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失落之裔(1 / 2)

十字弓·玫瑰之刃 恒殊 6275 字 2024-02-18

在地下三层的镜子迷宫中,罗莎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恍恍惚惚之间,她看到了更多的幻影。

她愈怕看到,母亲被杀的影像就愈发在眼前重复出现。她还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尽管父亲的面容远比母亲的形象还要模糊,几乎无从分辨,但是她知道那一定就是父亲。她看到变成吸血鬼的父亲在咬了母亲之后灰飞烟灭,她看到母亲无助的哭泣,看到父亲惊骇莫名的脸,看到外公和舅父姨妈们可怕的憎恨,她甚至还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加米尔。

加米尔,加米尔在哪里?

朦胧中,一个黑影正在慢慢向她靠近。

仿佛在深不见底的潭水中陡然看到一根救命的浮木,罗莎朝来人扑了过去。周围的镜壁映出自己惊惧万分的脸,无数的罗莎哭喊着,哀号着,一头扑到那个黑影的怀里。

这里有千百个罗莎,但是黑影只有一个。

他裹着一袭纯黑色的长披风,披风里的身体似乎很瘦弱,就好像一根枯木一般干脆、腐朽、不堪一击,然而他力大无穷。他从披风里伸出雪白干枯的双手,轻松把罗莎打横抱了起来。

罗莎睁大了眼睛,但是近在咫尺的黑色披风下面是比披风本身更加深沉的黑暗。对方的头被压得低低的兜帽遮住了,罗莎看不到他的脸,看不到他的眼睛。面前只是一片夜幕一样纯粹的黑色,仿佛一个恐怖无比的无底黑洞,把身周一切都吸收进去,消化进去,仿佛他就是黑暗本身,黑暗从他这里开始,至他这里终结。

他就是黑夜的主宰。

罗莎骇然心悸,那支火把啪的一声跌落。

最后一丝光芒跳动了两下,发出垂死徒劳的抗争,然后骤然熄灭。

而罗莎也是同样。

她想动,但是却突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行动力和全部的勇气还有信念,就在黑衣人碰触她的一刹那,完全被对方吸得干干净净。罗莎无力地躺在来人冰冷的怀抱里,如同一片渺小飘摇的叶子浮在浩瀚无垠的海面上。

她不敢动,她不能动。她会被打湿,她会沉入波涛,她再也飞不起来了。等待她的只有坠落,只有侵蚀,只有融合。她成为了海底的沙土,成为了珊瑚虫的尸体,成为了海洋的基础和养料,成为了黑暗的食粮。

仿佛她已经被埋葬进深深的土壤之下。

周遭一片窒息般的黑暗。

然后突然又亮了起来。

罗莎眯起眼睛,她看到自己已经来到了这座镜子迷宫的中心。

无数密如蜂巢的正六边形小隔间组成了宽敞的大殿,头顶极高,天花板完全透明,正是拉托尔花园正中那座喷水池的池底。像高耸的哥特教堂,像一口深邃的水井,满月的光辉透过流水毫无保留地透射到六边形的镜墙上,把无数斑驳绚烂的银色水波纹投影在墙壁上。

迷宫中心沉寂于水下,在动荡波纹中奇异地摇摆不休,宛如一个不断旋转着的光球。

在这光球的中心是一座形态奇异的青绿色祭坛,仿佛用整块天然翡翠打造,上面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却在深绿色的基座上摊开了一本古书。

那本令所有人求而不可得的书,也是令蒙特鸠男爵一家和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死于非命的书。

《黑暗圣经》。

这一切的起始。

黑衣人把罗莎横放到祭坛上。

月光在祭坛上投下水波动荡的影子,就好像是一个青绿色的池塘。在那一瞬间,罗莎觉得自己一定会沉下去,但她最终却稳稳当当地浮在了水面上。

拉密那家族最后的血脉,罗莎贝尔·克里斯汀·拉密那……

黑衣人在耳畔低低地念诵,他的声音很怪,仿佛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一般低沉而嘶哑,完全不似人声。

我在此将其鲜血作为献祭,

供奉我们至高无上而万能的,今在、昔在的主。

愿汝之黑暗王朝繁荣昌盛,永生不息。

持十字弓之人已死,我等从此了无威胁。

念毕,黑衣人用一柄锋利的匕首,划开了罗莎的手腕。

罗莎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透明的天花板,凝视着上方喷水池底的水流。

喷水池正中矗立着月与狩猎女神狄安娜的大理石雕像。满月的光辉透过池水洒在罗莎脸上,就好像十字弓射出的一簇纯银箭尖那么亮。璀璨的水波再一次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感觉自己手腕的疼痛,感觉刀锋的冰冷,最后,比刀锋更可怕的东西切入了她的脉搏。

那是披风之后黑衣人锋利的牙齿。

那是血族长老【塔】的吸血獠牙。

一种熟悉的感觉接踵而至。

顷刻间女孩被一只大手猛然拉进回忆,拉进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两侧砖墙高耸,家家门窗紧闭,女孩握紧了自己手中小小的匕首,眼泪不顾一切地往下淌。她被冻得哆哆嗦嗦的,血管里的血液似乎凝固了,而颊上未干的泪水也几乎冻成了冰碴,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就摔碎了。

