年,所以并不是名副其实的神父洞,因为还没有任何神父光临过这里。而它确实是一个洞。

两个人同时藏身此洞之中必须肩并肩地坐在板凳上。詹米把头顶的木板重新放好了,便爬下梯子坐到詹妮身边。他沉默了片刻,吸了口气开始说。

“我再也不能忍受了,”他的声音轻得詹妮必须侧身把头凑过来才听得见,像一位神父在聆听忏悔者的告白,“我不能。我必须离开这儿。”

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口的一起一伏。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细小而坚决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他的。

“那你会再试试法国?”他之前曾两度企图逃往法国,两次的挫败都是因为所有口岸都有严密的英军把守。对于一个身高和发色特征如此出众的人,任何乔装打扮都不会管用。

他摇摇头:“不会。我要自投罗网。”

“詹米!”詹妮激动得提高了嗓音,他捏了一下她的手以示警醒,她随即又压低了声音。

“詹米,你可不能这么做!”她低语道,“天哪,老兄,你会被绞死的!”

他仿佛若有所思地没有抬头,只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他看了詹妮一眼,挪开视线,“克莱尔——她能够预知未来。”这是个最好的解释了,他心想,尽管并非事实。“她知道卡洛登发生的一切——她预先就知道。她也告诉了我之后会发生什么。”

“啊,”詹妮柔声说,“怪不得。所以她让我种了土豆——还造了这个地洞。”

“是的,”他轻捏一下她的手放开了她,在狭窄的板凳上侧转过身看着她的脸,“她告诉我英格兰王朝会对詹姆斯党叛军追杀一段时间——他们确实这么做了,”他苦笑着,“可是过了几年,他们将不再处死抓到的叛军,而仅仅把他们关押起来。”

“仅仅!”詹妮重复着他的话,“如果你一定要走,詹米,往石楠地那儿走吧!不要向英国人投降,不管他们会不会绞死你——”

“等等,”他按住她的手臂打断了她,“我还没说完呢。我不是想自个儿走到英国人那儿去束手就擒。我头上不还有个好价钱吗?让那笔钱白白浪费了多可惜,你不觉得吗?”他的声音里挤出一丝笑意,她听出来了,马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圣母啊,”她小声地问,“你是要叫谁出卖你?”

“看来是的。”他一个人在山洞里想好的这个主意,不过此时此刻才觉得它开始像一个真正的计划了,“我想也许乔·弗雷泽会是合适的人选。”

詹妮握着拳头在嘴唇上来回摩擦着。她很聪明,詹米知道她一下子就领悟了这个计划及其所有的含义。

“可是詹米,”她耳语道,“即使他们不马上绞死你——那也是担着多大的风险啊——詹米,他们把你抓回去以后也可能杀了你!”

他的肩膀猛地沉了下来,多少苦难与疲惫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

“上帝啊,詹妮,”他说,“你觉得我在乎吗?”

她许久都没有作声。

“不,我不觉得。”最后她回答说,“我也没法儿怪你。”她停了一下稳住自己的声音,“但是我还在乎。”她用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他脑后的头发,“所以你要自己小心,知道吗,傻瓜?”

头顶的通风板一下子暗下来,一串轻轻的脚步在上面通过。兴许是一个厨房女佣正往储物室走去。一会儿,昏暗的光线回到地洞里,他又看见了詹妮的面孔。

“好的,”最后他轻声说,“我会小心。”

全部的安排花了两个多月才完成。他最终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他坐在洞口那块他最喜欢的石头上,看着星斗在夜空显现出来。即便是卡洛登过后那最艰难的一年,他也总能在这样的傍晚时分寻得片刻的安宁。当日光渐渐退却,仿佛所有的事物都从自身内部放射出浅浅的亮光,于是,衬在天空或大地之上,万物的轮廓和其中所有的细节变得清晰可辨。他能够看见一只遁形于树干上的飞蛾,若在日光下一定分辨不清,而此时黄昏的光线用一层稍暗的三角形阴影将其勾画了出来。转瞬间那飞蛾即将展翅高飞。

他朝山谷尽头望去,极力把视线拉长,够到远方山崖边缘的黑色松林。再往上便是满天星辰。猎户座就在那个方向,威严地迈步朝地平线跨去。昴宿星团在此时尚未变黑的天幕上几乎还看不见。这很可能是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最后一次瞭望天空,所以他要尽兴地享用。他想到监狱,想到铁牢、锁链和实墙,想到威廉堡,想到温特沃思,想到巴士底狱,想到那四英尺厚、阻隔空气与日光的石砌高墙,想到那肮脏、恶臭、饥饿和葬身墓穴的感觉……

他耸耸肩挥去那些念头。他选择了这一条路,并且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他搜索星空,寻找着金牛座。金牛座虽不是最漂亮的星座,却是属于他自己的。生于公牛的天象之下,他倔强而坚强。他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坚强来完成他的计划。

夜的声音正在慢慢活跃起来。一声尖锐而高昂的口哨划过其中,像是湖上的麻鹬唱的归巢的歌,但他辨出了暗号,是一个朋友,正在走上小道。

那是玛丽·麦克纳布,她丈夫死后来拉里堡做了厨房的女佣。平时给他捎信带食物的多半是她儿子拉比或者菲格斯,但玛丽也来过几次。

她带了一篮子非同寻常的大餐,有烤山鹑冷盘、新鲜面包、几根鲜嫩的青葱、一串早熟的樱桃,还有一瓶麦芽酒。詹米查看了那丰盛的晚餐,抬头露出一丝苦笑。

“我的告别宴,是吗?”

