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堡(1 / 2)

<h3>灰帽子</h3>

拉里堡,1752年11月

每个月,当孩子们中的一个带信来说平安无事,他就回到家中刮一次胡子。每次都在晚上,总是像狐狸一般轻捷地穿过黑暗。出于某种原因,他似乎觉得这是一种必需,一种向所谓文明世界的小小致敬。

他总是轻轻地从厨房门进去,迎接他的不是伊恩的微笑就是詹妮的一个吻,接着他的蜕变过程便开始了。桌上总会为他摆好一盆热水和新磨好的刀片,至于用作剃须皂的,有时会是堂叔杰拉德从法国寄来的真正的肥皂,而更多时候则是熬制了一半的羊脂掺上刺眼的碱水。

他觉得两个世界之间的转变从闻到厨房飘出的香味之时就开始了——那香味强烈而浓郁,与湖泊、沼泽和树木间稀薄的气息对比强烈——但是,只有完成了刮胡子的仪式之后,他才能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大家习惯了不指望他在没刮胡子之前说话。经过一个月的孤独,打开言语之门变得非常艰难。并非因为他无话可说,只是一时间满腔的字字句句会争抢着要一吐为快,反倒僵持在喉咙了。他需要那几分钟时间小心地梳洗,以便斟酌决定先对谁说些什么。

关于当地的英军巡逻兵,关于政治,关于伦敦和爱丁堡的抓捕和审判,他需要听取各种新闻,问各种问题。但那些都可以等。他更急切地想跟伊恩聊聊庄园,跟詹妮聊聊孩子们。如果情形看着安全,他们会带孩子们下楼来问候舅舅,让孩子们一一给他一个睡眼惺忪的拥抱和一个湿漉漉的亲吻,然后爬回床上歇息。

“他马上就是个男人了。”这是他九月里回到家中的第一句话,边说边冲着詹妮的长子,与他同名的小詹米,点了下头。十岁的小詹米坐在桌边,有点拘束,意识到自己作为家中临时的男主人的地位,显然非常不自在。

“是啊,好像我需要再多一个男人来操心似的。”詹妮酸溜溜地回答,然而她一边走过儿子身旁,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骄傲的神情揭穿了嘴上的谎话。

“有伊恩的消息吗?”三周前,他姐夫第四次被捕了,作为支持詹姆斯党的嫌犯被带到因弗内斯。

詹妮摇摇头,把一盘盖着盖子的食物送到他面前。山鹑馅饼浓浓的香味从馅饼皮上的小孔里溢出,弄得他口水直流,不咽下一口都没法儿说话。

“用不着担心,”詹妮一边说一边用勺子把馅饼舀到他的盘中,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眉间细小的竖纹加深了,“我让菲格斯把地契转让书和伊恩的退伍证书带去给他们看了。他们一旦意识到他不是拉里堡的领主,折磨他也没有任何好处的时候,就会再放他回来的。”瞧了一眼儿子,她伸手拿起麦芽酒壶,“看他们有什么运气能证明一个小孩儿是叛徒。”

她的声音很沉重,可是语气里透着一种满足,想象着英格兰法庭混乱的样子。那张风吹雨淋过的地契转让书曾经多次在法庭上作为证物,证明拉里堡的所有权已从年长的詹姆斯转到小詹姆斯名下,每一次都成功地阻止了英格兰王朝将该地产作为叛党分子的财产而抢占为己有。

他可以预感到,当他走出这座农庄的大门,那薄薄的一层人性文明的表象将悄悄地溜走,随着他每一步的远离逐渐消散。有的时候他能留住一丝暖意与家庭的幻影,直到抵达他藏身的岩洞;有的时候那感觉几乎转瞬即逝,轻易地被一股夹着刺鼻焦味的寒风撕扯得一干二净。

英国人在高处的农田以外已经烧毁了三片小农场。休·科比和杰夫·默里被他们从家中的火炉旁拖出去射杀在自家门口,没有问话,也没有正式的指控。年轻的乔·弗雷泽躲过了劫难,他妻子看见英军走近,及时提醒了他,于是乔得以逃离到詹米所住的岩洞,与他共同生活了三个星期,一直到英国兵离开村庄,也带走了伊恩。

十月,给他带信的是两个大点儿的男孩。菲格斯是他从巴黎一家妓院带回来的;拉比·麦克纳布是厨房女佣的儿子,是菲格斯最好的朋友。

他慢慢地把剃须刀从脸颊旁划下,越过下颌的棱角,然后把泡沫沿着脸盆边沿从刀片上刮干净。从眼角的余光里,他瞥见拉比·麦克纳布脸上痴迷的羡慕神情。稍一转身,只见三个男孩,拉比、菲格斯和小詹米,全都张着嘴专注地看着他。

“你们没见过男人剃胡子?”他挑了挑眉问道。

拉比和菲格斯对看了一眼,把这问话留给准领主小詹米来回答。

“哦,这个……是啊,舅舅,”他红着脸答道,“不……我,我是说——”他结巴起来,脸红得更厉害了,“爸爸不在,就是他在,我们也看不见他老刮胡子,还有,嗯,舅舅您,一个月下来脸上有这么多胡子,我们也就是很高兴见您回来,嗯……”

