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头脑间那个嗡嗡作响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似乎有些自己最怕相信的事实正在一点一滴地揭晓,她不想这么快就知道结果。
但是她仍然无法逃脱命运。
罗莎低着头慢慢给加米尔处理伤口,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四下里只能听到隧道尽头似乎有老鼠挥舞着小爪子窸窸窣窣地走过,还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模糊的风声。间或头顶的水珠滴落到地面的污泥坑里,发出嘀嗒一响,此外就只有一片坟墓一样的死寂。
两人就这样静了很久,直到罗莎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问出了那个她一直不敢开口的问题。
“你和【圣杯】之间……”
“不,我只是个小角色。”加米尔立刻就打断了她,勉强笑了笑,“怎么可能混到德·蒂利伯爵那种高位。”
罗莎发现自己竟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她把止血药膏涂到对方的伤口上,那伤口应该是整齐的刀伤,却在边缘有些奇怪的溃烂痕迹,似乎已经发炎化脓了。罗莎很担心,同时心脏跳得更快。她嗓子发紧,用指甲紧紧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禁止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努力保持镇定。她又点燃了一根蜡烛。
重新剔亮的烛光下,加米尔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里面青紫色的脉管和筋络。他静静地靠在那里,嘴角的肌肉偶尔因为疼痛抽动一下,每当这个时候,他俊秀的眉头就轻轻皱在一起。他金色的鬈发大概已经被汗水浸透,湿淋淋地贴附在前额上,暗金色的长睫毛在烛火中像无助的飞蛾那样颤动。但是他看起来并不痛苦,因为他两片苍白的嘴唇反而微微翘起,就好像准备迎接一个最甜蜜的吻那样迷人地翕张着。
罗莎慌忙垂下眼睛,借着烛火的光亮,再度审视对方那道明显感染的创口。
不管那道伤口如何溃烂,幸运的是,加米尔并没有因为伤口而发热,也没有其他任何不良症状。罗莎再一次松了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为对方敷上药膏,再缠上厚厚的一层纱布。
这盒偷来的止血药膏似乎极具功效,没过一会儿,已经没有从纱布上继续渗出的红色了。罗莎这才放心。
但是与此同时,那个一直萦绕在头脑中的声音再次嗡嗡作响,这一次竟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她双耳发麻。加米尔毫无温度的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那种熟悉的冰冷一直贯穿了她的心脏。罗莎感觉胸口一阵刀割般的疼痛,抬起头,一对闪亮而深沉的眸子正热切地注视着自己。她这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对方的视线就从没有离开过她半分,反而是她自己一直躲躲闪闪不敢直视那对明亮的眼睛。
“那么……既然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是【圣杯八】,他在巴黎……为谁卖命?”罗莎轻轻挪开加米尔的手,低下头,帮对方一层层扣好衣服。
加米尔没有说话。
罗莎不解地抬起头,看到跳动的烛火中对方脸上那个愈发凝重的表情。
“【圣杯国王】?或者是【圣杯王后】?”罗莎试探着问道。
加米尔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你真相……”加米尔低声说,“但是凭你我二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罗莎盯着他。
加米尔又犹豫了一会儿,他咬住嘴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鼓足勇气开口说:“在巴黎城西郊有一座拉托尔庄园,德·蒂利伯爵的主人就住在那里。”
“拉托尔庄园?你是说……”罗莎直直地看着加米尔,眼中流出紧张、兴奋与不可置信的闪光,之前所有的猜疑和羞赧随着这个名字像阳光驱散乌云那样全部消逝。
“拉托尔……”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塔?”
