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高高的天顶上透下来,无声地把残忍的光明洒遍大地。
四下里一片静寂。只有鲜血不停地掉落到地板上的声音,开始是一滴滴的,像颗颗散落的艳红的石榴子,然后慢慢连接成一条红宝石项链,汇聚成成涓涓不断的细流,从两人贴合的地方细碎地淌下来,从剑柄的位置涌出来,从插入墙壁的剑锋上滴下来。
罗莎扔下手中的十字弓,她抱紧加米尔。
四周是波光粼粼的镜墙,仿佛无限延伸出去的空间,上面映出了自己的影子,肋下插着长剑,被孤单而悲惨地钉在了墙壁上。
遍地都是镜子的碎片,碎片里映出千万个宇宙,千万个月亮,千万个罗莎,但是却没有加米尔。
无论是墙壁还是地上的碎片,镜子里面并没有加米尔。
哪里都没有加米尔。
罗莎松开了手。
加米尔抬起头。他同样看到了镜墙,看到了罗莎在里面一个人孤单的影子。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罗莎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从我们进入下水道躲藏的时候开始,从我给你包扎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
加米尔愣住了。
“我毕竟是个猎人,我不止一次看过那样的伤口……从小外公就一直对我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十几年来我也一直在这样做……”她挣扎着抬起手臂,触摸加米尔苍白冰冷的脸颊,“你知道吗?其实直到今夜,直到这一刻之前,我都没有完全信任过你。我只是在利用你,让你信任我,让你带我来到这里,仅此而已。”
“罗莎,我……”
罗莎痛苦地摇了摇头,用同样苍白冰冷的手指封住加米尔的嘴唇,“可是我现在知道我错了,外公也错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帮助我,保护我……你根本从来就没有伤害过我,从来都没有过。而我竟然却不相信你……我真是太傻了……对不起……”
罗莎紧紧抱住加米尔,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加米尔惨然一笑。
“不,你不相信我是对的。我说过我会做你的剑,做你的盾,但是我竟然食言。”
他低头看着那柄穿过自己与罗莎的长剑,罗莎的伤口还在淌血,而自己的伤口却已经开始溃烂。
这柄剑是罗莎前几天才订做好的一对镀银长剑之一,虽然剑心并不是完全是银的,但很显然,诚实的铁匠并没有因此在镀炼上偷懒。
罗莎轻轻捧起加米尔的脸。冰冷、细腻、恍如白瓷一般的触感。在明亮月光的照耀下,濒死的加米尔仍然完美无瑕。
“但是现在我们在一起……”罗莎轻轻地对他说,“在我接过那把十字弓的时候,外公告诉我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对你们心存半点怜悯……但是我毁了自己立下的誓言……我背叛了拉密那家族的祖先。”
“不,你没有!”加米尔看着罗莎的眼睛,“我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塔一样,像拉托尔庄园所有的吸血鬼一样。”他自嘲地笑了,“而你会活下去。拉密那家族拥有上天庇佑的血脉,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会回家,回到伦敦。你会忘掉所有在巴黎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罗莎拼命摇头。大量失血让她头晕目眩,她摇摇晃晃,疲倦地伏在加米尔的肩膀上,嘴唇摩擦着加米尔的耳朵。
“不要死。”她轻声说,“活下去,永远活下去。”
加米尔苦笑。右肋伤口的溃烂越来越严重,他明白,过不了多一会儿,自己就会像塔长老那样烟消云散。
但是伏在身上的女孩突然对他说了两个字。
毫无逻辑的两个字。
根本不应该在此刻,或在任何时候发生的两个字。
“咬我。”
罗莎对他说。
加米尔一脸惊愕。
“我们的祖先确实承蒙上天庇佑,饮我鲜血之人会中毒而死……但是,更重要的一点却是……”罗莎的头无力地垂在加米尔的肩膀上,虚弱的声音几乎细不可辨,“当我们真心愿意救助他人,愿意以自己的生命换得饮血之人的生命,饮血之人便可以获得永生。”
加米尔睁大了眼睛,他似乎已经完全呆住了。
“快,在我意识尚存的时候。”罗莎焦急地说,“咬我,喝我的血。”
“……决不。”
“你想让我们两个人都死在这里?”罗莎抬起头,“我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我活不下去了,但是你可以活下去!”