詹米突然开始意识到,对于孩子们来说,他一定是个浪漫的人物。一个独居山洞、出没于黑暗之中的猎人,每每在黑夜中的迷雾里归来,带着一身污泥、乱发和一脸凶狠的红色大胡子——是啊,在他们的年龄,做个亡命之徒,终日隐居在石楠地里潮湿狭窄的山洞中,兴许是令人无比向往的冒险生涯。在十五岁、十六岁和十岁,他们不懂负罪感,不懂凄苦的孤寂,不懂那种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排遣的责任的重负。

或许在某种意义上他们能理解恐惧。对被捕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但不是那种对孤独、对自身的天性,以及对疯狂的恐惧。不是那种长久的、无时不在的恐惧,惧怕自身的存在会给他们带来些什么——即使他们想得到那层危险,也会很快打发走那种想法,因为男孩儿们自然而然,也天经地义地认为,人可以永生。

“哎,是啊,”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转回到镜子跟前,接着小詹米的话茬,“悲哀和胡子都是男人天生的。亚当留下的祸患。”

“亚当?”菲格斯毫不掩饰地一脸疑惑,而其他两人则努力显出有点儿理解的样子。菲格斯是法国人,所以他们从不指望他什么都懂。

“哦,是啊,”詹米把上嘴唇往下盖过牙齿,小心地剃干净鼻子下边的胡须,“上帝刚开始造人的时候,亚当的下巴和夏娃一样,没有胡子。他俩全身都光溜溜的,跟刚生下来的小孩儿一样。”他接着说。瞧见小詹米的眼神快速地瞥向拉比的裤裆。拉比虽然还没长胡子,但他上嘴唇淡淡的阴影暗示着别处或许也已经有了新长的毛发。

“但是当那个天使举着火箭把亚当和夏娃赶出伊甸园时,他们刚一踏出大门,亚当的下巴就痒痒地长出了胡子,从此世上的男人就遭了诅咒,永远得剃胡子。”说完他在下巴上轻舞了最后一下剃刀,旋即戏剧性地向观众们鞠躬谢幕。

“可是其他地方的毛呢?”拉比继续问,“你没有剃那边儿!”小詹米想着便咯咯乱笑,脸又涨得通红。

“还好没有剃,”与他同名的舅舅评论道,“那可需要很稳当的手啊!不过镜子倒是用不着。”他的补充引来一阵集体的痴笑。

“那姑娘们呢?”菲格斯问,说到“姑娘”一词时,他低哑的声音不自然得像青蛙叫,惹得另两个男孩儿笑得更大声了。“女孩儿那里当然也长毛,不过她们不会剃掉——至少一般不会。”他一边补充,一边显然想起了自己早年在妓院里的某些见闻。

詹妮的脚步从走廊传了过来。

“哦,不过那可不是个诅咒,”他告诉专注的小观众们,一手举起脸盆朝打开的窗户外倒了出去,“那是上帝给男人的一个安慰。先生们,有朝一日你若有幸见到一位女子的身体,”他回头望着门口,压低声调秘密地说完,“你会发现她那里的毛发长成一个箭头的形状——记得,那是告诉可怜的无知的男人,跟着那个箭头就能带你安全到家。”

他撇下背后的窃笑,一本正经地转过身来,看见詹妮挺着庞大的肚子缓慢蹒跚的脚步,突然羞愧万分。她隆起的肚子上搁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给他端来的晚餐。他怎么可以如此贬低她?怎么可以为了一时间笼络与孩子们的感情,说出如此粗俗的笑话?

“安静!”他突然对孩子们训斥道,弄得他们赶紧打住,迷惑地瞧着他。他连忙上前接下詹妮端着的托盘,放到桌上。

那是一道羊肉和培根做的鲜美的菜肴,闻着香味,菲格斯瘦瘦的脖子上明显能看见喉结在上下浮动。他知道他们总是把最好的食物留给他,餐桌上下一张张苦涩的脸不用多看也都明白。他每次回来都尽量带点肉来,设套捉的兔子或松鸡,有时是一窝千鸟蛋——但这些从来都是远远不够的,因为此时的庄园需要招待的不光是家人与伺佣,还有被杀害的科比和默里的全家。这些佃农的孤儿寡母在这里起码得住到春天,所以他必须尽全力供养他们。

“来,坐这儿。”他拉着詹妮的胳臂温柔地把她牵到身边的长凳上坐下。她有点讶异——他每次回来她都习惯了为他服务——不过还是欣然坐了下来。天很晚了,她也累坏了,眼眶下的黑影显而易见。

他切了一大块肉饼,非常坚决地把盘子送到詹妮面前。

“可这都是给你的!”她抗议道,“我吃过了。”

“吃得不够,”他说,“你需要多吃点——为了孩子。”他鼓励着。如果她不肯为自己吃,应该会肯为了孩子吃。她犹豫了一下子,但微笑着提起勺子吃了起来。

已经十一月了,冷风穿透了他薄薄的衬衣和马裤,但专注于追踪猎物,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寒冷。天上有云,不过一轮满月透过稀疏的云层,把天空照亮成一片青灰色。

感谢上帝没有下雨,否则滴答的雨水和淋湿的草木散发出的香气会掩盖动物的声响和体味。长期的野外生活把他的嗅觉磨炼得敏锐异常,几乎到了折磨人的地步,有时候踏进家门扑面而来的强烈气味会险些把他熏倒。

他没有闻到那头雄鹿身上的麝香味,因为距离有点儿远。但那头鹿显然闻到了他,而一瞬间微小的惊跳引起的窸窣声被猎人听见,露了馅儿。飞速飘动的云层下有黑影在周围的山坡上泛着涟漪,这时候那头鹿一定动也不动地隐藏其中。

