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决战之前(1 / 2)

十字弓·玫瑰之刃 恒殊 5113 字 2024-02-18

在巴黎城西郊有一片极为古老的橡树林,从巴黎以西一直伸入诺曼底地区。塞纳河点缀其中,百回千转,就好像一条晶亮闪耀的钻石项链,穿起了从巴黎到鲁昂的所有村落、修道院、教堂和大大小小的贵族庄园。

拉托尔庄园正在其中。

庄园周遭是密不透风的森林,里面野兽频繁出没,数不清的兔子、狐狸、鹿和野猪在此地栖息,水塘边遍布野鸭和大雁,是极佳的狩猎之所。相传那位著名的威廉就是在这座森林里狩猎的时候,突然萌发了对海峡之外的英格兰王位的兴趣。

密林广阔无边,危机重重。几个世纪以来,来自各地的强盗和劫匪躲在这里烧杀抢掠,法国王室在这里先后建立了宫殿,筑造了围墙,但无济于事。凶案时有发生。

当罗莎了解到这些情况的时候,她的唇边浮上了一丝冷笑。强盗和劫匪?她当然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

几日后的一天,按照加米尔的指示,她沿着布洛涅森林星形散布的林间小路,初次来到了拉托尔庄园。

庄园四周围绕着华丽的镀金高栅,迎面两扇镶嵌着藤蔓卷叶花纹的大门,一条栽满了梧桐树的林荫大道引领至庄园内部。在大道尽头,视野骤然开阔,左右两侧弧形环绕着十六尊站立在柱基上的大理石雕塑,而面前则是一座广阔的方形庭院,脚下铺着四块绿毯般的草坪,三面被灰墙灰瓦的庞大建筑物所包围。

此刻罗莎就站在草坪中央大道的中间,眯起眼睛巡视四周。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春,时候还很早,罗莎独自沐浴在无声的金黄色日光里,毫不畏惧地沿着大道走向庄园深处。

这是弗朗索瓦一世时期建造的庄园,充满文艺复兴式的风格,富有意大利建筑的韵味。其主体建筑包括一座主塔,三座宫殿和前后两座花园。中央大道尽头即是主殿“神启院”,也被吸血鬼们简称为“神殿”,布置成一座教会似的庄严模样,门前有颇具规模的双排大马蹄形台阶。院子东面是带顶楼的拉托尔一世配殿,西端为弗朗索瓦配殿。东面“天霆院”与西侧“地焱院”怀抱主殿遥相呼应,“天霆院”南有鲤鱼池,北有拉托尔一世长廊;“地焱院”东面是多分门,与之相对的是赫梅斯廊。

然而所有的庭院与配殿门窗紧闭。虽然天气还没有丝毫变暖的迹象,庄园里常绿乔木仍是郁郁葱葱,草坪碧绿,金色的阳光打在青灰色的墙壁上,闪现出一种奇异的惨碧色。花园里没有一般贵族庄园里飬养的梅花鹿或者孔雀,甚至连只飞翔的鸽子或者麻雀都看不见,深绿色的池水里也没有鲤鱼游动。整座庄园一片萧杀肃穆,沉浸在一片死样的岑寂之中。

壮丽的拉托尔花园位于神启院正北方向,并与其相连。园内有大片如茵芳草,居中是巍峨高耸的主塔建筑,塔前建有一座喷水池,池中左右蹲伏几条石雕狗,护卫上面持着弓弩的月与狩猎女神狄安娜的塑像。

罗莎仰头凝视着雕像。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着她的眼睛。女神像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言不语。虽是白天,但四下里却安静得可怕,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似乎整座庄园里唯一活动的就是这些金色的流水,唯一的声音就是水池喷水溅落的声音。

加米尔告诉她,在白天,拉托尔庄园如同一座废弃的贵族庄园,几乎可以自由进出,最多会碰到一两个园丁——但是他们只是被雇用的无知人类而已,他们连自己的真正主人是谁都不知道。而在太阳落山之后,当园丁离去,所有的灯火会在一瞬间被同时点燃,血族长老【塔】和他邪恶的手下们就会出来活动。

罗莎已经在拉托尔庄园附近埋伏一个星期了。每天上午她安顿好加米尔就会来到这里,在高大的橡树和银杏树之间焦虑地游荡,希望能够发现一些敌人的线索和踪迹,但每一次都失望而归。有几天罗莎甚至在这里蹲伏了整夜,但是拉托尔庄园仍然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生人进出的迹象,庄园内部也没有出现任何声响。

“他肯定出门去了,有时候的确是会这样。”加米尔安慰着愈发焦躁不安的罗莎,“但时间并不会太久。我们目前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他回来。”