她直直地盯着加米尔,两人离得太近,致使眼睛失去了焦距,加米尔的样貌逐渐模糊。她眼前仿佛突然出现那个恍如西里尔一般的小吸血鬼,他们所有人在宴会上欢愉幸福的表情,还有他融化在自己长剑之下的那份沉重的失落。
罗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也许我们错了,都错了……”
右肋的溃烂随着鲜血的流失而愈发严重,加米尔咬住嘴唇,他挣扎着伸手撑住墙壁。
“我不想再这样毫无意义地活着,我不想再做错事……”罗莎轻声开口,泪流满面,“求求你,加米尔……活下去,为我活下去!”
她扶住加米尔颤抖的手臂,努力地一点儿一点儿,去够对方冰冷的手指。
“……求你喝我的血,让我融化进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世界……求你给我解脱,让我为自己做一次决定,让我在最后这一刻为自己活一次!”
罗莎紧紧抓住了加米尔的手。她不由分说吻上加米尔的唇,带着咸味的血腥瞬间涌入了口腔。奇怪的是她并未感到恶心,反而一种熟悉的味道弥漫进她的大脑,带来久违的宁馨与平静,四肢百骸都舒展了开来。
在头脑的最深处,她看到天际一轮银白的满月。
加米尔紧紧地抱住了她。刺入身体的长剑在两人的动作中抖落更多的鲜血,头顶的水纹晃动着,摇摆着,仿佛一个脱离了常轨的异度空间,在此发生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都是可以原谅的。
加米尔轻啜罗莎的嘴唇。
那是一个悠长、缠绵而湿润的吻。加米尔的嘴唇一路滑落,漫过罗莎的下颌一直到颈,然后就仿佛强行按下了一个“中止”的按钮,笨拙而僵硬地停在了那里。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所有的历史与未来因他的这个动作而终结。
“求你……”
这不是软弱的恳求,而是急迫的催促。
罗莎的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回声,她感受停留在自己颈上的那两片温柔的嘴唇,想起了从凡尔赛歌剧院楼梯上走下来的那只金色的面具,想起了瑞典大使馆令人一醉千里的甜酒,想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想起了于特家里形形色色的香粉瓶,想起了德·蒂利伯爵狭窄逼仄的藏书室,想起了头顶绽放的狂欢节焰火,想起了夜晚街道上的飞奔,想起了下水道中的逃亡,她想起了加米尔的笑,他的泪,还有他清澈而深邃的眼神。
起风了。
窗外的流水声大了起来,一波又一波,从高高的透明穹顶外面泼洒而下,墙壁上映出动荡斑澜的水纹。像一场遥远滂沱的大雨,像山谷深处听不到声音的瀑布,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恋人的眼泪。
世间一切,所感动的、所怀念的、所爱的、所恨的,所有童年时代的甜蜜模糊的记忆幻化成长大之后的月晕华彩,带起了无法释怀的忧伤,摇落千年孤独的悲苦;所有悠悠情思的爱怜,所有切切心伤的等待,穿越千年的迷雾,透过绯红花瓣的流连,在明亮月光的映照下,世间一切都化作四壁镜墙上闪耀斑驳的水纹,流失了时间,流失了记忆,只任凭这高高在上远不可及的流水,挽尽世间怅恨,在不属于他们的天地之间尽情地挥洒。
“……为我活下去。”
罗莎重复,语声微弱但坚定。
加米尔沉下了牙齿。
在那一瞬间,罗莎听到自己的心跳,像一面小鼓在血管里撞击。伴随着这鼓声的是恢宏高亢的咏叹调,一出伟大华丽的歌剧正在她面前徐徐拉开帷幕。
在这舞台上,她看到了颠簸在汹涌海面上的双桅船,狂欢节里巴黎繁荣的街景,奢华的宫廷舞会还有热闹的市井游行。在苏菲·阿诺德夫人动情的高音缭绕下,她的视线一直往东,最终似乎来到了城郊一座废弃的公墓。
那里有古旧断裂的石碑和眼神空洞的天使像,碧绿的常春藤像巨大的蛛网围拢了整个世界,傍晚的空气里飘来雏菊的味道和百合花香。她看到自己母亲的墓碑,看到年迈的外公和舅父姨妈们木偶一般毫无表情的脸,然后她看到六岁的自己,六岁的小罗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远,然后在突然降临的夜幕下迷失了方向。
罗莎看到自己独自站在黑沉沉的墓地里,她看到六岁的小罗莎在哭泣。
她突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之前就曾经见到过这幅熟悉的画面。
天色越来越暗了,小女孩哭得可怜极了。罗莎忍不住想走过去安慰她,告诉她走出墓园的路,但是她动不了,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个头戴花环的天使像旁边,好像自己也变成了石像的一部分似的。