听觉指引着他非常慢地转向雄鹿的位置,他手握长弓,箭在弦上,一旦雄鹿想逃,他便可能有机会下手。

对,就在那儿!看见鹿角时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就在那金雀花丛之中,尖尖的黑色鹿角清晰而醒目。他稳住自己,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野鹿突然跃起的声响总是大得足以震慑猎人。不过这个猎人有备而来。他既没有退却,也没有追击,只是坚守住阵地,目光顺着箭身方向追踪着跳跃的鹿身伺机发射。最终,强劲有力的一击把弦生疼地弹到手腕上。

一箭中的,射中的是肩胛之后。太幸运了,他都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追赶一头成年的雄鹿。猎物倒在金雀花丛背后的一块空地上,四条腿像树枝一般僵硬地挺着,跟所有垂死的有蹄类动物一样,异乎寻常地无助。秋日的满月照在它光滑的眼睛上,平日黑暗里温柔的凝视看不见了,空洞的银光之下隐藏着死亡之谜。

他从腰带里抽出匕首跪在雄鹿身旁,匆忙地念完了弑鹿祷词。那是伊恩的父亲,老约翰·默里教他的。他记得自己的父亲听了,在一边轻轻地撇了撇嘴,于是他揣测这段祷词也许并不是念给他们星期天在教堂敬拜的同一位天主。可是他父亲什么都没说,他便轻声重复了祷词,紧张而激动的心情让他几乎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觉得老约翰的手稳稳地按在他的手上,第一次将刀刃刺入鹿身的皮毛与热血之中。

如今技艺熟练的他很有把握地将黏黏的鹿嘴向上一推,用另一只手切开了猎物的喉咙。

血热乎乎地倾泻到刀和手上,喷射了两三下,然后缓缓地流淌出来。喉头的大血管一经切断,鹿身的鲜血便会这样慢慢地流淌干净。要不是饥饿、晕眩和这清冷的夜里醉人的气息,他也许会停下思考一番,但是今晚他没有。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捧起流动的血送入口中。

月光照在他拢成杯状的手上,血看着是黑色的,不停地滴漏下来,仿佛他喝下的并不是鹿血,而是那头生灵的精髓。他觉得那血咸咸的,带有银子的味道,温暖如同自己的体温。吞咽时没有一丝或热或冷的不适,只有口中浓郁的味觉,加上令人目眩的温热的金属气息。感应到食物近在咫尺,他的胃突然一抽紧,咕咕叫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呼吸着,湿冷的空气又吹了回来,在雄鹿尸骨的热气和自己的知觉之间回转。吞下了最后一口,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又把手在草地上擦拭干净,继而开始干手头的活儿。

瘫软的死鹿骨架搬起来很重,而接下来要处理的则是内脏。他在鹿腿之间切开了长长的口子,既需要力量,又需要微妙的控制,那样才能不刺破包裹五脏六腑的囊膜。接着,他伸手探入鹿身温热而湿滑的内部,用力把内脏包拉了出来,手中的黏液反射着月色的寒光。一上一下两刀之后,内脏干净地滑出骨架,他犹如用了巫术一般,成功地把一头鹿变为鹿肉。

这头雄鹿个子不大,但鹿角上已经有了分叉。幸运的是,与其走开去寻找搬运的帮手,不如把骨架留下任由狐狸或獾貆摆布,这回他正好可以独自一人把它搬走。他将一侧的肩膀钻到一条鹿腿之下,缓缓站起身,努力哼哼着把重负挪到背上一个稳固的位置。

他缓慢而笨拙地移步下山,月光把他驼背的身影投射到一块大石头上,看上去怪诞而神奇。鹿角在肩头上下起伏着,他的侧影变成了一个长着角的男人。幻想令他打起寒战,他想到那巫师魔宴故事里的场面,想到那角神出现,饮尽了供奉牲礼上山羊与公鸡的鲜血的情景。

他有点儿反胃,更有点头晕。想着自己被撕扯在白天与黑夜之间,他越来越无所适从。白天的他是纯粹理智的生物,为了逃离潮湿而令人动弹不得的禁锢之地,他把自己严格地制约在沉思冥想之中,去书页里寻求庇护。而一旦月亮升起,理智消散殆尽的他则立刻屈从于直觉,如野兽般钻出巢穴,踏入清新的空气,在星光下的黑暗山野奔跑狩猎,在饥饿的驱使下独饮鲜血与月色,一醉方休。

他注视着地面,一步一步地走着,敏锐的夜视力令他即使在重负之下仍能立稳脚跟。背脊上瘫软的雄鹿在渐渐变凉,直直的柔软的皮毛擦着他脖子背后,微风中他自己的汗水也在变凉,恍惚之间,他感觉与自己的猎物正在走向同样的归宿。

直到拉里堡的灯光最终映入眼帘,他方才觉得人性的温暖降临到自己的身上。他收拾心情准备向家人问安,此时他的身心终于再次合二为一。

<h3>一个孩子为我们降生</h3>

三周以后,仍然没有伊恩归来的消息。事实上,没有任何消息。菲格斯几天没来山洞了,詹米忧心忡忡,不知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没有大事,上次打的鹿肉一定早吃完了,现在添了那么多人要养活,这个季节菜园里一定没有什么收成。