她看到了自己的敌人。三个吸血鬼,狞笑着,冲幼小的女孩一拥而上。

匕首戳进肉体的软绵绵的感觉。污浊的尘土飞扬。冷硬的碎石子路面硌疼了她的后背。

尖叫声。

在那口唇之后,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罗莎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对方吸去了,她张开嘴,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挣扎,但是四肢完全失去了力量。她躺在那个青绿色的祭坛上,躺在水波动荡的小池塘里,胸口衰弱地起伏着,就好像一条刚刚被断绝水源的金鱼。

黑衣人在啜饮。耳畔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过往的记忆撞击现实带起回声,一如石头砸落水井,在玻璃大殿里激起涟漪。

罗莎的鲜血顺着对方干瘪的口唇滴落,一滴滴流淌到地面上。

在那吞咽声中,罗莎感受到心底强烈的悲哀,却并不恐惧。也许她所有的恐惧,都在几年前的那一夜,在那条小巷子里,随着自己血液的流淌而消失殆尽。

她生来就是背负荣耀的吸血鬼猎人,拉密那家族唯一的十字弓继承者。

随着她一天天的长大,随着狩猎技艺的完美成熟,吸血鬼对她来说已经微不足惧。一次又一次,她看到那些干瘪可怖的受害者,她为他们祈祷,为他们复仇,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和他们一样,落到如此悲惨无助的下场。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加米尔。

加米尔现在在哪里?他安全吗?

罗莎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腕被对方紧紧攥住,她的整条手臂都麻木了。然后麻木慢慢上升到肩膀、脖颈,还有另一侧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全身软绵绵的,仿佛已经离开了那个碧绿的小池塘,漂浮在了冰冷的海水里。

她随波逐流,沉沉浮浮,汹涌的海浪一波波地袭上头顶,她裹在冰一样的海水中漂离海岸,周围的整个世界都慢慢远去。

渐渐地,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也慢了下去。

我会就这样死去吗?

她这么想着,眼前又浮现出了加米尔的影子。

“为我活下来。”男孩说。

罗莎的嘴角勾起了微笑。

正在啜饮的黑衣人注意到了这个微笑。他皱起了眉头。这并非是一个正常的迹象。

他想把这可怜的女孩、他的受害者,抓得再紧一些,但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突然从肠胃里升起,他很久,不,事实上他从未感受过的剧痛正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像巨型攻城炮将他像城门一样完全打穿,像千军万马载着战车正从他身体上集体碾压而过。

吸血鬼痛弯了身子。他不可置信地嘶声尖叫,挥手把女孩打下祭坛。

“你,你……到底耍了什么花招?”

罗莎狠狠地摔倒在地面上,几乎要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跌散了身体。她头脑间一阵恍惚,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勉强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面前的黑衣人像一只负伤的大蝙蝠那样徒然扑倒在地面上,十只白骨般的细手指狠狠掐住脖子,惨白的皮肤上面遍布着蛛网般的血管和青筋,血红的眼睛迸射出燃烧般炫目通红的光。

“……怎么会这样!这……这不可能!”

黑衣人撕心裂肺地尖叫,声音像失去控制的箭矢,纷纷砸落四周的镜墙。回声呼啸而至,在墙壁之前横冲直撞,猛烈却毫无目标。

塔长老伸手扯掉自己的兜帽,露出一个干瘪可怖的秃脑袋,浓黑色的血水不断从深渊一样的眼眶里汩汩冒出。他用尖利的指甲拼命地抓着自己白垩般的脸和脖子,露出一道道皮开肉绽却无法愈合的伤口,就好像砖窑里烧制失败的陶器那样四分五裂。

塔长老的体内正在发生异变。就好像多年以前那个首次吸食她血液的吸血鬼一样,仿佛他刚刚吞咽下的不是罗莎的鲜血,而是一座活动着的火山,在咽喉肠道中迅速喷发形成滚烫的岩浆,泥石流吞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一个又一个的小火球在他体内燃烧爆炸。

那是一股无比古老的、比他强大得多的神秘的力量,它从天而降,正迅速而毁灭性地蚕食着他体内的所有细胞。塔长老的生理机能——如果曾经有过的话,正在迅速枯竭。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不朽的生命正在逐渐流逝,似乎几百年永恒的岁月在这股神秘的力量面前完全失却了控制。

塔无力回天。

罗莎挣扎着爬到最近的墙边,然后扶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同样因为眼前的剧变而惊骇莫名。

多年以前的那条小巷子里,当时她吓得要命,刚刚重获自由就头也不回地逃掉了。所以她并未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发生。

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家中,埃德蒙沉默地接受了自己的外孙女,没有赞扬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把她带到那间密闭的白色小房间里,亲手包扎了她颈上那道兀自流血的伤口,然后告诉了她一个天大的秘密。