然后她看到面前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金发男孩,他蹲下身子,轻轻拂去了小女孩腮边的泪水,温柔地拥她入怀。
男孩抬起头来。
罗莎就在这一刻惊叫出声。
命运的陀螺在此停止了旋转,灰白的幻影逐渐清晰,最后终于静止不动。
梦中的男孩长着柔软的金色鬈发,眼睛在雾霭的映照下闪现出一种奇异的紫色。
他仿佛用黄金和象牙所造,他的唇线将改写历史。
那是她从生至死,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张脸孔。
罗莎看到了加米尔的脸。
十三年的岁月流逝至今,她已长大成人,而他的容貌却没有丝毫改变。
罗莎想叫,她想再看加米尔一眼,她想问他是否还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但是她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愈发明亮的月光毫无保留地透过喷水池底洒入镜屋,洒在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恋人身上。罗莎突然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暖意,仿佛头顶刚刚升起一轮冬日午后的艳阳。
月光透过流水漫入罗莎体内,透过薄薄的皮肤侵入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同时感受到月光的温暖,以及流水的凉意。
波光翻动涟漪,当水珠叮咚掉落水面的声音越飘越远,意识也变得轻盈而毫无知觉。
加米尔汲尽了罗莎体内的最后一滴鲜血。
他怀抱罗莎的尸体,单手推墙把长剑从罗莎的身体中滑出来。
然后他松开了手。
罗莎的身体骤然失却依托,缓缓软倒在地板上。
加米尔把长剑从自己的身体里退出来。他皮肤上的溃烂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仿佛血族独有的愈合能力被骤然加速,当银色长剑最终滑出背脊的那个刹那,他全身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光滑的皮肤上再也看不出一丁点儿受过伤的痕迹。
加米尔笑了。他的笑容很奇怪、很陌生。
他低头凝视着罗莎。
月光映照在女孩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属般的银色光辉。她的尸体就好像冰冷的大理石一般了无生气,却圣洁而美丽,犹如水池上方月与狩猎女神狄安娜的雕像。
“十三年……”
加米尔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像是期待已久的结果、满足之后的喟叹,带着一抹得意,似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遗憾。
他附身摘下罗莎那枝别在胸口的玫瑰。
玫瑰染了血,红得更加娇艳。他伸手攥住了花头。
正在盛开的花瓣突然在他掌心变色、枯萎,在轻微的折裂声中变成细碎的粉末。
加米尔张开了手掌。
红色的粉末沸沸扬扬地飘散在空气里,在月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如同妖精翅膀上扑落的磷粉。
花殒。
月光透过池水映照在镜墙上。
玻璃大厅里已经没有一个人。
女孩的尸身如同方才一般孤单而悲惨地被遗弃在墙角,就好像一片枯萎的落叶。
四周一片空旷。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大殿中央的翡翠祭坛上面,那本古老的大书开始哗哗翻页,就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不停地翻动它似的。
页面是空白的。
但是当明亮的满月光辉恰巧被水流反射到书页上的时候,光线化作笔触,几行闪烁着银光的字迹清晰地显现在了雪白的书页上。
那是粗心大意的塔不曾看过的。
那是殚精竭虑的加米尔也未曾发现的。
持十字弓之人传承【月】之血脉。
太初诸神纷争,【月】叛入凡尘;
庇佑于光之羽翼,
抑制血渴,繁衍生息……
月,大阿尔克纳第十八张牌。
代表迷惘、不安、动摇与背叛。
月光更强了,映得书页几乎烧灼起来,最后几行字迹闪闪发光:
……失落之裔族终将回归。
当【月】背叛光明之时,便是黑暗之血再次苏醒之日。
满月的光辉洒在角落里女孩毫无生气的身体上。
她的皮肤如大理石般洁白,她的表情如女神像般圣洁。
水波潋滟。
罗莎睁开了眼睛。
十字弓第一部玫瑰之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