忧心渐甚,他决定冒险早点儿回家看看。他仔细检查了每个陷阱,赶在日落之前下了山。为防万一,他小心地戴上粗羊毛织的灰褐色圆帽,好掩盖一头红发,不致在夕阳下暴露目标。仅凭他的身高就可能招致怀疑,但怀疑不是定论,如果倒霉地遇上英军巡逻兵,他有充足的自信可以单靠腿力逃离险境。石楠地里的野兔都不是詹米·弗雷泽的对手,只要他事先做好准备。

他走近的时候,房子里异常安静,听不见平常孩子们的喧闹声。詹妮家有五个孩子,几个佃农家一共有六个,更别提菲格斯和拉比·麦克纳布,都还远未成熟,仍旧喜欢围着牲口棚相互追逐,像恶魔一般尖叫。

踏入厨房大门,整个屋子空荡荡地围绕着他。站定在后屋的走廊里,一手边是储物间,一手边是清洗间,主厨房就在前面,他将所有的知觉静静地伸展开来,一边呼吸着屋子本身强烈的气味,一边聆听着。不,确实有人在屋里。只听得一丝细小的刮擦声,紧接着是不经意的轻轻碰撞声,从厨房门里传了出来,那门用厚厚的布包裹着,好防止厨房里的热气跑到冰冷的储物后间。

那着实是家居的声响,他松了口气,小心地推开门,没有十分忌惮。独自站在桌边的是他的姐姐詹妮,挺着巨大的肚子,在一个黄色的大碗里搅着什么东西。

“你在这儿做什么?寇克太太呢?”

詹妮一声惊呼,把勺子掉在了地上。

“詹米!”她一手合在胸前,面色苍白地闭上眼,“天哪!你把我肠子都吓出来了。”她睁开眼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那双蓝色的眼睛与他的一模一样。“看在圣母的分上,这个时候你来干什么?我以为至少再过一个礼拜才见得到你呢。”

“这两天菲格斯没来,我有点儿急了。”他简单地答道。

“你真是个好男人,詹米。”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笑了笑,走近身拥抱了她的弟弟。有个随时可能呱呱坠地的婴儿夹在中间,拥抱是件尴尬的事儿,但依然非常令人愉悦。他把脸颊靠在她一头光滑的黑发上贴了一会儿,她身上的香味掺杂着蜡烛、月桂、牛脂皂和羊毛的气息,而今晚他觉得这香味里添了一丝异常的元素,他觉得他开始闻到了奶香。

“大伙儿都去哪儿了?”他一边不情愿地放开她,一边问。

“嗯,寇克太太死了。”她答道,双眉之间隐约的皱纹加深了。

“真的?”他画着十字小声地问,“太遗憾了。”四十多年前他父母刚一结婚,寇克太太就是家里的第一个女佣,过了些年她就一直是管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上午。大家其实也都不吃惊,可怜的老夫人,去得很平静。她如愿以偿地死在自己的床上,麦克默特里神父为她做的祷告。”

詹米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厨房通向仆人屋子的那扇门:“她还在吗?”

詹妮摇摇头:“不在了。我让她儿子在这儿为她守灵,但寇克一家觉得,照目前的情形——”她挤了挤眉眼,这目前的情形显然包括伊恩缺席、英军出没、佃农避难、食物奇缺,再加上他本人居于山洞的麻烦处境,“他们觉得还是在莫德哈堡她姐妹家中举行好点儿。所以,大伙儿都去了。我推说不太舒服就留下了。”她说着就笑了,抬了抬顽皮的眉毛,“不过其实我就是想要他们离开,我好有几个小时的清静。”

“我这一来,你的清静又被打乱了,”詹米同情地说,“需要我走吗?”

“不要,傻瓜,”詹妮和蔼地说,“坐下,我来弄晚饭。”

“那,咱们吃什么?”他问完,期待地在空气中闻了一闻。

“那要看你带什么回来了。”她一边回答,一边在厨房里忙碌着,从橱柜里拿出这样那样,一会儿停下往火上的大锅里搅一搅,锅中升起淡淡的热气。

“你要带了肉来,咱们就吃肉。没有的话,就吃牛腿麦片汤。”

他做了个鬼脸,想到煮麦片和两个月前买的腌牛肉吃剩下的最后一点儿腿骨,他兴味索然。

“那幸亏我运气好,”他说完,从猎物袋里倒出三只野兔,软绵绵的一堆灰色的皮毛和压瘪的耳朵,“还有黑刺李。”他把灰帽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帽子的衬里染上了鲜红的果汁。

詹妮看得两眼放光。“野兔馅饼!”她宣布道,“没有葡萄干,但感谢上帝,这些刺李反而更好。”注意到那堆灰色的皮毛里有一点点微小的动静,她马上拍了拍桌子,把闯入厨房的小虫消灭干净。

“詹米,把这些拿到外面去剥皮,不然厨房里跳蚤要泛滥了。”

当他剥完野兔皮回到厨房,发现馅饼皮早已经准备好了,而詹妮的裙子上沾满了面粉。

“把这些切成条,再帮我把骨头敲碎,好吗,詹米?”她一边问,一边皱起眉头读着桌上摊开在盘子一边的《麦克林托克夫人的烹饪与糕点食谱》。

“做个野兔馅饼你该不需要翻那本小书了吧?”他一边问,一边顺从地拿起放在橱柜顶上碎骨用的大木槌。他把木槌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露出厌恶的表情。这跟几年前在英军监狱里砸坏他右手的那把槌子非常像,他眼前一下子栩栩如生地浮现出一盘野兔馅饼,被压碎而开裂的骨缝里有咸咸的鲜血和略带甜味的骨髓流出,渗入兔肉之中。