为了方便出行,罗莎和加米尔已经从城中的下水道搬至巴黎西郊的另一个藏匿处。那也是一个干涸的下水管道,但是里面很宽敞,有足够的空间给他们做战斗之前的准备工作。

这些天以来,罗莎除了继续徘徊在拉托尔庄园附近之外,也采购了大量的东西,有些是比较好理解的,比如银钉、长剑,或者匕首;有些是匪夷所思的,比如棉花、煤油,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透明液体。那些液体被装在各种颜色的玻璃瓶子里,罗莎每次在搬运它们的时候都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每当加米尔这样问的时候,罗莎都摇摇头,并且再三警告他不要随意碰触她买回来的那些奇怪的东西。

有一天当加米尔睡到一半突然醒了,却看不到罗莎的影子。他以为对方突然有事外出,但是地道深处却隐隐有光亮传来。于是他挣扎起身,向那光亮处摸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以至于全神贯注的罗莎根本没有发觉。当她看到加米尔的时候,她明显地吓了一跳。

“你还没有睡?”

“睡不着。”加米尔捂着肋下隐隐作痛的伤口,皱眉问道,“你在做什么?”

既然已经被对方发现,也就没有再继续隐瞒的必要,罗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征前的准备工作而已。”她向对方解释。

“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因为太危险……”看到对方脸上失望的神色,罗莎叹了口气,“好吧……我在制作炸药。”

加米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罗莎犹豫了一下,她拿起手边的那个玻璃瓶子,里面有半瓶透明的液体,像水,又似乎是油。

“这个是绿矾油。”

她又拿起了一边几块火石一样的东西。

“硝石?”

“不完全是。”罗莎摇摇头,“这个是我随身带来的,是硝石的提取物。它是我家在伦敦的一个朋友特地给我做的。他本来是个神甫,后来娶了英格兰最大的铁器制造商的女儿。”

“于是他改行了?”

“他本来就喜欢研究这些东西,现下更是如鱼得水,得意非凡。”罗莎微笑,“这些年来,他为拉密那家族制作过很多有效的兵器。如果你真想帮忙的话……”罗莎突然改变了话题,“等你伤好后帮我去买些爆竹来吧。要最大号的,我需要里面的火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加米尔的伤逐渐痊愈。一个月之后,他已经行走如常。

他们通常在白天的时候休息,到了傍晚,罗莎照例去拉托尔庄园盯梢,加米尔伤好之后,有时候也偶尔与罗莎换岗。每当这个时候,罗莎就会独自留在他们安全的藏匿处,继续埋头准备各种武器和弹药。她把加米尔买回来的那些爆竹全部泡在了煤油里,然后放在粉碎机里搅碎。与此同时,她还带回了大把大把贵重的银首饰和银币,融化后一部分做成很小的弹丸,其余则全部碎成很小的银沙搀和在火药里。

随着罗莎的购买量越来越大,那些古怪的瓶瓶罐罐几乎塞满了下水道的走廊。但是加米尔没有再问,罗莎也就没有再对他解释任何事情。有的时候,他们四双眼睛紧紧注视着面前正在做的一切,罗莎的眼睛里是兴奋,但是加米尔的眼睛里除了兴奋,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只有当罗莎转过脸去的时候,那些东西才会偶尔地闪烁一下。

复活节前一周,就在棕枝主日当天,巴黎城内举行了一年一度的盛大游行。一伙假扮成十二圣徒的临时演员抬着木刻的基督游城一周,重演耶稣进入圣城耶路撒冷的一幕。而顽皮的孩子们则拿着真真假假的棕榈树枝在大街小巷乱窜,挨家挨户地索要零钱——如果幸运的话,还会得到麦芽糖或者糖渍杏仁之类的额外奖赏。

这是一个欢快热闹的日子,至少对富人来说是这样,因为令人厌烦的大斋期即将结束,不甘寂寞的人们又可以喝酒吃肉,照常举办宴会和舞会了。但是对于埋伏在阴森森的橡树林中的罗莎而言,却不过是结束了另一天失望的等待而已。

周日傍晚时分,太阳像往常那样死气沉沉地落了下去,紧接着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不远处的拉托尔庄园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罗莎百无聊赖,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然后突然僵在了那里。

她看到黑暗密林的网孔后面闪现了一片光亮。就好像一簇狂欢节的焰火突然在那里炸开了似的。

罗莎屏住呼吸,集中精力,她眯起眼睛注视那里——毫无疑问,那正是火光。

天空阴沉沉的,月亮还未升起,星光也没有那么强。在看不见的云团之上没有一丝光亮,天地间所有的光芒全部散发自下面的东西,就好像是无数燃烧着的蜡烛突然被聚集到了一起。那火焰的光芒闪耀而辉煌。

当她确认那光芒的位置正是拉托尔庄园之后,罗莎因激动而全身发抖。她已经在这里埋伏等待了一个多月,一直等到血族二十一长老之一的【塔】就在这一天终于返回了他的庄园。

那是一个明亮的城堡,天霆院、地焱院和神启院呈U字形显眼地挺立在那里,在黑暗的森林中央遗世独立,照亮了未来与往昔。似乎庄园内部正在举办庆典,每一支火把都被点燃了,每一扇窗子、大门和房顶上都挂满了灯笼。