她默默地点点头。她是个小个子女人,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暗示着生活的艰辛。不过那棕色的眼睛很温婉,依然丰满的嘴唇曲线很柔和。

他意识到自己正看着她的嘴发呆,急忙低头重新打量起篮子来。

“主啊,这得把我吃得有多饱啊,我还走得动路吗?居然还有个蛋糕!你们这些女人是怎么弄的?”

玛丽·麦克纳布耸了耸肩——她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一把将篮子从他面前拿走,开始把晚餐一样样摆放在那张架在石块之上的木头桌面上头。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仪式,她以前也曾来与他共进晚餐,一边吃饭一边告诉他周边地区的各种传言。可如果这是他离开拉里堡前的最后一餐,他对姐姐和孩子们都没有来与他共享而感到吃惊。也许农庄里有客人吧,也许他们没法儿不引起注意而轻易脱身。

他礼貌地示意她先坐下,然后自己盘腿坐到硬土地面上。

“你跟乔·弗雷泽说过了吗?约在哪儿了呢?”他咬了一口山鹑肉,问道。

她把详细计划说了一遍。黎明之前会有一匹马送过来,让他骑着从小道穿出狭窄的山谷。之后他要转弯越过那段岩石山麓下山,再回头从费西亨特荒木林拐回山谷,就好像正在往家里赶的样子。英国人会在斯特鲁伊和埃斯克代尔之间某处拦截,很可能是米德梅恩斯,那是个很适于打伏击的地方,道路两侧的峡谷都非常陡峭,而溪边的一处小树林里正好可以埋伏几个人。

晚餐之后,她干干净净地收好篮子,留下足够的食物给他在清晨离开之前作为简单的早餐。他以为她会就这么离开,但她没有。她在洞中的一处石缝里翻出了他的铺盖,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掀起毛毯,双手合在腿上跪坐到草垫的一旁。

他交叉起双臂向后靠到石壁上,俯视着她低垂的头,很是恼火。

“哦,就这样,哈?”他责问道,“是谁的主意?你的,还是我姐姐的?”

“有区别吗?”她很镇静,大腿上合着的双手一动不动,黑发平伏地绾在发带里。

他摇了摇头,弯腰拉她站了起来。

“没有区别,因为这事儿不会发生。我感激你的好意,但是——”

她用一个吻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嘴唇跟看上去一样柔软。他抓紧了她的两个手腕把她推开。

“别这样!”他说,“没有必要,我不想这样。”他不安地意识到,虽然嘴上对必要性做出了如此的评价,但他的身体并没有表示赞同。令他更为不安的是,他那条洗薄了,还有点儿小的旧马裤,让刚才的意见分歧更加昭然若揭。眼前那张丰满而甜美的嘴唇微微地展开了一弯笑意,显然她也注意到了。

他把她轻轻地推向洞口,而她却退到一侧,伸手去背后摸索裙子的系扣。

“别这样!”他叫了起来。

“您准备怎么阻止我?”她问道,一边跨出外面的裙子,并把它整齐地叠好放在板凳上,那纤长的手指继而开始解开紧身胸衣的束带。

“如果你不走,那就只能我走了。”他决断地回答,转身走向洞口,只听见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的大人!”她说。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你不应如此叫我。”他说。

“拉里堡是您的,”她说,“只要您活着它就一直是您的。您既是领主,我便应如此叫您。”

“它不是我的。庄园属于小詹米。”

“可并不是小詹米在做您所做的这一切,”她回答得很坚决,“而我现在做的也不是您姐姐让我做的。转过来。”

他不太情愿地转过身。她身穿衬裙光脚站着,头发散落在肩上。她很瘦,这些日子他们都一个样,可她的胸脯比他想象中的要丰满,薄薄的布料下那对乳头清晰可见。她的衬裙和别的衣物一样破旧,肩膀和裙摆脱了线,其他很多地方几乎已经透明。他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轻柔地触摸到他的手臂,他迫使自己站直了身子。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她说,“因为我见过您的夫人,我知道您和她之间是什么样的,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她小声补充道,“与我嫁过的那两个男人都没有过。可是我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的,我完全没有打算要让您感到背叛了它。”

她的触摸像羽毛一样轻柔地移到他的脸庞,她那因劳碌而粗糙的拇指勾画着他鼻子和嘴巴之间的纹路。

“我想做的,”她安静地说,“是给您一点儿别的东西,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却是您可以用的东西,一点儿可以填补您的需要的东西。您姐姐和孩子们没法儿给您这个——而我可以。”他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他脸上的触觉消失了。

“您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和儿子生存的可能。您难道不能让我给您这一点儿小小的报答?”

他感到泪水刺痛着他的眼帘,那只轻得没有重量的手移过他的脸,拂去了他眼中溢出的泪水,抚平了他凌乱的头发。他抬起手臂慢慢地伸向前去,她走进他的臂弯,轻捷而简单得一如她拾掇的桌子和床铺。

“我……很久没有做过了。”他突然很羞涩地说。

“我也是,”她浅浅一笑,“但我们可以想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