“我当然可以自己做,”詹妮心不在焉地回答,用大拇指一页页翻着食谱,“只不过当你做一个菜需要的一半的材料你都没有时,那么到这里翻翻兴许能找到些别的可以替代。”她翻到一页并皱起了眉头,“平常,我会用红酒做酱,可是家里没有,除了藏在地洞里的杰拉德送来的那桶,可我还不想打开它——没准哪天还用得着。”

无须解释,他清楚那个没准能用来干吗。一桶红酒可以打通释放伊恩的关节——或者至少买通情报了解他是否安好。他偷偷地斜瞥了一眼詹妮圆圆的大肚子,虽说大男人不懂,可就是毫无经验的他都能看出,她离生产的时间已经非常近了。他不假思索地提起水壶,把他的匕首刀刃在开水里来回烫了烫,然后擦拭干净。

“你这是干什么,詹米?”他一回头,发现詹妮正盯着他。她的黑色鬈发从发带里散出些许,见那乌木般的黑发间闪现了一丝银白,他心中一紧。

“哦,”他随口回答,显然没有仔细考虑,一边拎起一只兔子一边说,“克莱尔——是她告诉我的,说用刀切食物之前应该先用开水洗一下。”

他没有抬头看,却感到詹妮抬起了眉毛。那年他从卡洛登归来,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半死不活地回到家中,关于克莱尔,詹妮只问过他一次。

“她走了,”他这么回答,转开脸去,“别再向我提起她的名字。”于是一贯忠心的詹妮再没有提过,他也同样没有。他搞不清为什么今天会这么说,除非这是因为那些梦。

他常常做那些梦,形式各异,但每次都会搅得他第二天心神不宁,仿佛一瞬间她真的近得一触可及,却又马上再次远离。有时候醒来,他发誓能够在自己身上闻到她的气味,浓浓的带着麝香味,还有点点滴滴绿叶与芳草清新而辛辣的气息。在梦里他不止一次地射了精,这令他有点儿羞愧,有点儿不自然。为了分散他们彼此的注意力,他冲詹妮的肚子努了努嘴。

“快了吗?”他盯着那膨胀的大肚子,皱着眉问,“你看着像个马勃大蘑菇——只要一碰就会‘噗’的一声炸开!”他轻弹手指夸张地演示着。

“哦,是吗?我可希望就像‘噗’一下那么容易。”她拱起脊背揉了揉后腰,只见大肚子挺得越发危险了。他退到墙边,好给她多点儿空间。“要说什么时候,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啰,我想。没法儿肯定。”她拿起量杯量好了面粉。他沮丧地注意到,袋子里剩下的面粉少得可怜。

“觉得快了就捎信到山洞里,”他突然说,“我一定下山,不管有没有英格兰人。”

詹妮停止搅拌,呆呆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

“嗯,伊恩不在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拎起一只剥了皮的兔子,熟练地卸下一条腿,把它从脊椎骨上切了下来。他抡起木槌,只消三下拍打,那颜色淡淡的兔肉就铺平开来,等着被放进馅饼里去。

“好像要是他在就会很有用似的,”詹妮说,“他的任务九个月以前就完成了。”她朝弟弟皱了皱鼻子,伸手去够那盘牛油。

“嗯哼。”他坐下来继续做手头的活,发现视线离她的肚子更近了。肚子里的那位显然醒着,并且很活跃,来来回回不停地动着,弄得那围裙随着她搅拌的动作也不停地扭曲,不停地突兀着。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地放到那庞大的弧线之上,去感觉里面的小生命惊人的动作,强壮的捶打和顿足明显表示它对那拥挤的空间极不耐烦。

“到时候让菲格斯来叫我。”他又说。

她低头气恼地看着他,用勺子把他的手打掉:“我不是才说过了吗?我不需要你!上帝啊,老兄,我要操心的还不够多?这么一大屋子的人,都没有足够的吃的喂饱他们,伊恩在因弗内斯的大牢里,我每次一回头都有红衣服从窗口往里爬!是不是还要我担心他们把你也抓去?”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小心的。”他没有看她,只是专注着手里正切着的前腿。

“那好,小心地待在你的山上吧。”她顺着笔挺的鼻梁,越过碗边儿往下瞥着他,“我都生了六个孩子了,好吧?你觉得到现在我还不行?”

“没法儿跟你争,是吧?”他质问道。

“是,”她立刻回答,“那你就待在那儿。”

“我会过来。”

詹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很久。

“你没准儿是打这里到阿伯丁最死心眼儿的傻子了,嗯?”