“千万不要贸然闯入!”正当罗莎打算迈步向前,加米尔焦急的声音似乎就响在耳畔。

罗莎停下脚步,犹豫再三,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独自行动,但是苦守了一个月的成果就在眼前,血族长老【塔】近在咫尺。与生俱来的使命感和即将成功的兴奋让罗莎无暇思索,她甩开脑海中那个不断阻碍她的声音,抄小道欺近拉托尔庄园,用从不离身的十字弓射出牢固的铁钩钉在墙头,然后一个翻身轻巧地跳出夜幕的掩护,置身于拉托尔庄园明亮的围墙之下。

院子里实在是太亮了。光天化日,宛如白昼。罗莎惊愕于敌人的大胆妄为,在她的故乡英格兰,没有任何一个吸血鬼的集会竟有如此规模和胆量。

还没等她走近地焱院的台阶处,站岗的哨兵已经发现了她。一个相对低等的血族喽啰,未待发出任何示警的声音和动作,瞬间就在罗莎的银匕首下化为灰烬。但是她不能再靠近主殿了。拉托尔庄园一反白日里的沉默静寂,这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狂欢,大厅之内鬼影憧憧,喧嚣和欢笑洒满了庄园里的每一个角落。

夜幕就像是一张惯于欺骗的网,在它的遮掩下,罗莎的眼前几乎出现了幻觉。仿佛又回到了凡尔赛华丽非凡的歌剧院,周围数不尽的宾客们戴着一张张苍白的面具,在灿亮而美丽的水晶吊灯下彼此相拥、翩翩起舞。

拉托尔庄园的吸血鬼们似乎拥有属于自己的社会与规则,罗莎在对方的世界里眩晕而迷茫,以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蓦然间涌上心头。仿佛那就是罗莎自己的世界,仿佛那就是她原本应该属于的地方。罗莎头晕目眩。

她要离开,她必须离开。

很快,又有两个不幸的哨兵发现了罗莎,在他们的呼喊还未出口的刹那,罗莎的匕首已经割断了他们的咽喉,轻柔得就好像是一个深情的拥吻。

罗莎倒转匕首,抹了一把汗。这里太危险,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如果在接近主殿之前引起混乱,那么在此之前一切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罗莎清楚,如果这一次让塔长老逃脱,那么自己此生绝对没有第二次机会。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加米尔,想到他对自己此刻的贸然之举会有多么担忧。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缩起身体躲在长廊下面的阴影里,汗湿的手心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十字弓。

塔长老已经回归,最后的决战马上就要展开。

不成功,便成仁。

在此之前,罗莎确定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迅速翻出围墙,离开了拉托尔庄园。

在与熟悉地形的加米尔讨论之后,两人把最终出征的日子定在圣周的星期四,即基督“最后的晚餐”这一天。

据悉,拉托尔庄园将在这个不祥的夜晚举办盛大的宴会,欢庆基督之死。

而在此之前的一天,罗莎一大早就出了门,从城中最好的铁匠铺取回那两柄早早预定好的镀银长剑——这两柄昂贵的长剑几乎花光了她最后的积蓄,不过没有关系,此刻万事俱备,她也不再需要任何资金了。

“在我们出发之前,可以和费森伯爵再见个面。”当罗莎回来的时候,加米尔看着她手上的这两把锃亮的新武器,突然提出了一个建议。

“怎么,难道还需要向他正式告别吗?”

加米尔似乎没有听出对方话中蕴含的讽刺,他的回答一本正经。

“他可以为我们提供武器。”

“难道我们的武器还不够?”罗莎挥动手中长剑,十分诧异地问道。

“常言道,有备无患嘛。”加米尔侧过头,小心避过了对方手里锋利的剑尖。

罗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费森那里有什么武器?”她问。

“火枪。”

“巴黎城里所有的火枪手都有火枪。”罗莎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揶揄地开口,“那家伙又重又大还瞄不准,万一点火再失败——我是说,万一点火成功的话,我们的胜算还真大呢。”

“不是那种火枪。我说的是前些日子,费森伯爵从吉尔贝少爷手里赢来的那两把。”

罗莎皱起眉头。那件事就发生在瑞典使馆的狂欢节晚宴上。当时她正在和迟到的加米尔聊天,而费森则在与那位年轻富有的拉法耶特侯爵打牌。

“我不信任任何火枪……”罗莎嘴里还在辩驳,但却微微动了心。虽然当时只是远远一瞥,但她记得那两把产自西班牙的决斗手枪小巧、精致,必定出自名家制作,准确度应该很高。如果需要近距离搏击的话,没有什么能快过火枪了。尽管她并不想承认,但与一支拥有完美枪膛,并装好弹药的火枪相比,就算在她手下百发百中的十字弓,在速度上也会相形见拙。