永远不要畏惧那些獠牙。

因为拉密那家族的血脉曾受到上主庇佑,会在吸血鬼的体内产生一种绝对致命的毒素。

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他们才可以成为最强大的吸血鬼猎人家族,为什么只有他们被称为预言中可以彻底摧毁黑暗力量的“持十字弓之人”。

当埃德蒙这样对她说的时候,罗莎并不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袭击她的吸血鬼,她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死去。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死去。总而言之,他消失了。小巷子里只剩下一撮尘灰而已。

而在那之后,她也从未允许自己再次落入相同的处境。这些年以来,她的敌人往往在有机会袭击她之前就已经被杀死了。

对敌人不可以存在半点恻隐之心。

这是埃德蒙不断对她强调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莎时刻谨记。

此刻黑衣人身上的披风已经全部脱落,眼前是一个干枯瘦小的老人,他的口唇已经全部溃烂,仿佛他是用白蜡雕成的脆弱的蜡人,正在高温下迅速融化。罗莎虚弱地扶住墙壁,无法言述的恐惧第一次闪现在她那对灰绿色的大眼睛里。

而在大殿中央,那个正在融化的小老头抬起一双怨毒愤恨的眼睛,他突然捡起罗莎掉落在地上的长剑,朝罗莎的方向猛地刺了过来!

罗莎已经用尽了全部气力撑起身体,她再也挪不动一步。头顶明亮的月光全部聚集在刺过来的剑尖上,就好像一颗燃烧中的流星刹那间划破了月夜的宁静,毫不犹豫地投入她的怀抱。

那就是她的宿命,她的结局。

罗莎躲不开,也逃不掉。

她闭目待死。

一股巨力随剑尖而至。

罗莎先是听到了破衣裂帛的声音,长剑刺入肉体的声音,然后再是衣料撕裂的声音,全部合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种冰冷而麻木的快感——长剑残忍地刺入她的身体,身后的镜子哗然碎裂一地。

她竟然还感受到身前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罗莎睁开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兀自晃动不已的半截剑身,但是她却看到了加米尔。

她这才回忆起了刚刚那个瞬间。

在对方长剑刺出的一刹那,那个金发男孩仿佛从天而降,一下子扑在她的身上,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抵挡了敌人的临终一击。

然而那柄致命的长剑穿过加米尔的身体之后攻势不减,继续穿过了罗莎的身体,最终把他们两人穿在一起钉在墙上。

就在敌人失神的刹那,罗莎举起十字弓。

她拼尽一切力气扣动扳机,绷得紧紧的弓弦铮地一下弹过空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箭了。

与此同时,敌人腐烂的嘴脸蓦然闪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一步步向自己逼来。

那张半融化的头颅近在咫尺,就好像一团来自噩梦池塘里的水蛭,身躯扭结在一起,令人恶心的黏腻感贴上她的脸颊。

罗莎尖叫出声。

当声音振动自己耳膜的时候,她同样感觉到突然付诸在自己身体上的压力,似乎是加米尔用手臂紧紧搂住了自己,然后那股力道又骤然消失。

“砰!”

罗莎猛地震动了一下,摇摇欲坠的身体站立不稳,她感觉到胸腹发热,更多的血涌了出来。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加米尔的。抑或两者皆有。

她耳中只听到那声沉重的闷响,她根本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她听到塔的咆哮,看到那个可怖的吸血鬼长老,就好像一团破烂的抹布一样从男孩的背上慢慢滑落到地板上。

塔的胸口裂开了一个大洞。

一股黑色的烟、带着硫黄和腐肉的味道从塔的胸口弥漫,那个洞仍然在迅速腐蚀着他的身体。

纯银子弹命中了他的心脏。

火药中混入的银砂和体内的致命毒素最终杀死了他。

不消片刻工夫,塔尖叫着,最终嘭地化成一捧混浊的飞灰,升腾在波光粼粼的祭坛上空,缭绕着,盘旋着,最终化归于无。

加米尔手中的火枪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的火枪已经在干掉杰拉德之后,被他留在地下迷宫的第二层。这一把是罗莎的火枪。就在决战之前,罗莎硬塞了给他。一方面罗莎自己对这种新型武器并不信任,另一方面也因为,无论加米尔如何表示自己“擅长打斗”,但他毕竟并非一位训练有素的吸血鬼猎人,罗莎在心底暗自希望加米尔最终可以用它们来防身。

她的愿望实现了。不,或者没有。

加米尔最终用这两把手枪消灭了敌人,这是事实,但是却无法拯救罗莎,也无法拯救自己。

对二人而言,确定的死亡仍旧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加米尔艰难地把自己的手臂挪到身前,随着这个动作,他胸腹间那个对穿的伤口涌出更多的鲜血,干裂的嘴唇也重新被鲜血染红。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成功的喜悦,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

罗莎同样想哭,但是抽动触痛了左肋的伤口,她张大了嘴,但每一次呼吸都是疼痛,都有更多的血从长剑穿入的地方流下来。

嘀嗒。这是秒针走过表盘的声音。

嘀嗒。这是鲜血滴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嘀嗒。这是生命流逝的声音。

一轮明月悬挂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