詹米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展开了笑颜。

“没准儿是,”他说,一边伸手拍了拍她沉重的肚子,“没准儿不是。反正我会过来。到时候叫菲格斯来叫我。”

三天以后,天没破晓菲格斯就气喘吁吁地上山来了。黑暗中他走错了路,从金雀花丛间摔了下去,声音响得没等他走进山洞,詹米就听见了。

“大人……”他一从小道尽头出现就上气不接下气的,但詹米已经走过他身边,把披风一把拉过肩头,匆匆地朝山下的庄园赶去。

“可是,大人……”菲格斯跟在他身后,慌张地喘着气,“大人,那些士兵……”

“士兵?”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不耐烦地等着那法国小伙儿爬下山坡。“什么士兵?”他问道,见菲格斯滑着走下最后几步山路。

“是英国骑兵,大人。夫人派我来告诉你——绝对不要离开山洞。有人昨天看见他们了,驻扎在当马格拉斯。”

“见鬼。”

“是啊,大人。”菲格斯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喘口气,一边给自己扇着风,瘦弱的胸膛上下起伏着。

詹米犹豫了一会儿,踌躇不定。所有的直觉都抗拒着回岩洞的想法。刚一见到菲格斯出现,他就激动得热血上升,此时一想到要乖乖地爬回山洞躲藏起来,像蛆虫一样在石块底下寻求庇护,他心中就非常抵触。

“嗯哼。”他应和道,低头看看菲格斯。清晨的光线开始改变,渐渐地,在黑黑的金雀花丛映衬之下,男孩清瘦的轮廓显现了出来,不过他的面孔仍旧是灰灰的一片,上面两道深一点的灰色显然是眼睛的位置。有一种疑云笼罩着詹米——为什么詹妮会在如此奇怪的时间派菲格斯过来?

如果确有迫切的必要警告他骑兵的到来,那么派孩子晚上过来会更安全。但如果并不十分迫切,那何不等到第二天晚上?答案很明显——因为詹妮觉得第二天晚上她可能就无法给他捎信了。

“我姐姐怎么样?”他问菲格斯。

“哦,好的,大人。很好!”那热诚的担保验证了詹米的怀疑。

“她生了,是吗?”他质问道。

“没有,大人!当然没有!”

詹米伸手抓紧了菲格斯的肩膀,那细小而脆弱的骨骼让他联想到那天帮詹妮敲碎了骨头的野兔。不管怎样,他还是握紧了手。菲格斯扭动着想逃脱。

“告诉我事实,小伙子。”詹米说。

“没有,大人!真的!”

他无情地把手抓得更紧:“她叫你不要告诉我的?”

詹妮肯定是逐字逐句向菲格斯下的禁令,因为菲格斯回答这个问题时明显很释然。

“是的,大人!”

“啊。”他一放开手,菲格斯就跳了起来,一边揉着消瘦的肩膀,一边开始滔滔不绝。

“她说除了关于骑兵的事,不许我告诉你任何别的事儿,大人。如果我说了,她就会切下我的蛋蛋,跟萝卜香肠一样给煮了!”

听了这个威胁,詹米忍不住笑了。

“咱们可能是缺粮食,”他向自己的小学徒保证道,“可还没缺成那样儿。”他朝地平线望了一眼,看见黑色松树林的轮廓之后,一条粉红的细线显得纯净而清晰。“好,一起走吧。再过半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这天早晨,农庄周围并不太平。明眼人都能看出拉里堡有点儿不同寻常。院子里的洗衣盆支在架子上,下面烧着的火灭了,留下一大盆湿衣服浸在冷水之中。牲口棚里传来了像是透不过气来的呻吟呼喊——一定是唯一剩下的那头母牛急需挤奶了。羊圈里传出刺耳的喋喋不休,多半是母羊们也正需要类似的关注。

他走进院子时,三只鸡咯咯咯地叫着,羽毛四散地跑开去,那条名叫耶户的捕鼠犬紧随其后。他立刻冲上前去朝那条狗的肋骨底下踢了一脚,那狗满脸惊诧地飞向空中,落地时发出一声嚎叫,爬起来便逃跑了。

他在客厅找到了小孩子们,他们同两个大点儿的男孩、玛丽·麦克纳布,还有另一个女佣苏琪,在科比夫人严密的看管下挤在屋里。科比夫人是个严肃而顽固的寡妇,正捧着《圣经》向大伙儿念着。

“且不是亚当被引诱,乃是女人被引诱,陷在罪里。”科比夫人读着,楼上传来大声起伏的尖叫,久久没有平息。科比夫人停顿了一会儿,在继续朗读之前先让屋里每个人都有时间体会了一下。她浅灰色的眼睛湿湿的,像生牡蛎一般,翻向天花板,接着心满意足地望着面前一片紧张的面孔。

“然而女人若拥有信心爱心,又圣洁自守,就必在生产上得救。”她往下读着。凯蒂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把头埋在姐姐的肩膀里。玛吉·艾伦满是雀斑的小脸涨得越来越红,而她哥哥在那尖叫声中已经面色惨白。

“科比夫人,”詹米说,“请停一下。”

他的话很礼貌,但他的目光一定和耶户刚刚被踢飞之前所看见的一模一样,因为科比夫人倒抽一口冷气,把《圣经》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詹米俯身捡起了《圣经》,朝科比夫人咧开嘴露出了牙齿。这个表情明显没有被理解为微笑,却也颇有成效。科比夫人脸色唰地白了,一手捂住了丰满的胸脯。

“也许你可以去厨房做点有用的事儿。”他说完朝厨房一甩头,做饭的女佣苏琪立刻像风吹的落叶似的急忙走了出去。科比夫人站起来跟着离开,样子端庄得很,却也不敢迟疑。

这一小小的胜利振作了他的精神,他很快把客厅里所有的人都请了出去,吩咐默里寡妇和女儿们去把衣服洗完,让玛丽·麦克纳布领着小一点儿的孩子们去把鸡捉回来。年长的男孩儿们被派去照看牲口,大家明显都松了口气。