加米尔点头。
在法语中,拉托尔的含义就是“塔”,大阿尔克纳第十六张牌,血族最高统帅,长老会成员,位列二十一长老中第十六位的【塔】。
拉密那家族毕生使命,找出并除掉这些潜藏在人类社会中的黑暗势力——罗莎的祖辈父辈穷极一生也未必碰到一位【圣杯】或者【钱币】,而现在,二十一长老中的【塔】居然就在这里,就在巴黎!罗莎心中根深蒂固的使命感在胸腔里猛烈地燃烧,她的手因为激动而略微发抖。
“不要去,”加米尔再次握住对方那对颤抖的手。昏暗的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闪现出一种混合了担忧、恐惧、关切甚至还有爱恋的复杂情绪。
“不要去。”他重复,手上加大了力道,强迫罗莎抬起头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你对他们一无所知,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怕……”加米尔哆嗦起来,他的牙齿上下打战,他的手指完全没有温度。罗莎反握住他的手。
加米尔的手也在颤抖,但那是因为失血之后的虚弱和恐惧所导致的颤抖。
罗莎捧起加米尔的手。她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够让这些纤细苍白的手指温暖起来,她把它们放到自己脸畔。她的脸仍因兴奋和某种未知的力量发热而滚烫,在烛火里闪现着红彤彤的光。
“不要去……”加米尔的声音很轻,仿佛从幽深的地道深处传来的回音一样,“不要去,罗莎,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罗莎凝视着对方绝望的眼睛,她的手仍握着对方的手,“他们会来找我,他们会来找你。”
加米尔眼中露出了明显的恐惧,他看着罗莎,良久,然后目光慢慢恢复温柔。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逃走,是吗?”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梦幻。
“你大概还不清楚他们真正的力量。”罗莎苦笑摇头,“他们会追踪我们至天涯海角。何况,这亦是我家族使命。我的祖辈父辈已经为之奋斗了一生,我们整个拉密那家族,已经为之战斗了几千年。这就是我们生存的唯一目的,也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只为了战斗?”加米尔凝视着罗莎的眼睛,他眉头微皱,脸上流露出痛惜和不解,烛光在他温柔的眼瞳里跳动,仿佛已经在那里存在了一个世纪之久。
罗莎再次避开对方的眼神。她点了点头。
“我在十六岁那一年发了血誓,毕生为消除他们而战斗,哪怕赌上我的生命。”
“可是人的一生不止有战斗,不止有仇恨与憎恶。人的一生还有欢乐、关怀、情感,还有爱。”
加米尔扳过罗莎的脸,强迫她抬起视线。
罗莎试图像以往一般避开那对眼神,但这一次她失败了。对方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月长石上镶嵌的绝色珠宝。他的轮廓是如此完美,他的唇线是如此诱人。他一直在看着她,用一种无法言述的复杂眼神看着她。这让她突然想起了塞纳河桥下亲昵的情侣,想起了泰晤士河上交颈缠绵的天鹅,想起了相濡以沫的鱼,想起了比翼齐飞的鸟,一种从未产生过的情绪在罗莎的心头滋长,就好像早先种下的小火星,突然得到了能量,于是肆无忌惮地膨胀起来,成长起来。
罗莎的胸膛里有一团熊熊烈火,烧得她满脸通红,热血上涌。在对方的注视下,她的头脑刹那间变得一片空白,先前那个嗡嗡作响的声音不见了,所有的理智和誓言也开始变得模糊。
“如果你的决定是战斗,我也会赌上我的生命。”加米尔上前握紧罗莎的手,“我会做你的盾,做你的剑,我会在你身边。”
罗莎愣住了。她望向加米尔,看到对方的眼睛里已经消除了原先的恐惧,换而是一种绝对的坚定与信赖。他身受重伤,面色苍白,但他却如此笃信而勇敢地凝视着自己。
罗莎深受感动。
“可是,你的伤……”罗莎犹豫地望着加米尔被鲜血浸透的衣服,其实她想说“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看到对方那个倔强的眼神,她说不出口,只是满怀担忧地看着他肋上的绷带,眉心紧紧锁在了一起。
“你以为只有从军的费森伯爵才会使剑?”像是看穿了罗莎的心意,加米尔露出一个微笑,“我同样接受过正统的剑术训练,我不会给你碍手碍脚的。”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罗莎赶紧解释,“我是说……你的伤……”
“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软弱,罗莎小姐。”加米尔拍了拍自己肋下的绷带,剧烈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但是随后他笑了,“这点皮肉伤真的不算什么。何况我们备战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你正好可以顺便记住拉托尔庄园的地图。”
“你有地图?”罗莎挑起了眉毛。
“我毕竟在那里工作过。”加米尔苦笑,“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太大偏差的话,应该会帮上我们不小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