屋里终于安静了,他站了一会儿,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隐约觉得他应该留下看守这所房子,却强烈地意识到——就像詹妮说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帮不了任何忙。前院有一匹陌生的骡子蹒跚着,想必接生妇正在楼上照顾着詹妮。

他没法坐下来,手拿着《圣经》在客厅周围不安地徘徊,轻轻地触摸着每一件物品。詹妮的书架被虐待得伤痕累累,是三个月前英国兵最近一次突袭时留下的痕迹。银质的大果盘有点儿凹痕,不过因为装在士兵背包里太重,所以在他们扫荡小型物件的过程中逃过了一劫。英国兵其实并没有拿走太多,家里真正值钱的东西,加上仅剩下的一点点黄金,都同杰拉德的酒一块儿安全地藏在了地洞里。

楼上传来一声长久的呻吟,他无意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经》。他并没想打开它,但书页仍旧不自觉地在手中翻了开来,停下的位置正是头几页上记录家中生死婚丧诸般大事的地方。

第一条记录是他父母亲的婚礼。布莱恩·弗雷泽和艾伦·麦肯锡。母亲细腻圆润的笔迹写下了他们的名字和日期,下方的一行注释则出于父亲坚硬而深黑的草书:“因爱而联姻”——这是一句醒目的批注,尤其鉴于其下第二条记载的是威利的诞生,其时距婚礼的日期仅有两月之隔。

詹米笑了,每次看到这些字他总会微笑。他抬眼望着墙上的油画,画中是两岁时的自己,与威利和大个子猎鹿犬布兰站在一起。那是十一岁时患天花去世的威利仅存的一幅肖像。画布上有一条刀痕——他猜想是一把刺刀所为,替它的主人宣泄着心中的恼怒。

“如果你没有死,”他对画中人柔声说,“一切会是怎样?”

是啊,一切会是怎样?他一边合上《圣经》,一边注意到最后的一条记载——“凯特琳·玛斯丽·默里,生于1749年12月3日,死于1749年12月3日。”哎,如果……如果十二月二日英格兰人没有来,詹妮还会不会早产呢?如果他们有足够的食物,如果大着肚子的她,还有所有的其他人,没有只剩下皮包骨头,一切会不会好一些?

“没有人知道,是吧?”他对着画像说道。画中的威利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记得自己始终喜欢威利站在身后给他的安全的感觉。

楼上又传来一声尖叫,他拿着书的手被一阵恐惧紧紧地抓住。

“哥哥,请为我们祈祷。”他低语着在身上画了十字,放下《圣经》,决定去牲口棚帮忙。

牲口棚也没什么可做的,拉比和菲格斯两人忙活家里所剩无几的牛羊绰绰有余,十岁的小詹米也已经能够帮上大忙了。闲得无聊,詹米把散落的干草集成一捆,抱着给接生妇的骡子送了去。干草全部吃光以后,他们就非得宰了那头母牛了,与羊群不同,一个冬天下来,山上搜罗来的饲料,即使加上小孩子们采集来的杂草,也是不够一头牛吃的。运气好的话,腌了这头牛就够大伙儿吃到春天了。

他回到牲口棚的时候,菲格斯举着牛粪叉抬起了头。

“那个接生婆还行吗?名声可好?”菲格斯抬起尖尖的下巴,颇有些挑衅地表示质疑,“夫人可不应该放心让个农妇来照顾,绝对不行!”

“我怎么知道?”詹米不耐烦地问,“你觉得雇接生婆的事情跟我有关?”从前默里家所有的小孩都是老接生妇马丁夫人接生的,而卡洛登之后的第二年,马丁夫人跟许多其他的乡亲们一样在大饥荒中死了。新来的接生妇英尼斯夫人年轻很多,他就希望她有足够的经验能够知道该做什么。

拉比似乎也很想加入讨论。他对菲格斯沉下脸:“哎,你说的‘农妇’是什么意思?你没注意到你也是个农民?”

菲格斯把持住自己的尊严,顺着自己的鼻梁俯视着拉比,虽说要这么做他必须先仰起头才行,因为他要比他朋友拉比矮上好几英寸。

“我是不是农民跟这个没有关系,”他骄傲地回答,“我不是个接生妇,对吧?”

“不是,你是个爱挑剔的傻瓜!”拉比粗鲁地推了一下他朋友,菲格斯惊叫了一声,重重地向后摔倒在牲口棚的地上。他立马爬了起来,猛地朝坐在马槽边哈哈大笑的拉比扑过去,但詹米的手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拉了回来。

“不许这样,”他们的雇主说,“我可不想眼看着你们把剩下的一丁点儿干草给毁了。”他扶着菲格斯站起来,扯开话题问他:“对于接生婆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可多了,大人。”菲格斯优雅地掸去身上的尘土,“我在爱丽丝夫人那儿时,见过许多姑娘被送到床上来的——”

“我敢说一定没错,”詹米冷冷地插了一句,“哦,要不你说的是产床?”

“产床,当然啰。啊,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法国小伙儿严肃地挺了挺瘦小的胸膛。

“确定无疑。”詹米微微地撇了撇嘴,“既然如此,我相信你当时一定观察得很仔细,所以你准知道一切该怎么安排吧?”

菲格斯没有理会这句嘲讽。

“那是当然,”他就事论事地接着说,“接生婆自然要在床下放一把刀,用来除去痛感。”

“我可不觉得她有这么做,”拉比嘟囔着,“至少听上去没有。”从牲口棚里虽然听不见大部分的叫喊,但还是有一些声音传了出来。

“还有,要把一个洒上圣水的鸡蛋放在床脚,用来帮助产妇更顺利地分娩。”菲格斯专注地说着,然后皱起了眉头。

“我亲手把鸡蛋给了那个女人,但她明显不知道该用它干吗。我可是特地把它保存了一个月的。”他哀怨地补充说,“因为母鸡已经几乎不下蛋了,我一定要保证在需要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可以用。”

“接着,关于分娩以后,”他对听众的热忱不再怀疑,继续着他的讲演,“接生婆必须用胎盘煮上一壶茶,让产妇喝下,那样她的乳汁就会源源不断。”

拉比悄悄地发出一声干呕的声响。“你是说,用胎衣?”他难以置信地感叹,“上帝啊!”

对于这一先进的医学知识,詹米自己也感到有点儿想吐。

“哎,其实,”他强作随意状对拉比说,“她们还吃青蛙呢!你知道,还有蜗牛。这么想想,也许胎衣没啥奇怪的。”他暗自怀疑,什么时候他们自己也会不得不开始吃青蛙和蜗牛,不过马上觉得这个想法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拉比装模作样地大声呕吐起来:“天啊,谁会想做恶心的法国人!”

站在拉比身旁的菲格斯转身迅速地挥出了拳头。菲格斯在同龄人中虽然属于瘦小之列,却精干有力,而且善于瞄准对手的弱点,那是他在巴黎街头做小扒手时积累的经验。那一拳倏地正中拉比下怀,后者蜷起身子,发出猪膀胱被压瘪的声音。

“对比你更聪明的人说话要尊敬,请你注意。”菲格斯骄傲地说。拉比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像鱼的嘴儿一样一开一合地喘着气,他睁大了双眼,露出惊诧的表情,那可笑的样子让詹米很难抑制住不笑出声来,尽管他仍深深地担心着詹妮,并对孩子们的争吵很是厌烦。

“你们两个小蠢货能不能把爪子收起来——”他刚说了一半就被小詹米的惊叫声打断,先前小詹米一直入迷地听着他们的交谈,没有作声。

“怎么了?”詹米转身,手立刻自动地按住了那把他只要离开岩洞就必然随身带着的手枪,他几乎以为院子里来了英国巡逻兵,但是没有。

“到底怎么了?”他质问道。接着,随着小詹米手指的方向,他看见了。有三个黑点在土豆地里棕色的枯藤乱枝上跳动着。

“乌鸦。”他轻声自语,感到脖子背后汗毛凛凛。那些象征着战争与杀戮的恶鸟,此时在詹妮生产的当头来到庄园,简直预示着最糟糕的厄运。他正瞧着,一只肮脏的鸟已经栖上了屋脊。

他不假思索地从腰带里拔出手枪,用前臂稳住枪口,仔细地瞄准目标。从牲口棚的大门到屋脊的距离很远,况且枪口又必须朝上,然而……

他手中的枪猛地一震,只见那乌鸦突然炸开在一团黑色的羽毛之中,两只同党迅即飞向空中,仿佛被同一记爆炸飞射了开去,疯狂地扇着翅膀,随着嘶哑的啼叫很快消失在那冬日的长空。

“我的上帝啊!”菲格斯用法语惊呼,“太棒了,那枪法!”

“是啊,打得漂亮,先生。”拉比仍然红着脸轻声地在喘息,但及时回过神来见识到了刚才的那一枪。这时,他朝屋子点了点头,抬起下巴指着上边:“瞧,先生,就是那个接生婆吗?”

是的。英尼斯夫人把头伸出二楼的窗口,探着身子往院子里瞧着,金发随风飘散。兴许是她听见了枪声,担心出了什么麻烦事儿。詹米走进牲口棚的院子,朝窗口挥挥手示意平安无事。

“没事儿,”他喊了一声,“只是走火了。”他没有提乌鸦,生怕接生妇会告诉詹妮。

“上来!”她叫道,没有理会他的话,“孩子生了,你姐姐要见你!”

詹妮睁开眼,那双蓝眼睛稍稍上翘,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你果然来了?”

“我想总有人得过来——就算只是为你祷告一下。”他粗声粗气地回答。

她闭上眼,嘴角泛起了微笑。她此时很像他在法国见过的一幅肖像,他心想——很老的一幅画,不知是哪个意大利人画的,但不管怎样,是一幅好画儿。

“你真是个傻瓜——不过我很高兴。”她温柔地说,一边睁眼朝下望着臂弯里抱着的一团被包。

“想看看他吗?”

“哦,是个男孩儿,啊?”有了多年做舅舅的经验,他一把抱起那小小的包裹拥在怀中,一手轻轻地掀开毛毯的一角,看见了婴儿的小脸。

婴儿的小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深陷在眼帘的褶皱之中,都看不见。红彤彤的脸颊光滑圆润,上面栖息着的那对眼帘清晰地呈现出上翘的尖角,预示着他很有可能——至少在这一项值得注意的特征上——与他的母亲很像。

婴儿的脑袋高低不平得有点儿古怪,稍显歪斜的样子让詹米想到被踢瘪的甜瓜,觉得很不自在。但那胖胖的小嘴看着松弛而平静,湿湿的粉红色下嘴唇随着小呼噜声微微地震颤着,显然是刚刚的出生过程把他给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